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龙王集团职工原始股上市第一天,从发行至今已过去了六个月,人们积攒了那么多的欲望和期盼,马上就要发泄和兑现。龙王股近日不断飙升,涨到每股十六元多,等待着十七元、十八元的时刻。
黎佳成还在忙着业务,打了几次电话,跑了几个仓库,几乎所有岗位都无人值守,人们都看炒股去了。全民炒股,普天同庆,何等盛大的节日,当然是一律自动停止办公。他只好怏怏踩着自行车,经人指点来到一幢本市最现代化的摩天大楼前,证券交易所就设在这里,好久不来这个地方没想到完全变了样。记得还是一年前,市民中最喜欢看热闹的人都挤在这里,在用绳子拉起的安全线之外,目睹一场“摧毁旧世界”的奇观。原来五十年代修建的本市标志性建筑要被拆除,一群工人穿着背上印有“易普力”三个大字的黄色工作服,正在各个楼层安放炸药,不一会儿响起警报声,一声闷响过后,高耸的大楼像个醉汉软绵绵歪倒在地上,顿时腾起滚滚烟尘,那些碎片乖觉地坠落下来归拢在原地,五十米外的树木、房屋和人安然无恙。黎佳成从这时起才知道世界还有一个叫“易普力”的爆破公司,有这等神气的本领。如今,一座充满神奇的大厦矗立在他面前,他感到自己的渺小和落后于时代。一个小时过后,他从这座大楼走出,站在原来看旧大楼定向爆破的老地方,突然歪倒在地下,就好像许多“易普力”公司的人在他身上也装满了炸药似的,他也是定向爆破,没伤害周围任何一个人。
他刚才好容易挤到证券交易部一楼大厅里,只见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浸泡在硕大无比的酒缸里,一个个醉醺醺的兴奋不已,人贴人人挤人,相互挨得紧紧的,严丝合缝,水泄不通,气流不畅,拼命昂起头高高伸着两只长胳膀,在空气中拼命挣扎。一位热汗淋漓的小伙子好不容易突破重围兴高采烈说,他妈的,老子只搞了五百股,捡了五千块钱。好多人围拢过来听他兴奋讲述类似天方夜谭的奇迹。佳成一听,头脑就嗡嗡作响欲炸欲裂,一股至少赚了十元。他记得太清楚了,厂里买原始股的价格是每股六元钱。
他急流勇退从大厅出来,站在门市部对街小店铺的台阶边沿上,有人告诉他,已经涨得十八元了。我的妈呀,十八了。双手抓着头上乱蓬蓬的硬头发,死劲地抓搔,似乎长满了虱子和跳蚤。他颓然倒下,好在是一屁股落地,但脑子里一片空白,过了很久才缓过气来,开始搜寻发泄仇恨的对象,首当其冲的便是甄一龙,其次是他自己。怪甄一龙狡猾,那谁叫你不更狡猾,魔高一尺,你咋不道高一丈。这么一想又觉怪不上人家了。接着他又连带责怪瑞娟,虽然她的正确意见是被他压制下去的,但她也不能推卸责任。她的错误是态度不坚决,正确的东西不敢坚持,就是错误。如果她坚决了,她坚持了,还不就是一万二到手了。她怎么这样容易被我说服呢?再一次证明,女人都是水做的,非常软弱,容易屈服;当然,也顺便证明了所谓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的说法,是不具有普遍意义的。他也恨金娃子和瑞琴,股票刚刚冒出一丝风声,金娃子就全面准确理解了它的深远的现实意义和历史意义,还旁敲侧击提醒过他,说明他有眼光。他竟然比我还聪明、还高强,通晓这世道的新规矩。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被他瞧不起的金娃子,最多只会干些偷鸡摸狗勾当的家伙,这回有了先见之明,说不定看得准,下手快,还捞了一大把。这使佳成心理不平衡。为发泄心中淤积的怨气冤气,学古人临场赋诗,当即灵感勃发,信口雌黄,顺口而溜,几句打油诗便出笼了:原始股中高科技,偷鸡不用一颗米。女人见识数第一,狗肉也能上正席。灵魂开窍馊主意,白白丢了一万几。不如赶快钻地皮,有何面目见妻女。
