芹子的肩膀、背部、腰际和屁股,像个男人样享受她的身体。小芹子一阵恶心,冷不防想到,该不会是同性恋吧,么样叫同性恋,她又一片茫然。甄一龙说,我要了车,本主持人请客,三人去馆子吃饭,庆祝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在房地产公司当出纳,尽管是半份工作,对于城里许多人甚至是那些男女大学生,也是求之不得的差事。小芹子当然明白赐予她这份差事,绝不是平白无故的,世界上尤其是市场经济的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它包含有多少丰富的内容,目前尚未完全浮出水面,但她早已从甄一龙盯她的眼神中,读懂了一些段落。今天翻开了第一页,只有一个生词,干妈。认这个干妈,算是有分寸的让步,给他保住面子,不能把他逼急。他与这个干妈有什么交易,现在还看不清楚,逢场作戏喊声干妈什么的,也没丧失做姑娘的基本原则。甄一龙图穷匕首见,她还有退却逃跑的余地,还有秀儿姐、佳成夫妇接应。关键是自己拿定把握,坚守住防线。他与个体船老板打太极拳,不也友情演出六姨太,毫毛未损,还获得丰厚经济效益。
她从乡下母亲得到的最重要的家庭教育和弟弟的唠叨,无非就是保持女儿家的贞操与清白,那是与女儿家的生命等值的。与画家的来往、与佳成夫妇的共同生活,更加牢固地强化了这种意识,觉得即使在城市也还有一批未入世的男人和女人,仍保留着这种是否过时了的贞操观念,固守住这份清白。不过,却有更多的人更多的事,正在淡化、削弱、蚕食、瓦解她的观念防线。快半年了,甄一龙对她真情爱护关心备至,不允许她随意出没娱乐场所,经常指点提醒。惟独不对她讲荤笑话,像是又一个随和的长兄。那次,甄一龙要她和两个不认识的女孩子,去陪秀儿姐的前夫和北京的司长喝酒,被市政府领导同志赶走以后,甄一龙对她更是百般关怀尊重,视若掌上明珠,再也不派她出入那种场合干那种接待事务了。
第十部分: 双双入彀一个莫名其妙的干妈
可是现在来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干妈,这半老徐娘简直“爱”上她了,太可怕了。怎么可怕,为什么可怕,她不甚了然。男人之间的同性恋恶心,女人之间的这套把戏,必定是比恶心还恶心,祈求老天保佑不是这么回事。干妈第一笔打发,是八百六十六元的拜见礼,用红纸包着送她,象征大发与吉庆。她几乎没有推脱,收下了干妈给予的无私的不追求回报的博大的爱。干妈无微不至关心她的起居饮食,包括妇女生理周期变化,妇女用品使用,食品食量选择与控制,经常接触的男人和女人是谁,等等。小芹子学会了说谎,除了黎佳成夫妇不能隐瞒外,其他全是一片谎言:我跟一位快六十岁的老太太当钟点工,每周两天,帮她清扫房间,做两顿饭。她的儿女都在南方外国人办的公司里赚大钱,老太太是知识分子,身体健旺,有家用汽车有女司机。干妈问,多少钱?两百。把它退掉算啦。不,她在为我补习会计课程,收获很大。那就干一阵再说。有意中人吗?没有?应该考虑,也不小了。我暂时还不作打算,等有合适的,首先引来干妈看,由您做主。你不知道现在社会好复杂,女孩子受骗的太多啦。干妈深深地叹气,对如今世道的丑恶有切肤之痛。干妈给她讲了很多很多做姑娘的准则和道理,和山村亲妈一样严厉固执而没有弹性,虽是干妈胜干妈,不是亲娘胜亲娘。当然,也有亲娘决不会干的事情:干妈常带她去商场购置衣服,转悠半天买几件内衣什么的,花不了多少钱。然而回到家,干妈要小芹子一件一件试穿那些廉价的性感的内衣内裤,让她左看右看前看后看地看个够,活像是在指点模特儿的表演动作。而且神情亢奋,馋涎欲滴,令小芹子害怕得发抖。干妈也喜欢在她面前裸身,她遭遇到小报说的外国才有的女性变态狂。
小芹子常独自一人自说自话,在这个城市里,要说活得累,姑娘中谁也比不上她。本来出身山村,没有高学历,没有稳定职业,却有一副被男人甚至连老女人也看好的面孔、身材,还有所谓气质。这才是她累的根源。她无法逃遁,她被甄一龙套住了。房地产公司的那份收入、那个地位,她舍不得放弃。
