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菜。本来连市委市府科员都知道袜厂的地盘,属于规划中的拆迁范围,却预先合谋搞了资产“虫走”(重组),让假港商用两百万元购买下织袜厂和地盘,还只有五十万元到位。他先将内瓤掏走变成空壳,接着马上又以四百万元地皮价格,被房地产公司实际是政府征用收购。假港商赚钱如驴打滚,发财如蛇吞象;众女工凄苦如童养媳,造孽如白毛女。这是民谣,并不可信。
此事被南方一家报纸披露后,那位省委领导作了批示,市政府有关领导有关部门开了几天会,“极少数”有关人士作出了痛心疾首的检查,大家都觉得受益匪浅、收益匪薄,教训深刻,终身不忘。认为这次花点学费,却学得了比在美国哈佛还要多的学问。他们深刻反省,那个家伙讲英国哈佛、美国诺贝尔,我们为什么没有拆穿他的弥天大谎呢,那个家伙自称是省委领导的表亲,我们为什么不去问一问老市委书记呢,分明已经超过了三代嘛,那个家伙讲的广东话一点也不标准,我们为什么没有察觉呢?举一而反三,由此而及彼,大家一致认为,有了与假港商较量的失败教训,就获得了与真港商合作的成功经验,因而这是一笔永久适用的宝贵精神财富,我们应当百倍珍惜。因为一切手续合法,又没有任何官员受贿证据,所以大家平安无事。经办此事的“极少数人”因为有了这次千载难遇的教训,犹如种了疫苗一样获得了免疫力,所以都得到了提升。
瑞娟姐妹们也被民政部门收留,发放最低生活费,每人一百四十元,直到如今。
黎佳成无工夫管她的忆苦成果,大清早过江去船厂。一九五八年建设船厂时,并没有一个完整而长远的规划,看中的是一片临江的大滩地,和附近逶迤的小山丘。几个车间坐落在靠江的山脚滩地上,与江面的船台连成一片。与船台相望的三百米外小山包上,一座办公大楼依山傍水耸立起来后,二十多年只是不断维修装潢而没有改建,前两年用日本漆粉刷得通体白亮,被职工称为“白宫”。随着企业的发展,在办公大楼附近,兴建了一栋栋当初是临时日后成了永久性的办公房。物资科设在第一排平房中,头两间房是采购员的办公室。只有在这样特殊时段,采购员们才能窝在一起,喝茶看报谈天说地交流信息。
佳成走进屋,只见最爱学习政治与经济的老采购戴着花镜念一张小报,佳成拖了把椅子靠墙一坐,静静地洗耳恭听。原来念的是北京当今最著名的经济学家对记者的谈话,专门讲述赚钱的经典。据现代夫子曰:人类历史上,赚钱只有三种方式。第一种靠体力、身体赚钱(包括妓女和拳击手),是最低级最原始的方法;第二种是靠知识赚钱(包括经济学家本人),是比较高级的方式;第三种是靠钱赚钱(包括赌博),这才是最高明最高级最高雅最高尚最高超的方式。老采购摘下眼镜提问,佳成,你说我们采购属于哪一种赚钱方式?其实他昨天就和瑞娟共同学习共同研究过,认为只能限定第一种,出苕力、赚臭钱。因为没有可赚钱的知识,更没有胆量以钱赚钱,那点血汗钱敢抛出去吗?缺乏胆量。尤其是吃了苦头造了大孽的人,更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所以经济学家推荐的方法,只有第一种可供选择,第三种是坚决不能采用的。今天,他却不愿将他们家庭的学习心得公布于众,在这敏感时期他有了明确而清醒的知识产权意识。他说,我们采购员应归于综合赚钱方式,一二三种都有,既有体力,又有知识,还有钱赚钱。他刚刚说了两句,突然电话铃响了,接电话的人告诉他,甄一龙厂长半个小时以后在办公室召见他。
佳成离开吵吵嚷嚷的是非之地,提前向办公楼走去。有一栋三层楼的“贫民窟”是通往“白宫”的必经之地,那里住着改革开放后招募的长期临时工,全是船厂附近的村民,他们的参加工作是以让出土地作为代价的。有人走到他面前,喊了声黎采购,他才发觉是牛牯子。到我们那里去坐坐,大家有些事要向你请教。牛牯子邀请他进了贫民窟,有十几人在等着他呢。原来,上面把厂里长期临时工的花名册,也暗中报上去冒名顶替正式职工,共计一百多人,可以套出上十万股。现在,厂部要搜集他们的身份证,还要他们在一份花名册上签字。他们要请教黎采购黎大哥,怎么办?