吟诗罢,他决计今天中午不回家了,实在没脸面见瑞娟和女儿,他没尽到一个男人的责任。家庭里要个男人,是干什么的呀,不就是掌握大盘子出主意,盘子没有掌稳,主意没有出对,一事错,一切皆错。他坐在街沿上蜷缩成一团,就像是被“易普力”公司炸碎的那座大楼的瓦砾,太阳照射下的那段投影,更是像泼在地下的一摊墨迹,猥琐不堪,惨不忍睹。他觉得这时的天空完全黑下来了,似乎夜晚提前降临,黑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大楼、人群、街树、车辆全从视野里消失。他想悄悄摸回去倒在床上,拉起被子蒙头就睡,一直睡下去,天,总是不亮,太阳,再也不出来,永远是黑暗无边。他试图站立,直觉眼前发黑,险些摔倒在地。
第四部分:股票失算干燥发涩的双眼
佳成没有勉强自己,索性把低垂的头埋在双膝之间,像只鸵鸟再也见不到甚嚣尘上的人世间,不愿意看到这个一分钟就可成富翁、可以随手捡钞票的场所,他觉得自己太可悲了,太愚蠢了,太不灵魂开窍了。辛辛苦苦干了半年,当了他妈的仓库主任,才拿了不足六千元的工资。要是听了瑞娟的话,把六千元丢进去,现在就变戏法儿的成了一万八。他攥紧拳头,又朝自己的不开窍的脑壳,重重地捶了几下,感觉要轻松多了,灵魂也阿q似的开窍了。金钱失败的损失,精神胜利来补偿,我们祖先就是这么过来的。他想,毕竟甄一龙还是有良心的,给了四千元钱。相比那一百多人,他黎佳成不仅精神胜利,而且经济也是胜利的,是真正的双赢。另外,甄一龙给了个仓库主任,没有让他下岗,还得到五、六千元工资,这不成了三赢。两项合起来也是一万元,也算对得起我黎瞎子了。这世道,这厂里,比我苦、比我失败、比我划不来的人还多着呢,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我还是幸运的。这样一想,他也心平气和了,觉着可以正眼相对妻子和女儿,分明还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他昂起头,摘下眼镜,使劲揉了揉干燥发涩的双眼,坦然以待乱哄哄的蚂蚁般活动着的人虫。模模糊糊中,他隐隐约约瞧见,有个熟悉的面孔在他眼前晃动,是甄一龙。他说话了,我在这儿站了很久,你在发愣干什么?佳成倏忽间弹了起来,直挺挺地面对着一把手,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嗫嚅道:我,我,我来凑凑热闹。走吧,回去。半路上,甄一龙朝他口袋里又塞进一沓票子说,给你媳妇和女儿买条好裙子。佳成推让道,你,这就不好意思了。甄一龙和蔼可亲非常贴心地说,这叫有福同享。你把仓库管好,多创效益就是。佳成顿即消除了对他的一切积怨,诺诺道,那是,那是。佳成接连不断地重复着,那是发自内心的真诚感动,是对他感激和忠心的无言表达。
回到家,发觉门已上锁。按往常习惯瑞娟早把饭做好了,女儿也该吃完饭睡觉了。他开门,室内空无一人,只见桌上有张纸条,是女儿的字迹:爸,我和妈去外公外婆家去了,你去吃,或者做饭,由你定。佳成一清点,甄一龙又送了他一千元。他揣摩甄一龙这一着的深刻含义,无非是堵他的嘴消他的气,免得燃起燎原大火;更重要的是暗示他稳住阵脚把仓库经营好。
佳成吃一堑长一智,从今以后要下决心变乖、变滑、还要变坏,要变到自我评价时,觉得自己是个坏东西,那就到位了,真正的灵魂开窍了,以往,没有实实在在把灵魂开窍落实在行动上,仅仅只是挂在口头上。要向甄一龙学习,千方百计为自己打算,他有他的大算盘,我黎佳成也得有自己的小算盘了。不会打个人大算盘的领导,不是好领导,不会打领导的小算盘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士兵不乖,要受淘汰,士兵不坏,将军不爱。狗日的希特勒说的这句话,我怎么忘记了呢?一万块钱买个教训,也是划得来的。
他取出原来一直没有交给瑞娟的四千元存折,加上这一千元现款包在一起,准备交与瑞娟保管,并如实说清原委,请求宽宥。要内外有别,对老婆、对亲戚、对朋友、对朋友的女朋友,只能越变越乖;对与自己做生意的人,要变油变滑:对坏人,你惟有变得比他还坏。于是,他心情平和骑上自行车直奔老丈人家。
