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唯钊的人,又都十分敬重他。这不仅表现在他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尤其在细节上决不马虎。同时他冷面热心,凡病人家属送来的红包,他总是嘱咐护士长,在病人手术之后再一一返还。而那些“妙手回春”“华佗再世”的锦旗他也从不挂得满墙都是,而是低调处理。背地里,他对庄世博的母亲说,我又不是江湖郎中,搞这些名堂反而失了身份。
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庄世博从小便显现出非凡的聪颖,他不像有些神童那样背诗、下棋,甚至学习中医为人看病。而是在学前班就已经对小学的所有课程掌握得七七八八,上小学后又两次跳级,不仅语文过目不忘,数学在9岁时便可以心算整数、小数和分数,后来发展到能够多位四则和乘开方运算题,脑瓜子赶上一台计算机了。
当然,庄唯钊也对他寄予厚望。
熟悉庄家的人都非常羡慕这个家庭,不仅夫君尊贵,慈母贤良,同时有儿有女,成龙成凤,就是订做也做不出这么优秀的模范成员来。
然而,问题在庄世博15岁时浮出了水面。
世博15岁时已经高二毕业,学校开始分文理科班。毫无疑问,父母亲都希望世博学理科,换句话说,以他出众的才华,不学理科真是一种资源的浪费。但是很奇怪,世博说他越来越喜欢文科,他决定选择文科。
父子两人第一次冰火两重天地吵了起来,但谁也说服不了谁。世博的母亲夹在中间,一点办法也没有。
争吵无果,两个人开始冷战,谁都不理谁。家里的气氛像弹药库,似乎随时都可能爆炸。庄唯钊给学校打了电话,为儿子报了理科。于是,没有解决的矛盾开始升级,庄世博决定不去上学了。
庄唯钊说,不去上学可以,将来卖酱油当工人都可以,但只要还想上大学,就必须学理科。
庄世博气得一头向墙上撞去。世博的母亲抱着满头是血的儿子,无比哀怨地看着庄唯钊。但是庄唯钊不为所动,他一言不发地离开家上班去了。他的内心并非没有挣扎,可是他坚信小孩子是不可能有什么远见的,想当初,他也是被迫学医,现在不是成了首屈一指的专家吗?事实证明,他非常地适合这个岗位,并且做出了骄人的成绩。
庄唯钊甚至觉得,自己没有强迫世博学医,简直就是慈悲为怀,同时证明了自己的民主家风。但是一个男孩子,学文科有什么出息?根本就是莫名其妙。
庄唯钊也不是不心痛儿子,可是这是原则问题,他这个人在原则问题上是从来不让步的。他想,所有的成功,都在于坚持。
问题是庄唯钊忽视了,庄世博是他的儿子,如果他继承了他的优秀,也就极有可能会遗传他的秉性。何况世博还是一个神童,令所有孩子愁眉苦脸的功课,从来都没有难倒过他,而且他也一直都在做乖孩子。可是兴趣这个问题在孩子心目中总是第一位的,并且以他如日中天的自信心,挑战权威也是青春期男孩子常见的现象。
由于工作繁忙,庄唯钊不可能每天拉着儿子的手与他促膝长谈,当然这也不是他的风格。他是一个结果论者。
庄世博发现自己丝毫不能撼动父亲的绝对地位,并且退一万步说,他就是想从困境中走出来,也是没有台阶的。出路只有一条,那就是清晨吃完牛奶面包,背着书包乖乖地去理科班上课。这一点他不仅不能接受,同时也激怒了他,以至于他从不去上学发展到不再吃饭。
绝食是一件很大的事。第三天,庄唯钊下班回来,他的夫人接过他的手提包,冲他微微地摇了摇头。庄唯钊只是淡淡地说道,还是不饿。就不再提这事了。
终于有一天深夜,世博的母亲不放心儿子,当她端着一碗白粥来到儿子的房间准备再一次说服他的时候,发现世博把父亲一瓶子的降压药全部吞到了肚子里,已经不省人事了。
在医院的急诊室里,庄世博的血压是零,心电图显示几乎就是一条直线。
庄唯钊彻底崩溃了,从不落泪的他抱着儿子失声痛哭,他对世博的母亲说,等孩子醒过来告诉他,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吧。
第5节:锁春记(5)
庄世博还真是命大,被半个小时注射一次的升压药拉回阳间。母亲哭诉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拧?!他是你爸爸啊,如果不是为了你一辈子有出息,他怎么会逼你呢?世博平淡道,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恨,不死就过不去了。
