只是帮他而非嫁给他,因为父亲管她的父亲叫作师傅,所以他的话刚出口就遭到拒绝,语气坚定而明朗,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父亲的心很脆弱,再一次颓废下来,眼神里不但丢失了先前那种自信的光芒,还布满了闪电一样痉挛的血丝。在一个惴惴不安的黄昏,父亲哭着对师傅说要终生不娶,并在柜上交代了所有经手的账目,收拾行囊决定离开学习研香的闲得斋,从此浪迹天涯。父亲的师傅没有阻拦,只是在他耳边说了一些悄悄话,父亲听着那些话宛若听着天机密语,脸上忽然有了沧桑的笑容。
据说父亲出走的那个晚上月光美极了。
父亲刚刚走出闲得斋门前那条大路,陡然看到一位身穿白色衣裙的女子,那女子形同鬼魅般站在一棵参天大树下。这是父亲梦想的一幕,也是父亲的师傅没有泄露的天机。
那女子流着眼泪不说话,父亲默默注视她片刻,转身回了闲得斋。
那晚的夜真静,闲得斋大院中某间房子的两扇朱门为她敞了一夜。
我和莲衣在拥抱中听着马蹄声临近,没想到那声音却是来自王狄胯下的战马。他救了我和莲衣,我应该实现我的诺言,去风月舫打探白小酌的下落。
风月舫里依旧歌舞升平。我走到门口正巧碰到瓶儿。瓶儿惊诧地把嘴张大。
“姑娘,我吓着你了吗?”
“林公子,你怎么来了?”
“我来打听一个人,你要实话告诉我。”
“谁?只要我认识,我一定告诉你。”
我低声说出白小酌的名字,瓶儿还没有答复,相貌丑陋的铭儿从某个房间里出来,她扭头看到我好像犹豫了片刻,然后又若无其事地向我走过来。
“哟,如此风流倜傥的公子爷,我以前在舫上怎么没有见过?”
我看着铭儿的脸,突然想笑又急忙止住:“你是谁?我也肯定没有见过你,你的相貌很有特点,会让人过目不忘。”
铭儿并不觉得难堪,反而大度地说:“但愿你下次来的时候还能认出我。瓶儿,好好招呼这位俊俏的公子爷。”
瓶儿看着铭儿走远,悄悄靠近我,我再次说出白小酌的名字。
瓶儿的脸上有了无奈的神情:“林公子,白姐姐已经不在舫上了,我听别人说,现在她被囚禁在曹将军的府里,处境很不妙,说不定哪天背上同谋杀人的罪名。”
“此话当真?”我心里一惊。“林公子,我的话比真的还真。”瓶儿着急地说。
“若是真的……就真麻烦了。”我开始为王狄担心。
第七部分:陷阱里的困兽送令牌的一幕
没有人知道蓝心月就是铭儿,除了她自己,即使葫芦瓢知道她是个美人,也不知道她就是蓝玉的女儿蓝心月。我在为她研制“月瘦如眉”的时候,就已知晓她是个心机重重的人。无论在什么样的艰难时刻,她总能让自己活下去,总能找到让自己活下去的机会。
此刻,心情抑郁的曹云在桌前饮酒,铭儿不动声色地手捧酒壶站在一旁。
曹云将酒一饮而尽,用力把酒杯放到桌上,铭儿并不看曹云的脸色,只是无声地把酒再次倒满。
“铭儿,你说……人世间什么离得最远?”
“南辕北辙。”
“为何?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你并不愚蠢,这个问题也不该问我。”
曹云听完她的话愣住,片刻又端起酒杯,铭儿夺了曹云手里的酒杯,把酒具放在床头的柜子上。曹云很惊讶她的举动,不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我很奇怪为什么容忍了你的举动,你的眼神里好像有一种力量,能使我的愤怒化为无形。是因为你长得丑,还是我不屑于和一个丑女人计较,告诉我,你对你的相貌怎么看?”
“每个女人都在乎自己的相貌,当相貌不是优势的时候,就找另外一种东西来替代。”
“你找到了吗?”
