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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欺的戒律,绝不能突破,必须死死守住这道最后的防线,经受住最严峻的历史性考验。然而,她还没有取得“朋友妻”的地位呀,难道就不应该“深化”“发展”吗?从实际出发,现今时代应该扩展到“朋友女”的范围,才是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

佳成魂回守舍,心沉丹田,镇定自若说道,你千万别这么想。杨志刚和我,都不是那种人,为别人帮点忙,从没想到要讨回报的,更不会乘人之危占便宜、揩油水。佳成自信他唱的是一首当今已成绝响的正气歌,发表的是真正男子汉宣言书,不仅心理而且生理均已调适到位,对她只有胞兄对小妹的情感,绝无一丝邪念,山河作证,天地可鉴。不料,小芹子却冷冷地说,我知道,你们两个是正人君子。话中充满了真诚的赞美,又似乎透露出某种不被理会而受到冷落的幽怨,甚或有几分讥讽的成分,这么两个大男人,面对如此可爱的女孩子而毫无爱的意向,难道不是暴殄天物、浪费资源吗?佳成不去深究了,女娃们的事情是研究不透的,据说孔夫子也交不出满意的答卷,画不成圆满的句号,只说“难养”两个字便交给后人去了,等于是一张白卷,打了一连串的省略号。这是麻将大师灌输给他的一点旧学修养,用上了。

第九部分:天降馅饼耳熟能详的美国

佳成追究的是现实的答案,问道,小芹子,有什么打算,可以告诉我吗?让我好给老杨写信有个交代。小芹子想了想,如实说道,黎哥,我找到秀儿姐,她要我去给她当钟点工,无非是打扫卫生,收拾房间,三天一次,还包我上班来去的的士费,干一天三十元,一个月也是三百。我还有时间读点书。目前,我还是要住杨志刚的房子。

佳成听到这消息,宽慰轻松多了,她有了着落,他也就卸下了一份精神负担。再说这个秀儿,也使用起女仆了,换了一个领子,进入了“奶”的阶层。他笑着说,见你这灰心丧气的样子,加上刚才说的这些话,好像是要永别了。小芹子强作欢颜破涕为笑说道,不,过个十天半月,我就到你们家去一次,你还不至于关门赶我吧。佳成说,哪里会呢。小芹子再次说,谢谢你了,谢谢瑞娟姐了,还有小丫丫。眼泪扑簌直往下流,说话时已是泣不成声,抓起包冲出办公室,冲出仓库的大门。告别仓库,就和告别省城与杨志刚在一起的岁月一样,留连与酸楚一色,追求与失落齐飞。

就在这边厢哭哭啼啼时,地球那一边,连瑞娟老爸也是耳熟能详的美国,有一个叫做旧金山的城市里,有一片华人居住区,有一家华人剃头铺子,有一位年过古稀的退休理发匠老板,正朝着瑞娟夫妇飞来。他酝酿了三、四年才终于成行。中国大陆这座城市里,从台湾、从美国回来探亲的人,那时仅是凤毛麟角,算个稀奇事儿。市台湾事务办公室和统战部通过正式渠道得知消息后,很是当做一件大事认真办理,于是派干部登门拜访了几乎被尘世湮没的董剃刀。他得到消息后第一个反应是,老幺还活在人世间,这是不是在梦中?干部热情友好地告诉他,你不是在梦中,他还活着。还活着,那就好,我还怕遭枪子儿打死了呢。干部说,不仅活着,还活得不错。当时,老剃刀按照干部讲的精神,亲自口述,由佳成代笔、瑞娟斧正的一封长信辗转飞到美国,非常正面介绍了家庭的政治、经济、文化、人口情况,宣传了对待去台、去美人员的政策,表达了对游子的思念之情,发出了邀请他回来探亲的信号。可一晃三年多过去了,再没有联系,大家以为这件事也就黄了。没料到冷不防突然就要来,真令人喜出望外,大家沉醉在热烈期待中。

原来老幺丢下了店铺的剃刀,并没端起杀人的刺刀,虽然剃刀和刺刀都是对着人脑壳的。国民党营长之所以收留他,决不是搜罗炮灰,而仅仅是抓他去理发,看中的是小伙子的剃头手艺。给他配备了一把盒子枪,让他当上了营长的勤务兵,端茶倒水,洗衣刷鞋,机灵又勤快,深得营长喜爱。关键是营长特别珍爱自己的满头青丝,故而赏识董老幺的修面技艺,正如对联所云:“虽为毫末技艺,却是顶上功夫。”每每接到命令急行军后扎下营来,当然第一要务是传达落实上级长官的布防命令,紧接着就是召唤他准备热水和器具进入重要阵地,修面、剪须、掏耳、头部拿捏以及捶颈、拍背、揉腰、松腿、搓脚等从上至下的全套作业,依据宿营地条件有所删减,但主要科目是不得取消的,因为那是长官戎马生涯中的一大癖好一大乐趣一大享受一大人生真谛。按心理学划成分,属于自恋癖一族。