第二部分:哈佛港商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
黎大哥深知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地位,绝不可插科打诨、油嘴滑舌地来个“怎么办,凉拌”打发了事。他沉吟许久,问出了第一个问题,如果你们坚持要买股票,他们怎么说?牛牯子回答,我去问过,说我们不享受内部股,没得资格。佳成问第二道题,如果你们不交身份证不签字,他们会怎么办?牛牯子答:放出风声,作为自动退职处理,拜拜了。佳成问第三道题,你们的如意算盘是,既要股票上沾光,又要保住饭碗;如果这两条只能保一条,你们选择什么,必须舍卒保车,哪个是卒,哪个是车?你们自己拿把握。经此一分析一讲解,大家豁然开朗。牛牯子说,我们也是这么想,保饭碗要紧,只是白白地给他们当炮灰,于心不甘。佳成也学着跛脚道人模样,丢下半句话,能不能沾点光,也是事在人为。一边说一边走出门外,对身边的牛牯子说,我什么时候来过你们的宿舍?牛牯子说,黎采购从来看不起我们乡下人,请他来吃饭,他说用轿子抬也不去。瞎子挥手直奔白宫,牛牯子缩回去了。
佳成第一次怀着“别人有求于我”的心情,向白宫走去。他耳边激荡着古老的旋律,东风吹,战鼓擂,现在究竟谁怕谁。他精细分析了敌我双方力量对比与消长趋势。瑞娟再次原则同意,严格遵循“偷鸡不成反而蚀把米”的古训,表态自家不购买股票。在这个原则下如何具体操作,她老子便下放由佳成做主了。正式职工中,类似或跟随佳成抉择思路的,在船厂恐怕有上百人之多。共同的特点是家穷志短,害怕承担风险,又生怕受到别人欺骗,所以最稳妥的办法是观望,等待形成潮流然后随大流跟着走。人多了就不容易出错,即使上了当吃了亏也免得揪心的后悔,因为有那么多人是一样的命运,又不是我一个,场面上说得过去,老婆孩子面前也好交代。这是黎佳成处理棘手问题的基本哲学,瑞娟也是耳濡目染夫唱妇随亦步亦趋的。
相对而言,正式职工比长期临时工,具有更加有利的法律地位。凡是坚持走黎佳成路线不愿买股票的,厂领导既不宣布作废,也不以除名相威胁,而是好言相劝,要求他们交出身份证和签字。于是好多人公然拿俏,底气十足地顶牛,我是穷人,我没有钱,不要你们的股票,你也不要想我拿什么身份证的。末了还说,人家黎瞎子都还没有动呢,你何必慌着找我。这就说明,他黎佳成,和那买不起股票的一百多名正式职工,以及那些平日被视为蚂蚁的百来号民工,作为一个人头标志的身份证和签字,在股票这个问题上,陡然具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佳成心中已有了谱儿,越发显得沉着冷静。
黎佳成虽然不能眼观六路,却能耳听八方,搜集了好多重要信息,促使灵魂开窍。据说龙王股份上市,需要数百万股打点各方人士,船厂要挤出三十万股,甄一龙负责二十万股,如果完不成,他的仕途便是一片黑暗。换句话说,两百多穷困的正式职工和更加穷困的长期临时合同工,是他“进步”“攀升”的阶梯。两百多人的引头羊,就是瞎子采购。这可把甄一龙急得如热锅上蚂蚁了,人生能有几回搏,这是天赐良机,要是搏不出一个名堂来,后半辈子就没有戏了。他越是着急,佳成越是高兴。甄一龙三番五次约见黎佳成,请他到馆子里喝一盅,他说要赶回去给孩子做饭。秋水夜总会请来了两个泰国人妖,八百元的入场券,我请客。人妖还不是个男人,有么看头?过两天,又说俄罗斯女郎在春光俱乐部跳脱衣舞,去瞄瞄。佳成说,我一个瞎子,她脱不脱,我看来差不多的。今天,第一次正式约见在办公室谈话,显然带有上下级的意味,要动真的了。佳成打定主意,再不能在鬼子面前耍花枪了,要为自己的眼前利益和长远利益着想。股票过后的事,还得靠他甄一龙的,说不定,是套牢关系的好机会,决不能当二nfda1,只图一时痛快。
