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你知道就好。”
净墨起身道,“我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不过我不在乎。”
胡川道,“真的不在乎?”
净墨道,“真的,不出镜就不出镜,日子还不是照样过。”
说完这些话,净墨饭照吃酒照喝,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胡川还想把话题往沟里引,净墨不仅不接他的话,反而反客为主道,吃吃吃,使劲吃啊,就像到自己家一样。搅得胡川和他的一帮手下都没吃好,心说这里到底是谁家啊?净墨倒是吃得痛快,然后故作潇洒地离去。
第二天上班时间,净墨到“都市写真”去找丛碧,丛碧在录像棚里赶制节目,他也只好在外面等待。净墨点着一支烟,站在楼顶平台上一边抽一边眺望远方,内心甚感荒凉,他知道自己很没用,自上次吵翻之后,他还是不可救药地去找了“都市写真”的女编导,他直截了当地对女编导说道,赶紧给小妖精安排播出,让她出镜吧。女编导撇了撇嘴道,怎么了?还说没被她搞掂,心痛她了?净墨道,我哪里会心痛她?我简直就是心疼你。女编导推了他一把道,屁。净墨道,真的真的,你都不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女编导有点心虚道,说我什么?净墨道,说你为老不尊啊,脸上的褶子波浪滚滚都可以养热带鱼了,还争着抢着上镜头。
女编导火道,不可能,我问了好多人,都说我上镜不错,属于智慧型的资深美女。净墨道,那些人的话你也信?你不知道现在的世界是颠倒众生?是就是不,不就是是,夸你就是骂你,骂你就是夸你。女编导一下给说糊涂了,十分警惕地盯着净墨,话虽然没问出口,但已是满脑门的问号。净墨道,你看着我干吗?往好里说,人家这么夸大其词地夸你,也是很可疑的,还不是想把你夸得不自信了,然后就开始反思。你仔细想想,是不是?女编导无话可说,翻了个白眼道,算你狠。
叶丛碧第一次出现在视屏上的“都市写真”栏目里,是在一个凶杀案的现场。应该说丛碧表现得非常好,她淡妆素服,神情沉稳镇定,在这样严肃的栏目里显得分外端庄、秀丽。就连净墨都不得不承认,她离整点新闻女主播的宝座也只有半步之遥了。
尽管自“都市写真”栏目紧贴社会风云,连续报道了农民工讨薪、打击车匪路霸、拐卖婴儿等热点新闻之后,收视率已经止跌回升,但是说到底电视节目还是美女经济,无论是观众还是广告商,钟情于漂亮的女主持是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所以自从叶丛碧现身之后,这个栏目还是深得人心的。
第39节:锁春记(39)
只是叶丛碧和净墨的关系仍旧势如水火,也许是净墨为丛碧所做的一切并没有人对丛碧道出实情,反正两个人只要是在走廊或者电梯里见到,丛碧绝对是目不斜视,一声不吭的,就好像不认识净墨一样。但是净墨却觉得,丛碧做得越是决绝,他对她的爱就越是有增无减。
人怎么这么贱啊。
正想着,丛碧已经做完节目来到楼顶天台,手上拿着一瓶矿泉水,公事公办道,你找我有事吗?净墨也故作冷漠道,你参加选美的时候,是不是跟赞助商签过一份合同?丛碧回忆了一下,道,不记得了。净墨道,你再好好想一想,40多页纸的,其中包括一份你们自己写的身世,而且承认赞助商买断后可以使用。
丛碧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当时也犹豫来着,后来赞助商说这种合同其实要等我们很有名了以后才有用,可是出名哪那么容易呢,也就是送给你们一点钱花花。净墨道,那给了你们多少钱呢?丛碧道,我记得是8000块钱。
净墨顿时惊道,“你卖什么呢?你以为是卖萝卜啊?8000块钱就把自己的身世全都卖了,你到底有没有脑子啊?!”
丛碧不快道,“那时候8000块是我见过的最大数字的一笔钱,而且什么都不用做就平安入袋了,当时好像所有的佳丽都写了,写的最多的人也不过是3张纸,都是一些流水账,爸爸叫什么,妈妈叫什么,爸爸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有没有分手,是不是单亲家庭,小时候有什么梦想,有没有被男孩子追过什么的,应该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内容,其实我们的人生都是选美之后才开始的呀。”
净墨道,“可是你这么一卖,选美中间的事,选美以后的事都可以由着他们胡写了。那份合同我看了,整个合同对你们来说是没有什么保障的,说好听了那是合同,说不好听了也就是一个陷阱。”
丛碧想不明白,道,“我还不是女主播呢,他们陷害我干什么?”