乘军舰过台湾海峡时,长官早已擢升为上校团长,虽有痛失大好江山之悔恨,更有喜得一剃刀之慰藉。五十年代中期,团长又提拔一级,终以副师长之职告别军旅生涯,老幺也以荣军上士随长官而隐退。这才知道长官是有文墨、善经商的好手,不几年便携带家人与家产移居旧金山华人居住区。董老幺人生第一阶段,得亏堂兄抚养;第二阶段,遇上了这位长官;第三阶段,全靠三个儿子有出息,那是后话。

当了寓公的长官也把老幺带到了美国国土,给他配了媳妇,安置结婚拜堂,买了个小门面白送给他开剃头铺,嘱咐他在西洋传播以修面刮脸为主旨的民族理发文化,当然,主要是在黄皮肤同胞中弘扬。因为毛茸茸的洋人不喜欢“抛头露面”,任别人飞舞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在脸面上耕耘,习惯于对着镜子一面精心修理一面自我欣赏。把这一切安排妥帖后,长官阖然辞世。董老幺比长官儿女们还要悲痛,一面为他整修面容,尽最后的心意,一面抛洒热泪,把个长官的寿衣领子也滴湿透了。

剃头匠凭自己的手艺和长官的馈赠,家境殷实,有能力把三个儿子统统送到台湾去读书,为的是不要断了文化的根。前两个儿子娶妻,沿着就地取材的套路,虽是纯种中国血统妇女,不过都是旧金山土生土长的,难说民族基因没有发生变异;惟有第三个儿子在台湾航空公司当副驾驶,老爷子的心思是,最好在大陆尤其是在老辈生长的这座城市里找个媳妇,老人的那颗心就落窝了。这件事等待了三年,三儿子终于颔首认可,就随同老剃刀来祖国故乡探亲认亲相亲召亲定亲乃至成亲,飞行员纯粹是为遂老人心愿,无非是陪同走一遭过场。

父子俩从上海进关,兑换了钞票,购置了礼品,分包了礼金,转乘飞机达到江城。市里一名工作人员顺道和董剃刀的全权代表黎佳成,赶到江城接机,然后陪同父子俩回到生养老人的故土。董剃刀夫妇居住的宿舍楼下,燃放起一长挂大鞭炮,长兄长嫂、二哥二嫂以及他们各自的女儿、女婿、儿子、媳妇,加上孙子辈分的,一共有十七人,挤在楼道口迎候美国来的亲人。长兄客厅里从未聚集这么多人,容不下难得的全家福,只好让老一辈坐下,儿孙辈挤得紧紧地站着,听老人们讲古往今来。对老一辈而言,业已过去了半个世纪,积蓄了太多骨肉分离的痛苦与思念。此刻,哭也不是,笑也不成,只任老泪纵横,相望无言。喜庆与伤感,感慨与问候,油盐酱醋与酸甜苦辣搅在杯子里,什么也分辨不出,董剃刀一吆喝,几个老人端起茶杯,将与他们毫不相干的恩恩怨怨仇仇恨恨的历史长河一饮而尽。

第九部分:天降馅饼一声催人泪下的哽咽的长唤

美国来的老剃刀精神矍铄,比本市硕果仅存的第一把剃刀的长兄、比当了几十年干部而取得离休资格的二哥的气色要好得多,脸面衣着也别有那么一种气魄一派风度。他漂洋过海大半生,却不忘中国传统礼节,他郑重请两对兄嫂入座,一个毕恭毕敬的长揖,一个冷不防的长跪,一声催人泪下的哽咽的长唤,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我终身不忘你们的大恩大德。全场的人为之动容,妇女们齐声啜泣,纷纷去揩摸眼睛。不等美国幺爹发话,在台湾当副驾驶专门跑美国香港航线的三儿子,尽管高长个大,动作显得有些僵硬,但还是跪在几位老人膝下三叩首,礼毕方自行入座。大家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开始说着轻松的话儿,主要是听幺爹讲述浓缩了半个世纪的故事、思念与感想,不时引起老人的叹息和子孙辈的笑声,台湾话音里搀和着本地的乡音,还夹杂有习惯成自然的ok之类,小辈们听起来又陌生又亲切。

佳成预先怎么也没估计到会有这番情景的,他也的确受到震撼,顾及自己是长房的长女婿,便拉着瑞娟说,来,我们给幺爹行礼,说着就要下跪。还是幺爹出面说,不用啦。听人家讲,这边有几十年不兴跪拜,你们就鞠躬算了。这样他们俩深深向美国幺爹鞠了一躬,齐声唱道:幺爹好。接着是瑞琴一人独自礼拜如仪,佳成马上打圆场,说她爱人出差蛮远,一时赶不回来,他困在牢子里,说出来有伤家格;然后是二爹的两个儿子及媳妇,佳成也一一介绍。