在甄一龙办公室就座后,主人说,瞎子,你要喝水,你自己倒。对你网开一面,你可以抽烟。说着,丢给佳成一包尚未拆开的精装熊猫,过去,专门给老人家抽的。佳成明白,这开场的几句话和动作,就严格规定了他们今天谈话的格局。甄一龙开门见山问道,与老婆商量定了没有?佳成王顾左右而言它,表现出极大的理论兴趣,既然要职工与企业共命运,对那些困难户,为何不先由厂里垫款买下,赚了,职工连本带利息归还,赔了,职工永远为厂里卖命还债。甄一龙说,你这个想法非常新奇,还没有任何一个领导能想得出来、接受得了,我们就免谈。书归正传,你的怎么办,要作决断,这才是你我要操心的事情。
佳成听话听音,已经探出了甄领导心中的焦躁、焦虑与焦灼,是到了太监不急皇帝急的时代。看来这股票并不如他讲的有那么大风险,如果没有大赚头,他们是不会那么卖劲、那么着急的。职工三个月发不出工资,他们照样歌舞升平。几年来,佳成得出一条重要经验,领导人讲话十有八九是正面文章反面做,作为老百姓,你就反面文章正面看。他说这危险,你一定相信平安无事。他说要铲除腐败,心里想的是腐败万岁万万岁。
甄一龙单刀直入,你翻悔了没有?说着,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大沓钞票说,我个人借你钱买股票,赚了,你还我本钱;赔了,就算我倒霉。就算我们交个朋友,跟你老婆都不许讲。他的态度从来没有这样严肃、这么杀气逼人。他是真正恼火了:如果你再不配合,我们从此互不来哉,各走各的路。
第二部分:哈佛港商当事人守口如瓶
黎佳成回答得很干脆,我铁了心,我不买,也不想扯债。甄一龙试探着,这是与老婆商定的意见?是的。那你就交身份证,签个字,带个头儿。黎佳成道,不忙。那又是为什么呢?甄一龙一脸茫然。你不要逼我,让我再抽一支熊猫。这包全部送给你了。佳成不紧不慢点燃烟,掏出身份证摆在桌面前,胸有成竹地狡黠一笑:我的一千股,刚才说了,我决定不买。但是,我想卖!现在就要卖!请你老人家帮我卖个好价钱。停了一会儿,见甄一龙比他更老道更狡猾,全然不动声色,只好射出最后的连珠炮弹,说道,你老人家不愿帮忙,我还是卖给你,我也知道,不是你自己要买的。外单位有人来找过我,我都没有答应。
这两句话一说出口,重重地震撼了甄一龙。他觉得对眼前的瞎子,真要刮目相看了。瞎子的心,可是明亮如镜,明亮如日月。你开价吧。佳成早有准备不容思考伸出一巴掌。甄一龙同样早有准备,看了这价码心不惊肉不跳,只说了一句话,吐露他内心的真情:难怪人人都说,耳聋眼瞎的人,心里静慢,精力集中到脑子上,所以会算计人、算计事,我服了。说着站起身踱步上前,用左手死劲拍了瞎子的肩膀,你也别他妈的太灵魂开窍了。这个。他伸出右手,照样也是一巴掌,只是将大拇指按在掌心里,只有并排的四个长指头在佳成眼前晃了几晃。佳成预备方案中设计的底线是三块,现在是四块,还多一块,一千股就增加了一千元人民币,也就心满意足了,人不可太贪,命里只有八合米,走遍天下不满升。他摆出差强人意的神态,勉为其难点了点头,领导讲了,我还敢说二话。便握手成交。佳成一手推出身份证,双手捧过四千元,在甄一龙从手提包掏出的花名册上签了字。甄一龙特别叮嘱道,我还要多说一句,不要跟任何人讲,就是给你老婆说了,你也不是人。厂里其他弟兄,那就更不要说了。你这是天价,得了好要讲良心。甄一龙双眼直逼黎佳成,分明是凶狠的杀气,令黎佳成打了一个冷战。黎佳成真的害怕了,我还要请示一个问题,别人问起来我说什么呢?你就说,我按领导的意见,交了身份证,签了字。佳成畏首畏尾说,我可以走了吗?甄一龙哼了一声,佳成向门口走去。你回来!甄一龙一声吼,佳成像遭了雷击一般直立着。前面那句话也不要讲。甄一龙说得很轻。佳成赶紧卖乖,我也是这么想,何必要说是“领导的意见”,还不如说“按我老婆的意见”。甄一龙忍俊不禁敞怀大笑。
黎佳成实践了他的承诺。他几次萌发念头,要跟瑞娟交个底,借以显示男人比女人的高明之所在。坚持不买股票的基本原则,但又有新的创意,卖一个名分,做成无本生意,既避免了“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的风险,又稳稳当当得了实惠。他很陶醉自己的聪明与应变,这不就是经济学家讲的用知识赚钱吗,瑞娟一辈子也学不到这知识。工厂弟兄们向他打探情况,他实践了对甄领导的承诺,只说自己没钱认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