净墨告诉丛碧,胡川花了25万元的价格,从选美赞助商手里买下了她的合同,准备找枪手编排她,然后编成电视剧,后果肯定不堪设想。
丛碧当即脸都白了,怔了又怔,突然一把抓住净墨道,“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啊?要不要花更大的价钱把这份合同买回来?”
净墨道,“那你不正好中了胡川的奸计,现在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你不在意,他就是把你写成埃及妖后你也不要在意,他就没法得逞了。”
丛碧仍旧脸色苍白道,“我什么也没有,当然可以不在意,可是……”她可是了半天也没可是出什么名堂来。
净墨道,“可是他不会不在意对吧?如果他只在乎别人怎么害你,但是并不在乎你,那还搞什么搞?”
丛碧自觉有些失态,急忙调整自己的情绪道,“谁说他不在乎我?他其实是很在乎我的。”说完又道,“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走了,再见。”
净墨看着丛碧离去,心想,她怎么一点底气也没有啊,望着她单薄的身影,不知何故,净墨竟然有一点点不祥的预兆。他叹了口气,又点着了一支烟,远景还是那么单调,内心还是那么荒凉,只有风打着呼哨一阵一阵地飞跑,他想,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说他聪明,可就是他这样一个聪明人,却始终也想不明白女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她们总是会以飞蛾扑火的姿态冲向尚不可知的未来呢?就像他曾经问过他的前妻,你整天奔跑在信息高速公路上,知道那么多的事,把自己弄得知识丰厚,精神饱满,为的是什么呢?前妻瞪着眼睛看着他,也只是茫然。
晚上,丛碧一脸菜色地回家。母亲见状道,你这是怎么了?丛碧道,有人要陷害我。母亲笑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哪个敢陷害你?!丛碧便把胡川的所作所为说了,母亲顿时傻了眼,人也矮了一截,哎呀一声道,那我们报警吧?丛碧兀自叹了口气,心想母亲这一辈子,不能说她糊涂,整个就是一个女版的周星驰,不仅说话无厘头,做出的事来,别人都看着滑稽,只她一个人抵死一般的认真,跟一个认真滑稽的人日对夜对,你道是急不急?!所以丛碧不再言语,回了房间,倒在床上越想越觉得窝心,只恨自己不是黑社会的压寨夫人,杀了胡川那个狗日的。
第40节:锁春记(40)
这时母亲推门进来,忧心忡忡地坐在她的床前,道,不如你赶紧去找庄世博,叫他拿个主意。丛碧翻身面壁道,就是不想让他知道,胡川这个无赖,肯定会糟践我,说我跟他睡过觉都不一定,要不我为什么会给他做鱼香肉丝的代言人,我现在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母亲道,那你打算怎么办?丛碧无精打采道,有什么怎么办的,我也被胡川搅得乏了,随他编排去,横竖我跟谁也不好,还落个大家清静。母亲道,可你不是说挺喜欢庄世博的,还真的爱上他了吗。丛碧叹道,就是爱上他了,才麻烦呢。母亲道,是啊,是啊,有钱人都是讲体面的。如此一说,母亲倒把自己的气给激起来了,又道,我去找胡川算账,我跟他拼了。丛碧烦道,妈,你就少说一句吧,睡觉。
事实上,叶丛碧的这一晚,怎么可能睡得着觉呢?好几次,她从床上翻身坐起,抓过手机想给庄世博打电话,有一次号码都按好了,还是没有勇气按发出键,她想,她能跟庄世博说什么呢?这种越描越黑的事,她又怎么说得清呢?现在的电视台,说得好听一点是媒体先锋,说得难听一点就是《 红楼梦 》里的荣国府,还有谁相信它是个干净地界?记得上一次,电视台来了一个年事已高的香港商人,是来谈合作项目的。晚上,台里自然叫上几个漂亮的女主持陪他老人家吃饭,散了饭局以后,老港客问他的手下给女孩子们发红包没有?手下说这是台领导专门请来的女主持作陪,表示一种档次,不用给红包。老港客立刻大发脾气,说怎么能不给红包呢?她们是鸡嘛,我知道的,不给红包我怎么有面子呢?
丛碧又想,再说自己和庄世博的关系算什么呢?他从来也没对她承诺过什么,这样一种微妙关系,如果胡川害她,庄世博又凭什么相信她呢?