进入第三个层次是孙子辈,带头的是丫丫。无论怎么说,瑞娟、佳成夫妇坚持要丫丫给幺爹作揖叩头,丫丫也很乖觉,平生第一次跪拜,动作生疏而僵硬。幺爹分外高兴,说,乖孙女儿,来,幺爹给你一个小红包,算是打发。开波音飞机的小伙子拎起大提包,对着名号给了丫丫红包。下面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依此类推,孙辈随即将红包交给自己的爸妈。

幺爹吩咐,把佳成这一辈的也发了。于是,佳成夫妇得到比孙辈们厚重得多的包包,其次是瑞琴,再其次是离休老干部的两个儿子、儿媳,这都是由飞行员代父颁发。大家喜笑颜开气氛异常热烈,仿佛是在梦中,谁也不曾想到,这个家族里会从天上降下一个幺爹,而且还给人人发红包,虽然没有哪个拆开看个究竟,但大多数人已猜想到是美国的钞票。

最后,幺爹起身双手给大哥大嫂奉送红包,还有一个小皮箱,并且当众打开展示,原来是一整套美国的新式理发器具,主要是捶背一类按摩性质的工具,也少不了剪子推子吹风器什么的,外加两盒西洋参;奉送二哥二嫂的,单就少了一套理发器具。分发完毕,佳成宣布,幺爹请我们大家上馆子,下面的士安排好了。在瑞娟引导下,孩子们媳妇们如潮水般撤退拥下楼去,客厅就宽松多了。佳成请幺爹和内堂弟如厕、洗涮,引导五个老人缓步下楼。幺爹硬是要亲自搀扶大哥大嫂方才罢休。

董氏大家族第一次大聚会,两位远道而来的东道主不消说,其余董氏成员不包括佳成全是第一次进入这等级的饭店国际大酒店,第一次品尝这等宴席,不觉对幺爹感激万分。佳成最懂礼节,拽住瑞娟向幺爹、堂弟敬酒,顺便向岳丈岳母、二爹二婶也借花献了佛。飞行员到底见过世面,礼节周到无懈可击。其他人只顾忙着吃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菜肴,大家尽欢而散。飞行员在饭店下榻,幺爹非要在家中和大哥一起就寝。瑞琴把妈妈接到自己家中,佳成在老岳父狭窄的卧室里临时架起了行军床,让老岳丈睡,把大床让给幺爹。瑞娟从自己家中送来一套新铺盖,两位老人絮絮叨叨彻夜深谈直至天色微明才安然入睡。

第二天中午,二爹家请客。作为一位早年参加革命的离休干部,他应该是完全具备心理承受能力接待他们父子俩的,但苦于自己两个儿子太不争气,双双吸毒而不能自拔,使他的心境异常灰暗。当晚,两个畜生将自己从幺爹领到的红包,马上几经兑换就变成了白粉,闹得深夜媳妇们气愤地逃回了娘家。中午,老两口压抑着极大的痛苦装出笑容,陪海外归来的弟弟喝酒,只有谎称儿子媳妇都要加班,把两个孙子留给了老两口。生怕孙子们说漏了嘴,捅出真实情况主客难堪,就叮嘱他们不要上桌子,奶奶将他们归拢在厨房里。幺爹几次呼唤他们上桌夹菜,二爹说,他们顽皮得很,就在下面还自在些,他们愿意。

老弟兄俩说话很隔膜,不同的政治经历也许已经淡化了消融了,不同的经济状况拉开了天壤之别,双方也并不介意。惟有下一代的人鬼之间的差距,哽住了老二难以启齿,老幺似乎有所察觉,出于同情希望能做点扶贫救困的义举但又不便多问。饭桌上总是杯满而菜凉,停箸而少语,看到二哥那凄苦中做出的放松与豁达,老三心如刀剜。回想当年他和大哥守住理发铺,积攒钱供二哥读中学时寄予了多大希望,总想董家要从他开始丢掉那把剃头刀了。没有想到会落得这么个下场,真是世事难测,人生难测,命运不可测。

二哥并不后悔当年参加革命加入共产党,那过的是火红的日子,直到离休他也是受尊重的人。怎么也没预料到,不是一个而是两个儿子都栽到白粉上了。

盼望了几十年,他与老幺的会面也便结束了,断然谢绝佳成的作陪邀请。

第三天由佳成夫妇代表董剃刀举行正式家宴接待远方客人,摆出了大办的派头。他头天晚上宣布停止营业一天,事前告示各位麻友,说,瑞娟幺爹和堂弟从美国回来了,要来家做客,因此请麻友休息一天,多多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