后来世博还是上了文科班。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家庭矛盾似乎冰雪消融。
一天,由于天气干燥、炎热,庄唯钊的病人太多,工作劳累有些上火,回家后流了许多鼻血,便躺在书房里休息。这时,庄世博突然闯进书房,对父亲说,爸,我知道是因为我才把你气成这样的,我要比你流更多的血,你心里才不会那么不好受。说完拿出一把水果刀,不由分说地向腕部割去,顿时鲜血淋漓。庄唯钊急忙从躺椅上跳起来为儿子止血。而世博的这一举动,让曾经是儿科专家的母亲敏感地感觉到,儿子出现了心理障碍。
庄唯钊两口子带着儿子拜访了在精神科工作的老同学,他诊断世博是因焦虑而引起的躁狂症,属于偏执型人格障碍。
世博再一次休学治病。经过大半年的调理,他的焦虑症状总算明显减轻了,情绪也恢复了正常。又做了一段时间的治疗,他总算康复出院了。在这期间,世博的母亲几乎日夜陪伴着儿子,而父亲也对他改变了态度,表现出难得的关爱与耐心。第二年的高考,庄世博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名牌大学的考古系。
这个结局有点像经过千辛万苦终于换来大团圆的30年代的黑白电影。
然而,事情并不那么简单,人生也更加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并且,同样的经历在不同的人心中所留下的印迹也是完全不同的。
有人说,女儿是父亲的小情人。这话一点没错,自出生起,庄唯钊就对芷言疼爱有加。谁都不会相信,以庄世钊的性格会在芷言小时候俯下身去让她当马骑,就连他的夫人对此也是瞠目结舌。芷言从小生活得自由自在,5岁开始接受正规的芭蕾舞形体训练,对古典音乐也接触得很早,她的艺术感觉超敏锐,同样是才气逼人。个人意愿是做一名如香奈尔那样的时装设计师。
但是,父亲和哥哥的失和,令芷言的内心非常的撕扯。她爱这两个人,但又不知该帮助谁打倒谁。这在她幼小的心灵里布下了阴影。
尤其是在哥哥如愿以偿之后,芷言开始同情父亲,她觉得父亲明显的老了,那是一种内心的苍老。她嘴上不说,有时却会在深夜里躲在被窝里痛哭。在她报考大学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政治系。父亲得知后曾经苦笑道,你一个女孩子,学什么政治啊?芷言很严肃地对父亲说,爸,你放心,我会替你看住哥哥的。
庄唯钊当时愣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慈爱地摸了摸女儿的头。
从那一刻开始,芷言觉得自己才是与父亲心心相印的人。
或者说,这句话竟然一语成谶。
做完瑜伽之后,芷言的脸上出现了些许的红润。这时见到她的人,无不惊叹她的美丽。芷言的美,在于她并不自知。尽管她是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但她的心思,又岂在容颜、粉黛之间呢?
这个女人,是完全与众不同的。
当芷言打开衣柜换衣服时,她发现手机上有3个未接电话,都是哥哥打来的。
“今天是星期二,我到瑜伽馆去了。”
芷言回到哥哥的住处,就急忙解释说。但是庄世博一直黑着脸。只有芷言知道,世博是非常情绪化的人,尤其是在她的面前。
她坐下来,不作声,等待着。
好一会儿,世博才说:“宛丹离家出走了。”
“为什么呀?”她自觉有点明知故问,这种感觉很是奇怪。
世博不快道:“我怎么知道?!”
“你没问她吗?”
“问了,她不说。”
芷言不再说话,眼帘低垂。
世博又道:“我真是想不明白,她到底想要什么?”
芷言笑道:“她就是什么都不要,所以才难办啊。”
“你怎么还笑?”
“你现在是不是又希望她是一个虚荣的女人?给她买一颗钻石,立刻什么事都摆平了。”
第6节:锁春记(6)
世博没好气道:“我没这么想。”
芷言仍笑道:“可见什么执著啊,不贪慕虚荣啊,也不见得都是女人的优点。”
“你到底想说什么?”
“什么都别说了,”芷言站起身来,“你吃晚饭了吗?”