过了几个月,甄一龙若无其事问她,干妈待你不错吧。小芹子点点头支吾过去了。不料他又说,我算是为你办了又一件好事。小芹子道了声谢谢。他还说,我们毕竟在一个工厂同过事,尤其是黎佳成,对他,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为他走后门按优惠条件办了集资款。她无缘无故再道谢谢。其实,她那天从旁看见瑞娟来找过他,猜想就是办这事情。要是瑞娟姐和成哥不嫌外,预先愿意听听她的建议,她会劝阻他们的。因为,她知道公司没有把集资款用来盖房子,盖出来的房屋销售情况非常糟糕,很可能被套住。
小芹子为佳成夫妇担忧,却暗自庆幸她自己拥有大片自由空间,甄一龙套不住我,有秀儿姐的差事作为退路;至于拜个臭干妈,更是进退自如,在一定意义上说,是她小芹子套住了这匹母狼。她已经拥有真正的幸福,她将有进城打工女中最美好的人生。
第十一部分:一仆三主董家历史性大团圆
为了感谢接待幺爹帮了大忙,为了庆祝董家历史性大团圆,还为了摆脱佳成喋喋不休的老一套煨汤的困扰,真正享受一回餐馆的服务,瑞娟姐三番五次盛情邀请小芹子上街撮一顿,并全权委托小芹子选择餐馆。小芹子被逼无奈总也推脱不掉,这天下了决心,说,瑞娟姐,走,一家风味餐馆,全新口味,包你满意。
她又神秘地说,去我表叔那条街上的“小北方”餐馆,吃饺子。佳成须臾不得离开他的命根子麻将馆,对街面上的餐馆更是不屑一顾,概无闲情逸致奉陪,只说,你们吃剩的打包回来喂丫丫就是,不要管我。当前市场经济运行中,他最拥护吃不了兜着走的“打包”政策。
已是下午四、五点钟光景,阳光变得那么柔弱,偶尔有一片落叶掉下来,无声无息。小芹子和瑞娟都略微打扮一番,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徜徉,挥洒着年轻女人的绰约风韵与浪漫情致。萧瑟秋风今又起,已是小芹子人生旅途中在这个城市歇脚的第三个秋季。秋天的阳光照射在身上不冷不热,小芹子生活中渐渐发生了一些不冷不热的变化,她认识了一个不冷不热的朋友,心中荡漾着不冷不热的情愫。无论如何,她是杨志刚拜托黎佳成夫妇照看的,吴片长说的还难听,是由他们监护的。她现在想谈恋爱,从情理上讲,要征求他们的意见。小芹子早打算向瑞娟夫妇吹风,看一看他们的反应,借这次瑞娟姐请客乘机交底,确有让他们与她分享幸福的意味在。
她们先去表叔开的店铺,小伙计说,老板上省城去了。看时间还早,又去逛了服装摊子,瑞娟不征求小芹子的意见,只借用她身架作模特挑选了衣裤、裙子,甚至胸罩、内裤、袜子,足可以从里到外打扮出一个全新的小芹子。还说你这人就是有衣架,穿什么都好看。我现在不行了,发胖。意思是说,你这体形,我也曾经有过。一路上,小芹子介绍了北方餐馆的方方面面以及与老板认识的经过。瑞娟只听也不发问,努力捕捉她没有讲出口的内容,似乎是导演在翻看电视连续剧前三集的简要提纲,脑子里便同步活灵活现出两个打工年轻人谈恋爱的真实画面。小芹子沉醉在情感世界中,美滋滋回味着发生的一切。
老板兼主厨师是一个来自内蒙古的汉族青年,专营北方风味食品。老板姓吴,熟悉的食客们多用爱称呼他:小北方。那天,表叔在这里做东请客,感谢她牵线和佳成做成了秀儿姐房子的装修生意。小北方和漂亮女会计一同将他们三位客人送出门,欢迎下次再来。那浑厚的嗓音地道的北方话和那北方汉子的质朴,给小芹子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象。只是对那个本地口音的漂亮女会计,产生莫可名状的不悦之感,小芹子也不明白为什么。
以后很有几次,多是傍晚,饥肠辘辘的小芹子宁可走很远的路程,也赶来这里心情松快地与老板说说话聊聊天,吃一顿北方水饺填饱肚皮,然后无限惬意地慢悠悠走向杨志刚的房子睡一觉。她再也难以梦中会见画家了,往往代之以北方饺子和北方小伙子的口音,不是那女会计在梦中插一杠子,她的好梦会继续完整做下去的,那梦境刚刚进入要害羞脸红的关键时刻,人称她的影子、她的替身、她的双胞胎姐姐或是妹妹,也就是那个讨厌的漂亮女会计,也就是第三者,不识时务地出现了,把连续剧的女主角搅得魂飞魄散,哪儿还有情意绵绵,早已梦破人醒。
