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不满足现状的进取者的形象。如果换一角度看张维每次超越对象的历程,可以看到每次经历都表明他是局外人,属于体制之外的异端,就像比丘尼一般经历人生诸般阶段,看破人生红尘冷眼,作家在这个人物身上寄托的意蕴不可谓不深广。对一个思想者来说,真正的威胁并不在于现实生活中的爱情或事业,而是背后的信仰,对某种生活意义或价值的坚守。在为主人公探索之途铺路时,作家不无将先验的理念做了叙述中心之嫌,人物成了实现作家理想胸怀的道具,小说中的其他人物在某种程度上又变成了张维的道具,这种叙事策略的运用,总的来说,也就使得《非常情爱》显露出浓厚的理性浪漫情怀。张维虽然在生活中时时有局外人的体验,像一个精神的流浪儿找不到自己的归宿,但是却从没有卡夫卡笔下的人物那样走进荒诞,后现代的异化人性体验与之无关。张维感受到的人性隔膜,是来自对个体优越性的确信,对别人缺陷及低劣的洞察,以自身的聪明睿智揭破世人的庸俗琐屑,看透体制的种种弊端,要与人性的丑陋宣战,在麻木的人群中维护精神的尊严与人性的本真,所有这些都表明,张维是理性启蒙的代言人形象。
关于本书历经阵痛,终于出炉
继问题小说《非常日记》和《生于1980》之后,中国青年出版社于近日隆重推出徐兆寿的又一部问题小说《非常情爱》。据该书的责任编辑晓文讲,这部小说是两年前交到出版社的,因为争议较大,几经审读,几经曲折,前后修改了六次,从原来的五十三万字删减为目前的二十六万字,她希望这本历经阵痛之书能够经得起社会的检验。据说,作者在修改过程中也患上了严重的腰椎病。他说,为这本书他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中间有好几家出版社曾向他索要此稿,但在晓文编辑一再的坚持下,他还是选择了中国青年出版社。
《非常情爱》写的是一代人的信仰问题。据作者讲,小说主人公张维的原型取材于已故天才诗人海子,又与海子大不同。作者基本上没用海子的任何生活素材,只是取用了部分心理和文化活动素材。张维跟海子一样,上的是中国最好的大学,沉迷于诗歌和哲学中,企图创造一个属于自己的文化王国,但他一次次遭受打击,数次退学未遂,便走上了自杀的道路。在几次自杀未遂后,他的老师和周围人都行动起来,要拯救这个天才,却不知张维要拯救的是整个世界。小说围绕“拯救”与“被拯救”这个主题,描写了很多口是心非的大学教师形象。
和《非常日记》一样,初稿写完后,作者给周围的一些朋友和大学生看,征求他们的意见。也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这本书不胫而走,在兰州地区的大学校园里暗暗流传了两年。兰州大学和西北师大一些研究生还写了书评,后来,稿件传到复旦大学和上海大学的博士生中。几乎所有看过这本书的人都认为,这本书才是真正让人震惊的奇书,是徐兆寿近年来最好的作品,也是近年来文坛少有的好小说之一。
关于本书一枝寒梅独傲雪
——读徐兆寿的小说《非常情爱》
诗者,在一定意义上是人类精神的殉道者,海德格尔曾说:“凡没有担当起在世界的黑暗中对终极价值追问的诗人,都称不上这个贫乏时代真正的诗人”。[1]自从屈原《天问》以来,中国无数诗人巡着其足迹追问人的终极问题,坎坷而行,以啼血之笔谱写生命之歌,而诗意的浪漫中浸满了难以言说的凝重。尽管他们呈示给世人困惑与焦虑的脆弱面,然而“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坚韧使他们命定要成为俗世中的英雄。就如80年代中期,海子以殉道者的身姿演示追问终极的仪式,以死亡印证关于生命的言说。