黎佳成的岳父董剃刀是移民的后裔。还是上个世纪末,康有为、梁启超正热热闹闹撺纵胆小怕事的光绪皇帝搞变法之际,从扬州方向逃难来的大群人流溯江而上,散落在沿长江一带的大大小小城镇里,办起了理发、洗澡之类的行当。有位剃头匠在本市落户开办理发店,生意很是兴隆,娶了本地山村一个姑娘,生了三个儿子。子承父业,一个个成为当地有名气的剃头师傅。时光顺着剃刀从男人头顶不慌不忙流过,覆盖头皮的青丝一茬茬收割,渐渐地幻成了稀稀落落的白发,长辈如多米诺骨牌相继去世,各房均留下一个遗孤。董家第三代传人正接过剃头刀共同继承家业进一步扩充店铺铺面时,日本鬼子侵占了这座城市,董家堂兄弟推举大房的儿子领衔撑持门面掌管日渐衰落的老理发铺。
他就是现在默默无闻的人称董剃刀的董老大,他带领两个堂弟谋生。他和心灵手巧的老幺勤学苦练,掌握了一手祖传的刮光头的顶上工夫和毫末技艺。董家剃头师傅一手轻轻按头,一手掌刀,只听嗤的一声,从头顶沿脑门心直向前额一刀下来,流畅自如,所向披靡,恰如现代大型收割机在茂密发丛中席卷而过,便留下整整齐齐的一畦宽度不走样的裸地,头发渣儿在刀口聚集,堪称干净利落。不多不少一十六个回合下来,那男人的脑壳宛若秋天收割后的无垠田野。然后,师傅置一高凳在椅子旁边坐下,用手抚摩着理发者的头皮及脸面,似在无所用心地把玩,实为一种表示亲昵的手语,弹奏出舒缓的旋律,剃刀亦变得那么轻柔那么舒展,仿佛是在头皮上催眠,又像是农夫在田地里精耕细作。躺在椅上的男人早已全身瘫软地飞向了爪哇国,把个脑袋连同眉毛胡子毫无保留地交给董家剃刀师傅,任由刮得头皮青亮青亮,将须眉梳理得整整齐齐。一梦醒来,睁眼往镜子一瞅,沧海桑田,换了人间。
就这样,兄弟俩的剃刀,在全市绝大多数男人的头顶上掠过,便换回了赖以生存的衣食来源,并多少有所节余。虽然是国土沦丧万民为奴,但国破山河在,亡国未亡脑壳,头发还是一茬茬地长出来。早先他和老幺商量,不要三人挤在脑壳上抢饭吃,要让老二从头顶上撤退,决定供他读书将来吃文墨饭,改换一种职业。这也正合他心意,他对书本的爱好,远远胜过对青皮脑壳的兴趣,所以甘于放下剃刀拿起笔,离开脑壳捧起书,一直读到本市最早办的初级中学第二年级,刚刚碰上了解放,就参加革命当了个有文化的干部,其时,毛主席还没上天安门作庄严宣布,所以幸运地在九十年代初办理了离休干部手续。这是后话。
第四部分:股票失算半个世纪没音信
老幺也不安心剃头之事,三兄弟中他的父母最早去世,老大当着自己的亲生弟弟教他的手艺,人倒也挺聪明一学就会,其技艺之精湛可与大哥比肩。不过对于店堂的发展新思路,常与堂长兄不合拍发生争执。他和大哥酣畅淋漓吵了一架后从此失踪,那是在1946年国民党的部队从日本人手中接管这座城市之后的一个夜晚。老大费尽周折从旁多方打听才知他充军去了。那个特别器重他的剃刀他的手艺的一位营长,将他作为专职理发师收留。队伍连夜接到开拔命令离开城市,从此不知去向,半个世纪没音信。
佳成进屋拜见岳父岳母,从瑞娟脸色中,才恍然大悟记起,今天是老泰山的六十五岁生日。是那个证券门市部的热闹而伤心的场面,岔开了他的思绪,搅乱了他的部署。原本打算十点钟买点东西到岳父家的,碰见那情景他灵魂开窍,沉溺于自己的失败和尴尬,早将岳父生日丢到九霄云外。幸好瑞娟作了补救,岳父岳母对于他的疏忽予以谅解,连一句埋怨的话也没说,只招呼他上桌喝酒。
气氛不错,桌上弥漫着祥和与幸福的满足感。老人喝了三杯说,我就喜欢佳成这个做派,扎实过日子,不虚飘,像走刀一样,紧贴着头皮走,挨着头发根儿走,走得稳当又快当,稍微走神就要破口渗血。这是硬工夫。瑞琴她们一家,走刀不扎实,太飘浮,刮得不干净,走一路留一路头发桩子,不平展不干净。他在用他的理发手艺讲述人生态度和基本取向。冷不防瑞娟插言道,爹,你夸奖错了。人家瑞琴不是龙王庙里的菩萨,还弄到了龙王股票,没有钱宁可借钱也干,人家看得准,敢冒风险,这回呀,轻轻松松赚了一大笔。你的这个佳成,拿起刀子直打哆嗦,不知往哪儿下手,捏着象棋子儿,举棋不定,机会都丢啦,大把的钱从手指缝里吹跑啦。饭桌上忽然弥漫起阴云,一时沉寂下来。瑞娟似乎意犹未尽,没倾泻完自己的愤懑,大有骨鲠在喉一吐为快的架势:爹,你别提他还好些,一提他就头痛、心里烦。说着眼圈就红了。佳成倒有大丈夫胸怀,活像战场上全军覆没的败将,心虚理亏地承受主帅的训斥,一语不发埋头看着杯子里的酒,只尴尬笑笑,以笑代哭。
岳母对两个女婿的优劣比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