“你刚才说过,你的愤怒已经被我化为无形。”
“这个世道不公平,漂亮的女人让人憎恨,丑陋的女人让人觉得害怕。”
“曹将军,你错了,大错特错,漂亮的女人不止白小酌一个,让人觉得害怕的人也不一定都长得丑陋。”
“葫芦瓢说得没错,你果然聪慧绝顶。”
“我还没有聪慧到那种程度,比如现在,我就无法让你忘记白小酌。”
“天底下的女人都是一样的,没什么了不起。”
铭儿没说话,意味深长地淡淡一笑。
曹云并不知道她意味深长的笑容里的内容,只是看着这张丑陋的脸也开心地笑了。他顺手摘下一块腰牌递给她:“有了它,你可以随时出入我的府内,凭你的聪慧,应该知道我想怎么样对待白小酌。我说过你很聪明,别让我失望。”
铭儿没有说话,看腰牌的眼神极其怪异,不知她想起了自己的家现在已由蓝府变成了曹府,还是想起了当初到掬霞坊给我送令牌的一幕。
一顶描金小轿颤悠悠地停在曹府大门口,把守大门的兵卒提枪走过来拦住。
轿帘撩开,一只细细白白的手伸出来,手上是一块铁制的腰牌。兵卒看了看腰牌,刚要看里面的人,那只手快速缩回,轿帘也啪地落下。兵卒显得很无趣,移开身形示意小轿进门,哪知轿子不但没有挪动反而放在地上,从轿中下来一个女子,正是丑陋的铭儿。
铭儿抬头看了看匾额上的“曹府”字样,眼神感慨、恶毒至极。这曾是她的家,尽管她想过要住在皇宫的公主府里,可毕竟没有实现。
兵卒怪异地看着铭儿,随口说道:“小姐,曹将军不在府中。”
铭儿扭头冷冷地看着兵卒:“废话,他若在,我还用得着腰牌?”说完径直走进大门,并且很熟悉地向里面一间房子走去。这个房间就是蓝心月原来的房间,除了没有墙上的字画,一切都如原样。铭儿走进来停住脚步,恍惚地看着屋里的摆设,半晌才慢慢走向里屋。
她伸出手臂撩开水晶珠帘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裂成齑粉。水晶珠帘落下后相互碰撞的声音在铭儿身后很好听,她仔细观察着室内的摆设,突然发现一盏罩灯在梳妆台上动了地方,于是疼爱地伸手挪动半尺,继尔宽慰地笑了。
即使是微弱的响动,还是惊醒了睡着的白小酌,白小酌起身靠在床头上冷漠而疑惑地看着她。
“白姑娘,在这儿还住得惯吗?”铭儿亲切的语气像说给多年的老朋友。
“你是谁?” 白小酌的神情极其警觉。
“一个想帮你脱离苦海的人。”铭儿的话很轻,又让人不容置疑。
“什么时候?”白小酌的眼里显露惊喜。
“我没有救你走的本事,只是想给你指一条明路,确切地说是一条暗路,能通往外面的一条暗路,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什么时候可以知道?” 白小酌有些迫不及待。
“那要看你……什么时候听话。” 铭儿的笑容里藏着玄机。
“你话里有话,你是谁?为什么到这儿来?” 白小酌的惊喜消退,紧紧盯着铭儿的眼睛。
“实不相瞒,曹云让我来的,但怎么做是我自己的事情。白姑娘,如果你想出去,就要听我的话,因为我真想帮你。” 铭儿诚恳的态度又是让人不容置疑。
“我知道了,你肯说实话就说明你真想帮我,你会经常来这儿吗?”
