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还有那王八蛋活得那么滋润,我不看到他遭枪子子儿,我不会死。秀儿,想开点。秀儿说,我要回父母和儿子身边,住一段时间。佳成大可放心了,他还想说点什么,电话已经挂断。佳成双手托着下巴沉思,思路就调整到他的生意上来,筹划今天要干哪几项活路。
第六部分:相濡以沫来来去去仅四天
小芹子来来去去仅四天,按时回来上班。她问,秀儿姐呢?她生病请假啦。这是她经手的钱款和单据,你做账。那我得抽空去看看她,病得不打紧吧。不打紧的。他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各自忙着手中的活儿。小芹子,你爸妈都还好吧?佳成才想起要问一句的,绝不是客套话,小芹子的家境也实在令他担心,穷苦人家,经不起病病痛痛的拖累。小芹子说,我一回去,他们的病就好了一大截,特别是妈。我报告你一下,我带我爸我弟来了,住几天。好,多住几天,选个日子,请他们来我家吃饭。你就不讲礼行啦。
这次回家,她心地坦然面对父母、弟弟和乡邻,得到了一个还乡女子所受到的最真诚接待,人们夸奖她的正派、勤劳、孝道,富有牺牲精神,被誉为做女儿、当大姐的榜样,可谓有口皆碑。隔膜消除了,全家乐也融融乐也陶陶。
她在家乡得到一个消息,她的一位表叔,原来多年生活在这个城市,从打工起步现当上小老板做生意已经发富了。他干的是叫做“划玻璃”这个行业。城里早先兴建的一批老房子都是木框窗户,随着社会的进步人们致富后,便你先我后地换成铝材的铝合金的窗户,玻璃也要换成洋气的带色的依发玻璃。国家实行开放政策,而凉台却要争相封闭,出于安全和美观考虑,家家户户都要封闭得没有一丝缝隙。所以,划玻璃、封凉台、改厨房,一时成为一桩新产业,容纳了大量农村劳动力。有点经营头脑和一点小资本的人,把家人和亲戚带出来,自己当老板,慢慢地积蓄了一定财富。后来城市里的新楼房一批接一批耸了起来,装修业便迅猛兴旺发达起来,城里人居室被美化了,好多农民因装修发富了。小芹子的表叔便是其中之一。
这次弟弟和爸爸随她来到这座城市,说是会见表叔,小芹子明知他们不过是借此由头,内心深处是想来考察她的都市生活真面目,她也就顺水推舟高高兴兴带他们来了,认为这也是消除他们疑虑解开他们心结的难得机会,只是心照不宣而已。
他们三人按图索骥摸到表叔店铺里,受到分外热情的接待。一个小小的门面,然而进深很长,里面堆满各种型号的铝材和箱装玻璃,有几个本村和附近乡下来的小伙子和姑娘,正用电动切割机下料,或是制作窗户框架,有的在低头划割玻璃,浑身汗浸浸的。他们三人和老板在店铺前阴凉处坐定,不用吩咐便有帮工端上茶水。表叔兴高采烈道,我早就知道,听说侄子考上了名牌大学,这回又听说侄女在龙王集团仓库当会计,那可了不得,龙王是大集团是出股票的地方,能在这财大气粗的国企当会计,是好多人连做梦也想不到的好工作。这下,老表一家总算有盼头了。
表叔走出山村已有十年之久,从乡下出来进城打工的女孩儿,他也见得多了,没有几个说起来能挑得上筷子,端得上桌面的。不过他看见表侄女虽然长得标致,但从衣着、发型、面部表情、言语动作判断,她不会是那吃肮脏饭的一路角色。表叔放心大胆问了侄女的工作地点,小芹子也如实作了回答。哪知表叔对这段路面分外熟悉,常去这儿调剂货物,便越发相信小芹子的说法而谈得更加投机了。小芹子多了个心眼,装着不在意地问了表叔的进货渠道,唐突地谈起了生意,表叔,我们仓库今后为你进材料,保险比你现在的批发价还便宜,我们主任是老采购门路广熟人多。表叔听了也是求之不得满口答应。
小芹子抄下了电话号码说,我先走,等会来接爸爸和弟弟。表叔说我今晚请客,你就吃了饭再走不迟。小芹子还是走了,那边还有事等着我呢。她要回去收拾一下屋子,好在是夏天,爸爸弟弟睡觉的问题容易解决。重要的是预先告诉佳成,向他通报情况统一口径说话,以免节外生枝。顺便也要劝说佳成,兼营装修材料,扩大业务范围。