徐兆寿的《非常情爱》向读者展现的正是当代“诗人”的命运遭际。小说以张维的情感经历为依托塑造了一个“思想者”,主人公张维尽管与海子有不同生命经历和人生结局,但思想的契合使他们有共同的精神气质,同样为生命的悲苦忧乐慨叹、伤怀。对于张维,他自始至终的困惑都来自灵魂有无的思考,其理性徘徊于生与死的断层之间,生只是给他提供了思考的时空,而“生之后”——死才是他追求的终极。徘徊于生死之间的思维困境使张维难以正视现实,而只能通过极端、超前的行为宣泄内心的纠葛。当现实人等以日常规则衡量张维时,他的特立独行显得格外怪诞和荒谬,这使张维体会到了众叛亲离的苦楚:同学、恋人、老师们异样的目光刺激着他的神经,甚至在思想上与他最为投合的诗友也逐渐难以容纳他“超前”行为。张维被人们视为疯子,然而在他的眼中,其他人游离于自己的规范之外才是真正的“不清醒者”,这一错位让人想起鲁迅《狂人日记》中的“狂人”,透过两者一致的思维,我们仿佛听到赶夜路时莫名的脚步声,让人惊颤更让人警惕。现实的种种迫压着张维,使他一次次陷入绝境、一次次自杀未果。张维的自杀导源于追寻过程中意义的缺失,其决绝反衬着他内心的痛苦,但从另一角度分析,张维的自杀尽管有着悲壮的一面,却也不无怯懦之嫌,毕竟真正的“思者”应该于困境中体现坚毅,而不是以生命的完结显示绝望。如易敏之所言“自杀的确是一种勇气,的确值得人钦佩,但是,我同样认为,自杀是一种不成熟的表现,是一个人在没有探知生命奥妙时就放弃的软弱表现。”冷静审视张维的自杀,作家决不是单纯在显露诗人的“怯懦”或悲壮,其深意在于,一方面通过“自杀”未遂消解了张维行动的意义支撑,另一方面通过诗和哲学的宏大奏响生命的悲歌,在张维每一次接近死亡时震撼他的心灵,也使读者能够在生与死的断层中约略体悟到一些生命的终极意义。因此,受到生命启悟的张维在行动失去意义后并没有走向虚无,反而在探询生命之途中走得更为坚定。
从另一个层面上来说,张维可谓一个精神界的“寻路者”。“寻路”主题一直是现当代文学作家关注的焦点,由五四时期知识者寻求个性解放的道路,到30、40年代革命者寻求社会解放的革命道路,再到80、90年代物欲横流的现实下有识之士寻求精神发展之路。这一主题的发展不仅显示了历来知识者的心灵轨迹,也暗合了中国人在20世纪的精神发展的轨迹。这类小说的一个共同点即是描写人物的孤独与叛逆。他们都因行为和思想的“异乎常人”而成为众人睥睨的对象,他们几乎有一个命定的结局:发疯或死亡,这样的身份标识使悲剧结局成为“寻路者”的宿命,如鲁迅小说中的狂人亦或魏连殳,茅盾《蚀》三部曲中的诸多知识者。徐兆寿的《非常情爱》在这一点上有所突破,他脱开了已经定型化的叙述模式,而以主人公张维迷途知返的迥异结局拓展论“寻路小说”的领域,结局的转变显示了新时代作家于思维层面的变化。随着科学、物质的发展以及“同一性世界”的构想,时人的眼界更为开阔,思维更为多元化,多维度的意义世界给了人们更广阔的发展空间,也赋予了人们更多的希望,因此 ,死亡或发疯这一道路已不再具有典范性,尼采或海子的精神激励着人们,但其选择也频遭质疑,作家以张维的结局显示了这一质疑,表达了新世纪的另一种声音。
张维虽然是以诗歌成名,然而其真正的精神支撑却是哲学,他是“思索者”,“形而上”构成了他存在的主要方式。然而在物质的社会现实中,张维的尴尬是明显的,他遭遇着各种精神的磨难,对于他而言,人生处处皆战场,烽火之后是硝烟。这尴尬首先表现在情感上。张维与爱情一次次邂逅,然而人们所爱的是其双眸中透露出的忧伤,以及那份孑立的孤傲,他如忧伤的王子吸引着人们的爱与怜惜,但没有人能够读懂他忧伤、深邃目光后的那份神圣与悲悯,没有人懂得他对人类以及生命的敬畏与爱恋。爱情之泉无法浸润张维眼中荒芜的世界,反而以其易变和脆弱蛀蚀着张维的心。吴亚子是他深爱的女子,然而在物质与精神的天平上,她与张维却各执一端,无论怎样努力,张维精神的砝码都无法承载物质的锈蚀。因此,在与吴亚子的情感纠葛中,“拯救爱情”是他唯一的行动,他以种种努力试图引领吴亚子皈依精神,然而这使“她觉得他们是难以再在一起生活了”。吴亚子“是一个注重现实的女人,虽然也时时刻刻有浪漫的念头和幻想,但她越来越觉得自己是被夸张了,被张维篡改了”,她的“固执”把张维的爱情推向了绝望;与此同时,张维的信念也被推向了深渊。当张维以爱情的绝望遮蔽世间的善与美时,“恨”成为他在求索道路上的主导动力。他开始以二元对立项分割这个世界:在其精神大纛指引下前进的人被划为同志,而那些与其背道而驰者则成为敌人。阵营的确立使张维更加孤独,也使其行动与思维也更为绝决和偏执。或许由于张维的精神世界已经为诗歌“纯化”,他拒斥任何物质的世界。然而张维同样面临悖论:做物质的奴隶还是物质的主人,当他为人类树立精神坐标时注定要把自己推向尴尬,纯然的精神境界只能是一种理性,理想毕竟建筑在现实的土壤上,脱离的现实的土壤无异于“拔着头发想要离开地球”,“恨”使人清醒,“恨”也让人盲目。