“等于没吃。”
于是芷言去了厨房,她给世博热了一杯白天叫钟点工生磨的杏仁奶,又拿了两块鲍鱼酥。离开厨房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一袋白色的粉末倒进了杏仁奶里,这是从国外带来的,非常温和的有催眠作用的镇定药物。
“你不用担心,”她对世博说道,“我会抽时间去找她谈一谈的。”
庄世博点了点头,他喝完杏仁奶,又吃了半块鲍鱼酥,然后就回房间休息去了。
芷言回到她自己的房间,她的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却也没有粉色的睡袍和蕾丝内衣,甚至有些中性,除了电脑之外,便是整齐的书柜,并且案头和床头也都是书。房间的墙上,挂着父亲为她提的字:不动心。父亲曾经对她说过,人若动了真心,便只剩下自苦了。一个女孩子,矜持和自保一点,总是好的。
睡前,芷言有读书的习惯。
然而这个晚上,她却读不下去了,包括她喜欢的禅书。因为有一个问题始终缠绕着她,才下眉头,又上心头。那就是她该怎么跟查宛丹谈?谈什么?那也是一个冰雪聪明、纤尘不染的人。
本来,由于母亲长年身体不好,谁都以为她会走在父亲前面。
非常不幸的是,悲剧发生的太突然了,突然到让人根本无法接受。那就是庄唯钊突然猝死在书房里。最不巧的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偏偏那一天,钟点工为了一些琐事请假没来,母亲便去菜市场买菜。那天父亲一共做了三台半手术,所谓半台手术,是指他在做完病人的心脏搭桥部分之后便下了手术台,剩下不甚重要的步骤就由他的若干助手去完成了。
庄唯钊提前下手术台并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而是第二天有一个重要的学术会议,而他要在会上做中心发言,所以他是下午4点钟回到家里的,回来后便在书房里准备发言的材料以及临床病例。当母亲回到家发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伏在写字台前,脸上并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甚至面色也还是红润的,钢笔掉在地上,但指甲盖仍然是鲜活的粉色。他神情如常,只是停止了呼吸。
庄家办完了丧事,当巨大的伤痛过去之后,世博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愧疚和自责,尽管母亲一直说父亲是劳累所致。但是世博知道,父亲的身体一直不错,只是患有一般的高血压症,他自己服药也控制得很好,怎么可能突然离世呢?世博深信是自己害了父亲,如果父亲的内心中没有解不开的失望和无奈,他的死就解释不通了。
那时世博已经上完了大三,他对母亲说要转学转系,一定要学有所成以告慰九泉之下的父亲。因为他冥冥之中觉得,父亲是对的。母亲说,你真的想清楚了吗?世博说,对,否则我安不下心来。母亲说,可你放弃的是你的兴趣。世博忍不住放声大哭,他说,我要知道事情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当初就一定会听父亲的话,决不会跟他作对。母亲当时非常害怕世博重蹈覆辙,于是想尽一切办法,托人圆通,把世博转到了对外经贸大学的英语系,世博就是这样告别了考古专业,走上了一条被人评估为前途无量的银行家之路。
幸亏世博有一位伟大的,并且与众不同的母亲,否则他早就夭折了。也只有世博的母亲知道,家有神童将付出怎样的代价。
但是,芷言却没有转系。她觉得自己应该对父亲信守诺言。
并且她那时候已经懂得,在中国,如若没有清醒的政治头脑,无论多么聪明和有才华,都不可能立于不败之地。
她依旧苦读对她来说十分枯燥的政治系的功课,同时读了大量的哲学书和人物传记。没有人知道父亲的死对她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和影响,其实从那时起,她就变得有些自闭,平时沉默寡言,喜欢来无影去无踪的独往独来,她没有朋友,也不喜欢与人交流,更没有什么可以信赖的对象。
第7节:锁春记(7)
渐渐地,她开始习惯了孤独、寂寞,不见得有多么可怕,至少可以静心。
这件事情的了结,算是告一段落。只是庄家对此讳莫如深,从来不跟任何人提起。
冬去春来,时间冲淡了曾经激烈发生过的一切,再现的平静总是让人怀疑有些事情真的发生过吗?真的影响过我们吗?
水下面是水还是冰?
庄家早已恢复了风平浪静,世博和芷言也终于学有所成。世博不仅分配到合适的工作,而且顺利地结婚生子,芷言大学毕业时,同学们都以为从容、淡定的她早就找好了门路。但其实她根本没有外出拉关系,托门子,她只是觉得她这一生要走的路早已注定。
果然,不久系主任就来通知她,系里已经决定让她留校,就在政治教研室工作。
与此同时,母亲的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