晚上,她将父亲和弟弟从表叔那儿接回,先去佳成屋里说了一会儿话,再由佳成带领来到杨志刚的房子。本来佳成说,把杨志刚那大间房门也打开,可用他的双人床。小芹子没有同意,说,不麻烦了。她转对弟弟、父亲说,就这两小间,水电费自己交,每月房租只收二十元,全靠主任的面子。佳成也顺着说,我朋友的房子由我看管,钱多钱少不在乎,靠这个发不了大财。于是,在狭小的客厅打地铺,那父子俩睡的是一床大席子,盖的是布单子,她自己依旧睡在小房间内。当晚商量好了,弟弟同意在表叔店铺打帮工,直到九月初去上大学,干多干少是那么个意思,一天可赚十五元。表叔许愿还要表示一下意思的,山里伢读大学哪个亲戚还有不高兴的。
第二天,弟弟吃住在表叔店铺。小芹子把床让给爸爸睡觉,她自个儿在小客厅睡地铺。她还抽空把父亲和弟弟带到仓库去呆了半天,看她干什么活儿怎么干活,再次见了主任,并与芹子的同事谈了话,没有不对小芹子钦佩的,一串交口称赞的话语,说得当爸的合不拢嘴。瑞娟亲自下橱,为他们一家三口举行家宴。爸爸和弟弟亲身感受到忠厚人家的真诚情义,并不像山村传言的那样,所有城里当老板的男人,都不是东西。觉得黎老板和老板娘,还是难得的好东西,姑娘家在这样的环境下打工,是蛮稳当的。夜晚小芹子照顾父亲擦了身子,送给他一包中档香烟,他硬是舍不得抽,说是带回去分发乡邻们。他虽然看不出个道道,却也能凭印象作出评价,心满意足地说,你能在这个单位做事也不容易了,尽管是个小铺子,可怎么也是大大老板下面的铺子,总比表叔的店铺强得多。我放心了。父亲认定,女儿吃的是干净饭辛苦饭,上对得起祖宗,下对得起弟弟。我家女儿哪里会干伤风败俗的事情呢。弟弟也说,我相信我的姐姐。
第六部分:相濡以沫高等学府的神圣殿堂
开学日期临近,弟弟从这城市坐火车迈向高等学府的神圣殿堂,这是一道摆脱黄土地阶层、进入知识阶层直至上流社会的红地毯,弟弟踏上了这千万人挤占的地毯。他接过小芹子送给的学费,含着热泪道,姐姐,我将来一定要报答你。爸爸临走时也叮咛女儿,你不要太苦了自己,该吃的要吃,也要买点稍微好的衣服自己穿,你娘在山上,你花了钱她也穿不出来。他表示要回家更加卖命地去刨那块土地,把她的身子调养好,哎,你娘那个病,也拖不了多久了。说话间老泪纵横,女儿也跟着暗暗伤心。
小芹子协助佳成开办了销售装修材料的业务,也没有去正式办理执照,无非是零打碎敲的,弄一笔是一笔。尽管如此,黎主任确定的经营宗旨是,我们不能黑良心赚钱,材质要保证,价钱要合适。
小仓库只有四个职工了:瞎主任、女会计、工伤中年男子、出大力流大汗的长期临时民工牛牯子。船用器材供应继续红红火火。装修材料供应也打开了场面,光是表叔一家和他串联的几家,就足以让佳成忙碌的了。凭佳成的人缘关系,调剂材料的能力强速度快,质量得到保证价格相对便宜,还有他们的服务方式和态度也略胜一筹,施工队在现场临时打个电话,哪怕是丁丁点点,片片角角,他们也会及时送上门去,递到手中,仅是蝇头小利,即使无利可图,他们总是有求必应从不推辞。大半是牛牯子和佳成两人,常常东跑西颠从早忙到晚才回家,迫不得已才雇用民工装卸搬运。集腋成裘,聚沙成塔,颗粒归仓,有容乃大,由此赚了很多跑路钱、汗水钱,不到十一月已经完成了厂部下达的利润指标。甄一龙厂长翻了账本甚表满意大大赞许了佳成、小芹子一番。
佳成奉行的大公、小私、无私主义,故而没有忘记打自己的小九九。对厂部,是大公;对三个部属,是小私;对自己,是无私。一些零散小生意的赚头,隔一段时间就当着大家的面分了,由佳成自己记账。末了,总要叮咛一句,这是降温费。这是误餐费。这是搬运费。这是加班费。就连脑子受了伤的工人也明白主任的意思,赞赏主任的智慧,感念主任的恩德。