在与巫丽的恋爱中,张维更深切地洞透了深渊中的黑暗——精神无力拯救爱情,欲望却以弥天的气势吞噬着精神,张维开始以思想与行动的决绝自我拯救。而在穆洁那里,素养的相近使张维的哲学之思有了停靠的港湾,但它同样没有经受住世俗的风浪,哲学曾使他们并肩,也最终使他们走向对立的阵营。因此,对于张维而言,爱情总与其追问生命的哲学有一种暧昧不明的关系,而每一次爱而不得都将张维推向更绝望也更决绝的境地。在此,我们可以发现徐兆寿之所谓缠绕于张维的爱情中叙述思想的原因,作家不过希望以“情爱”的“非常”呼应“思索”的艰难,勾勒张维的精神轨迹。应该说,作家是一个浪漫主义者,他珍视张维“思之勇气”与坚执,使主人公在爱欲中成长。在张维的情感历程中,无论吴亚子还是穆洁,他们都被张维的二元对立观分裂,爱与恨总是对决而激烈的。但作家没有掐灭生命中所有的希望,而卢小月正是诗人于黑夜中摸索时出现的微光。张维与卢小月的情感,可谓纯净,无恨亦无欲,当张维捧着卢小月纯净的脸庞时,他所看到的是“美”与“善”——这是他的世界中不曾出现的辞藻,此时的张维走下了英雄的圣坛,回到人间。世界由此脱开了黑白二色而呈现为五彩缤纷,被遮蔽的现实也逐渐显露出多样的面孔,一切在张维的眼中鲜活起来。当然,张维对“美善”世界的接受并不意味着认同,他的退守意在超越。回到人间,体味人间冷暖,才能真正明了人的本质、世界的本质,不再以虚妄来抗拒虚无,而在精神求索的道路上也才能走得更为踏实,理想才不会渺茫。
作为诗人,张维是受众人瞩目的,然而他两次退学、两次自杀、与校长、导师之间的据理力争等“传奇”经历,将张维推离了现实世界,和他所探讨的灵魂问题一起,成就着世俗的想象,因此,张维现实“光芒”的虚假性遮蔽了他哲学上的求真的“光芒”,因此张维的痛苦除了求而不得之外,更多是不被理解的苦楚。在莫亚所举办的《非诗》讨论会上,曾经并肩的战友如今已陌然,任何狞戾的叫喊也阻挡不住他们纷纷离去的脚步,诗歌在后现代主义的冠冕下,以虚无对抗物质世界,以调侃宣示绝望,但张维的愤然离去折射出他的孤独。“确认了世界的空虚,只是问题的开始。人必须找到的是世界的意义,而非世界的空虚。如果因为世界的本相即虚无就否弃对现世意义的要求,无异于肯定现世的虚妄就是意义,世界之外的价值无法透入到这个世界”。[2]后现代主义诗歌正是以意义的放逐来抵制世界的虚无,这与传统诗歌虽则看似背道而驰,然而在本质上他们没有违背“诗性”这一根本,无论俗雅,皆成文章。然而,在精神的战场上,膜拜在哲学脚下的张维不容许诗歌以任何方式退却,即使形式上的退却,也被认为背上叛逃者的罪名。哲学信念的支撑赋予了张维力量,他始终以投枪标示自己不屈的精神界战士的身份,如张维在诗中所言“我,一个执意朝圣的人/向西,向西,再向西/人类命途暂短,而我路途遥遥/我,一个盗火贼/一个众神诅咒的人/今天终于发现/我还是一个众人遗弃的孤儿/不需要支援,只需要战斗/我,一个彻底的敌人/向着我所曾经爱过的人间/投下愤怒的火/我不需要支援/我只要死”,这一精神如西绪弗斯接受的推石惩罚,无论前面是绝望还是虚无,他用双脚所丈量过的土地彰显着意义。
在没有了爱,也没有了诗之后,张维的哲学更为纯净,他试图以绝世之作拯救人类,拯救世界,这份狂傲和披荆斩棘的勇气让人依稀感受到了尼采的气息,他们有着共同的身份:“英雄”。英雄在此是指精神的斗士,具有敢为天下先的气魄和勇力。尼采敢于打破上帝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