然而,叶丛碧并不知道,其实她的不眠之夜,也正是庄世博的清夜静思之时,这段时间,世博的夜晚也不太平。在男女私情这件事上,他承认芷言的话虽说刺耳,但是每一句都是对的,有哪一个好官不是六根清静的?还有就是郎乾义的迎头痛击,也让他从红尘万丈的温柔乡里猛醒,他想,他的确不能深陷在儿女情长之中,因为有些时候,甘露就是砒霜,而人生最重要的功课便是取舍。
差不多有两个月的时间,世博都没有给丛碧打电话。本来他并不想做得这么决绝,他也一直在想,要不要跟丛碧面谈一次,做一个正式的了结,否则他们的关系算什么呢?茵雨湖之夜又算什么呢?这也不是他的行事风格啊。但是转念一想,不联络,不见面,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了结的方式。如果真是面对面地谈,那他说什么?
有些事,尽在不言中,才是最好的。
这样决定之后,世博虽然有些失落,但同时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那段时间,他甚至都挺害怕叶丛碧给他打电话的,他已经决定,如果是叶丛碧的电话就不由分说地挂断。但是很奇怪,叶丛碧一直都没有给他打电话,时间一长,两个人倒有点像情人赌气了,仿佛他们都在考验着自己的意志,又都在苦苦期待着什么。
一天,庄世博独自驾车外出办事,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随意地一偏头,路边便是一家大型的电器商店,透过巨大的玻璃橱窗,差不多有十几台不同尺寸的电视机同时开着,播放出来的频道却是一个,那就是叶丛碧主持的“都市写真”,丛碧穿着一件白衬衣,下身是蓝色的牛仔裤,这套招牌打扮让她看上去人淡如菊,她一直在说着什么,但是马路嘈杂什么也听不见,但是她的音容笑貌都是他万分熟悉的。
节目的现场好像是在国道上,有一个连环的三车追尾事件,叶丛碧显然是在报道这一事件,美女严肃的样子总是很动人。
要分手,就决不要见面,这是一个真理。
世博也知道,见面会让一个人的钢铁意志化作万缕柔情,但是没办法,他们就是这样不期而遇了。就在那一瞬间,世博希望能够立刻见到叶丛碧。
第41节:锁春记(41)
他看了一下手表,已经快到下班时间了,这时,庄世博已经打了右行灯,但是他的车却左转弯离去了。庄世博去了电视台的大门口,他把车静静地停在路边,他想,如果能碰上叶丛碧,就跟她见一面,当面做个了断。如果碰不上她,那就一切随风而去,男人一生的插曲想必很多,华彩乐章却永远只能是事业。
芷言冷冷地回道,结婚?你跟谁结婚?世博道,你知道了还问。芷言没有说话,心想,你难道没结过婚吗?孩子都多大了?那种呆头呆脑的仪式还要反复体验吗?当然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心里暗自吃惊。
那天的庄世博,很顺利地在电视台门口遇见了叶丛碧,叶丛碧见到他的时候,竟然有一点点漠然。
丛碧上了车,用手机推掉一个饭局。世博把车开到一座年久失修的公园里,公园里是一些不太出名的抗日英烈,大部分还是国民党的,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所谓的园陵才破败成这个样子。才3块钱的门票,人们也还是不来了。世博的车开了进去,停稳,两个人却都没有下车,似乎也清楚要谈什么。
为了让情绪缓冲一下,世博道,你怎么也不跟我联系啊?丛碧道,你不是也没联系我吗?世博道,怎么样,最近过得好吗?丛碧道,不好。世博道,怎么不好了?丛碧不再说话,只看着窗外,世博再一探头,发现她满脸是泪。
世博惊道,你怎么了?我可没有欺侮你的意思。丛碧道,我也没说你欺侮我了,有什么话你就说吧,我听着呢。
这样一来,世博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
见他不说话,丛碧便推门下车,走了。
庄世博想不明白,眼前的这个叶丛碧跟以前的那个叶丛碧是一个人吗?他下了车,追上她道,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妹妹找你去了?她跟你说什么了?丛碧不解道,你妹妹找我干什么?世博道,那你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情你就说出来,不要这样哭天抹泪的,这样又能解决什么问题?
叶丛碧忍不住又哭起来,一边跟庄世博讲了胡川的事。
世博当即就火了,道,真有这样的事?丛碧小声埋怨道,就知道你不信。世博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信?我是不信你还是不信他?我就这么没有分辨能力?
丛碧不再说话,自顾独自垂泪,看得世博心也碎了,便道,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