有时干晚了干累了,四人便去小店撮一顿,两瓶啤酒三个男人喝,一杯饮料一个女人饮。此时此刻,黎主任总要慰问、安抚、号召、鼓励一番,说什么有活同干,有汗同流,有劲同使,有苦同受,有难同当,有钱同赚,有利同分,有酒同醉,有饭同吃,有福同享,借以增强本仓库的凝聚力,增强三个下属对本主任的向心力,也便培育了梁山泊色彩的企业文化。接着,便一一征询他们的意见,以求形成共识,还启发人们仿照他的“有…同…”模式造句,如小学语文教员。于是,三名部下齐响应,你一“有”,我一“同”,又凑了好几个词语,多是现场发挥,就地取材,模仿抄袭,生搬硬套,虽说是参差不齐鱼目混珠,倒也不乏妙语连珠石破天惊:有汤同喝,有鱼同腥,有肉同欲,有椒同辣,有爪同啃,有菜同咽,有命同活,有生同死。这些,大多出于小芹子之口,她是这一群体中学历最高的文化人士,理应多做贡献。然而,黎主任为调动所有人员的积极性,便点名男士作答。工伤曰,我只想到,有工同做,有伤同治,有病同医。长期临时工牛牯子叹曰,我只想,有碗同端,有岗同上,有妻同床。小芹子友好插话善意评点道,流氓。流氓补充道,有骂同挨。你们两个。他指主任和工伤男人,无一不是“有妻同床”阶层,所以尊敬的小芹子同志,主要是骂我们无限尊敬的主任黎佳成同志,与我无关。备受尊敬的仓库黎主任宽容大度笑了,活像西方政治家,饶有兴味欣赏自己变形的漫画头像一样。散席时,中年工伤的下部出口排出气体,发出有韵律的长长的响声,牛牯子抓住素材做了结语:有屁同放。大家只是嚯嚯大笑了一阵,包括满脸通红的小芹子在内。日子过得挺惬意,四人和睦相处,建立起一个混合着欢乐与凄苦的乌托邦。
斗转星移,时光荏苒,乌托邦转瞬进入了它的辉煌的秋天。这样干下去,还真有致富的苗头。他们在心中为自己祈祷。这天午间十一点,小芹子在仓库接到电话,是秀儿姐要她出门到大街上,说有辆黑色轿车在等她,提醒她注意汽车牌号。小芹子放下电话恍然大悟对佳成说,哎呀,秀儿姐治病只怕一两个月了,我还没去看她,她叫我出去,怎么就不进来呀。别啰嗦,你去吧。佳成说。又自言自语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小芹子走出仓库大门,站在街头四处张望,远处50多米外转角的地方,正停着一部那个牌号的黑色轿车,车旁站着一个女人,背朝着小芹子。小芹子怯生生靠近,女人车过头来,一副大墨镜遮住了大半脸面,叫人难以辨认。她还是大胆喊了一声“秀儿姐”。秀儿姐摘下眼镜朝她笑了笑,不容分说一把将她拉过来,另一手拉开车门,随即将小芹子塞进车去。车子起步了,开车的是一个现时流行而吃香的奶油小生,白净净斯文文的。小芹子不喜欢这个味儿,有着本能的反感,只有像杨志刚、黎佳成这样饱经风霜、骨骼粗壮、脸庞棱角分明的,才能叫男人。全世界一个道理,美国的施瓦辛格,给他肩头挂一个邋遢的画架,日本的那个高仓健,让他戴副近视眼镜,就是这两个中国男人了。
秀儿姐在一家小馆子请吃饭。小芹子说,黎主任骗人,你哪里生病呀,怕是去上海整容去了,秀儿姐,你年轻多了,变得我快认不出来了。她好奇端详着秀儿,新近烫的鬈发油光可鉴,描摹过的细细眉毛,格外衬托出依然清秀的鹅蛋脸,皮肤也白净多了,一身衣着分外得体,完全像电视上的白领丽人。秀儿被她瞧得不好意思,羞赧一笑说,好好吃饭,你敢取笑老太婆。往日憔悴不堪郁郁寡欢的仓库女工,是怎么变成一位颇具气质的成熟女人,真令小芹子刮目相看,百思不得其解。她没向任何人打招呼,神不知鬼不觉悄然离开了仓库,给人们留下了一个大疑团。她感到眼前的秀儿姐那么神秘,又那么高雅,实在叫人羡慕不已,有一大串问题要问秀儿,要揭开这其中的秘密。但她知道她不应该去打听这些属于隐私的细节,毕竟她们两人之间不具备深入谈下去的亲密关系,而且她还朦胧意识到今天秀儿姐找她,绝不是为了这一顿饭。
第六部分:相濡以沫厂长的两次豪华宴席
这大半年,甄一龙厂长的两次豪华宴席,曾令小芹子大开眼界,大张见识。这次虽说是两人小吃,可也够上档次的了。她本想矜持一些,对每道菜来个蜻蜓点水、浅尝辄止,可总是经不起秀儿姐的一句话:你在我面前不要装秀气。再说,这么好的菜,挑两筷子就被收到潲水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