“当然,我不能不来,因为曹云已经准备对你下手了。”
白小酌惊慌地看着铭儿,铭儿的脸上除了平静什么也没有。
“你害怕了?” 半晌,铭儿淡淡地问。
“不,我作过最坏的打算。” 白小酌也镇静下来。
“那好,明天我再来,到时候告诉你怎么做。” 铭儿说完转身走出房间。
白小酌看着摇晃的水晶珠帘,仿佛刚刚做了一场梦。
第七部分:陷阱里的困兽她的眼神在逼我
南京城的城门顶楼上总有一群鸽子飞来飞去,翅膀扑簌簌扇动空气的声音很古老,能让人猛地醒悟时间原来也是可以奔跑的,只有你不需要时间的时候,你才觉得它凝滞不动,像一块巨大无朋、无始无终的透明胶团。
我的兄弟龙轩在城门顶上慢慢地走来走去,从他的姿势看已经等了我很久。
今天是掬霞坊试香的日子,我错过了时辰,所以再也不能错过和他见面。
从风月舫回来,我告诉王狄关于小酌姑娘的消息。王狄整个下午都在沉默,后来他决定夜探曹府,救出这个和他有了肌肤之亲的美貌女子。我不知道他怎么样看待“肌肤之亲”,只是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牵挂,一种疼痛,一种被女人的阴柔覆盖了男人阳刚气慨的悲壮。这种悲壮打动了我,我想到了莲衣,想到了和莲衣在危难中拥抱的那一刻,那是怎样的一种曼妙啊,生死置之度外,只有满怀的温软,只有满腔的柔情……如果把这种境界比作沉醉,那么世上最烈的酒也是一杯水。
我和莲衣准备回竹林木屋,王狄不放心执意相送。
我拗不过他的热情,和他并肩在街上走着,莲衣依然纱巾遮面走在后面。
城门顶上的龙轩老远看到我的身影,脸上的惊喜还没有消退便纵身跃下城门。
街上行人陡地看到天上飞下一个身穿戏服的少年,不由一片惊呼。
“贤弟,大哥今天遇到些麻烦来晚了,等急了吧?”我看到龙轩,高兴地跑过去。
“大哥,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龙轩没顾上和我说话,眼睛看着王狄。
“哪个他?王兄还是莲衣?”我没有在意龙轩的神情,只是自顾高兴。
“我不认识什么王兄,我……是说这个女子。” 龙轩极力掩饰着什么。
王狄和莲衣走到近前,两个人都平静地看着龙轩,王狄向龙轩微微颔首。
“大哥,你过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龙轩并不理睬王狄,而是拉我走到一边,着急地说,“大哥,你应该回一趟掬霞坊,伯父身染重病,有几次还咯出了鲜血,掬霞坊破天荒没有试香。”我惊诧地说:“怎么会这样?父亲的身体一向很好。”
“我还骗你不成?”龙轩小声道,“大哥,相信我的话,还有,如果你还拿我当兄弟,不要跟这个姓王的在一起。”
“我想知道原因。”我奇怪地问。
“你应该注意他的眼睛,他的眼里充满了冷酷和仇恨。” 龙轩低声说。
“贤弟,你多虑了,他的冷酷和仇恨是有原因的,再说你们也不熟悉,一会儿我给你们介绍,以后像朋友一样来往。”我拍了拍龙轩的肩头。
“那好,我就再说一次,你应该离他远点,这个人也许……很危险。” 龙轩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冷过,说完也冷冷地盯着我。
“好吧,我听你的,跟我一块儿回竹林,你还不知道我住哪儿。我现在住在城东三十里外的一片竹林里。”我小声对龙轩说。
“大哥,天色不早,你还有很远的路,我走了。”龙轩说完要走。
“贤弟,一旦有了空闲就去找我,大哥有好多心里话无处倾诉,只想说给你听,这一阵子……我很难过。”我拉住龙轩的衣襟,心里很沉重。
“是男人就不要说这种话。” 龙轩不但没有安慰我,态度反而更冷,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我愣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一阵荒凉,不知道怎么样暖和过来。
烛光下,莲衣在桌前专注地抄写着什么。
我坐在二十五弦的卧式箜篌旁边出神地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烛光一样温暖,也像手下二十五根琴弦还未发出的音律,只在想像的脑海里飘荡飞升。
莲衣抄写累了放下笔揉了揉手腕,她发现我看着她,于是给了我一个微笑。
“莲衣,在写什么?”
“我喜欢的一首词,陆游的。”
“依你此刻的心情,应该是他写给陆升之的那首《东望山阴》吧?”
我慢慢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西天依稀尚存的一抹青幽,动情地吟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