有一天,小芹子刚踏进门,忽觉眼前一亮特别令人振奋。她自己一时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小老板一声召唤才让她清醒过来,原来是那个坐在高凳上的漂亮女会计不翼而飞,于是这间店堂便显得格外亮堂开阔。不用她发话,老板进入厨房变戏法似的飞快端出一碗热腾腾饺子,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吃下去,使得她很不好意思。
她跟他重复谈过多次的老话题,今天没有心思没有太多兴趣。她惟一想打听的是,女会计呢?忍了很久不禁问道,她呢?小芹子用下巴骨一挑,指向那把高凳子。不容多加解释,他一听便知其所指,故作轻松回答道,她跳槽了,发大财去了。只想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可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失意,还有一丝隐隐的奚落与调侃。小芹子听了,充溢着一种没来由的快慰与偷偷的喜悦。说着,外面下起了大雨。他借给小芹子一把伞一双雨鞋,送她出门融进瓢泼大雨中,重复了许仙和白娘子的传统故事。
第二天下午趁顾客稀少时前来还伞,也好借机多说说话儿。小北方说,请你给我介绍一个会计,你熟悉这方面的人。小芹子很想自告奋勇说,我不就是现成的,但欲说还休,却委婉推脱道,我虽然在房地产公司当出纳,接触的人不多,很难推荐一个让你满意的。吴老板说,我的这点业务量,也值不得一个会计上全班,每周有两个小时就足够。我的条件并不苛刻,就只怕别人看不上。这“别人”就专指小芹子。小芹子分明听出味儿,却欲擒故纵说了一句没道理的话,那你自己做做账就是了。小北方说,那不行,我做不来。税务、工商要求很严,必须是正规的会计账目和报表,要经得起检查。小芹子喔喔哼唧两声,没有下文。小北方终于鼓起勇气说,我早就想请你来做账,就怕——
小芹子煞费苦心迂回曲折才将小北方引入她的圈套,连忙追问,怕什么?小老板腼腆地,怕你瞧不起,你在那么大的公司做事,我这个小店堂,担心折损了你。小芹子乘胜追击,你还怕什么?小北方抓耳搔腮吞吞吐吐回答,再不怕什么了。小芹子一笑,你没说实话,你还怕我干两天,又不干了,像那个女会计一样。小老板就像撒谎被人戳穿了不好下台,只得如实招供,是有这个想法。小芹子兴头十足穷追猛打,那又是为什么呢?
第十一部分:一仆三主距离突然拉得很近
他觉得和小芹子的距离突然拉得很近,没有什么拘束了,便坦言道,我想找一个老头儿或者老太太。小芹子明知故问,他们有丰富经验,人品可靠不捣鬼?生姜老的辣?他极力辩解道,不是的,不是的。小芹子很有兴味和他逗着玩儿,有一种层层剥笋和做拉面的快感,故意把话拉得长长的,如同嚼口香糖一样,绝不浅尝辄止。于是顽皮地摆了摆头道,你还是没回答清楚。小老板无可逃遁缴械投降,笑着说道,我怕你们,长得漂亮的姑娘。小芹子更加得意了,本来想证实一下将他一军,你认为我确实很漂亮吗,但又觉着太富有挑逗意味。还是礼貌周全一本正经道,谢谢你的夸奖,第一我不漂亮,第二我就是漂亮,又有什么可怕的呢,我就想不通,什么时候,漂亮成了叫人害怕的东西。你们当老板的,我们一个打工的,究竟谁怕谁呀?小吴说,你这是说的一般情况,店堂里的女服务员,或者是女会计,照理应该是越漂亮越好,吃饭的人就多生意就好。可是在我这里不同,我怕……
小芹子看出他有难言之隐,而且她已探得了最重要的情报,便转换话题,问了些营业额、毛利率、税费缴纳以及吴老板家乡的风土人情等。两人说得非常投机,不觉两个小时过去了。不过,他们的主雇关系也随之敲定了,每周休息时间,由小芹子来做账两个小时,安排一顿饭,另奉月薪两百大洋,小芹子坚决不能接受,一百块是合理报酬,再多了就有说不清的成分在内。这样一来,小北方陷入自作多情的难堪境地,小芹子待人处世讲究原则,虽然她认为自己已经变得油滑多了。
她有了三份工作三个工作处所,相比之下,惟有对北方餐馆怀有特别的亲近感归宿感,有时会蓦然发现她正处于老板娘的角色之中而暗自窃喜。要是真能这样,也许是她别无选择的最后归宿,甚至是最好的结局,其他一切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