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女人的初夜献给心爱的男人,是一生的污点,在你生前,我没告诉你,我不对。你说,我们都不必去追究过往的事,可我的情况与你不同,你和我交往之前,与她同床共枕,是正当名分、天经地义,你对我是忠实的,你不欠我的。而我呢,是在认识了你、将心许配于你之后,没有把身子交与你,瞒着你爬上别个男人的床,犯了偷男人的天条,出卖贞操,出卖灵魂,背叛了你,我对你的这份亏欠,永生永世偿还不清了。也许你早知道了,理解我,原谅我,你会说我是为了救你,被迫去做这件事情的。我没有救你,反而害死了你。但是她忍住了,她把那份深深的自责藏在心底,即使对着北方的灵魂,她也不肯说出口说出声,潜意识中,不想为了宽慰可怜的小北方,而损害那个男人,第一个占有她身子的男人,正是杀害她心爱男人的凶手!这个逻辑推理永远不会错,何况连他本人也承担了责任,供认不讳说是他的过错,是他的罪孽。他说他管消防。
“做”了那两个男女后,那天在办公室里说完话,他送到门边,道,走好,一定活下去。小芹子体验到他说这话的时候,不再是官,也不再是欲念缠身的疯狂色狼,她闻到一点人味儿。于是脑子里又涌出那莫名其妙的几句话:无边无垠的空间,总难免出现黑洞,看你如何避开它的诱惑;没有起始没有终点的时间长河中,总有一股股紊流,看你怎么nfda3过去。忽然觉得对他硬是恨不起来,很快就原谅了他的一切,还暗自祈祷冥冥中的神灵,保佑他绕开黑洞与紊流。
她今天放弃了在北方坟前控诉他罪行的打算,只提来两个半人头祭奠死者:做掉金娃子,是与黎佳成合谋,那是人渣;谋害那个婆娘,是她的气数已尽,灭了她,从天意,顺人心;魔鬼甄一龙死了,倒是太便宜他了,那天晚上确实带上小刀片,预备实施“割腕切脉”计划,将他一腔污血全部放光,让他性命归天,在消魂良宵真正消魂。只是临了情况有变,才决定对他下身下手的。
坟堆前,她飞快翻过去那几页,特别告慰北方,肚子里有“喜”了,孩子的生命就是他和她的生命,她一定生下来养大成人,让他(她)过体面幸福日子,做不害人、也不受人欺侮的“好老百姓”。她又回味起那几天难忘的时光,想起他的傻样儿,活像在土地上辛勤耕耘的农民,顿时心头荡漾起激动幸福的涟漪。她闭上眼睛情不自禁呼唤着他的名字,无所顾忌说着爱的呓语,忘情地撸起腹部的衣裤,想像中抓着那会包饺子的大手,引导他抚摩那尚未隆起的柔软下腹,喃喃说话,不停催问他感到胎中小生命的动静没有,你说呀,你说。然而,当她在空幻中陶醉过后,睁开眼睛看,没有那双手,没有轻柔的触摸,没有撩拨人心的回应,没有那张熟悉的笑脸,没有傻傻的话语,什么也没有,只有默默无语的坟堆,只有一阵飒飒的寒风,只有松树落下的针叶,只有寥廓空寂的山野。她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的失落、孤寂与悲苦,呛天呼地任情哭嚎着,如果真能在某个地方相见相拥,她愿带着孩子随他而去,只求三人团圆就是幸福,这么活着实在太痛苦。她盘腿坐在坟脚边,将上身匍匐在坟堆上,悲切诉说着哭嚎着。她的体力耗尽了,她的灵魂从那疲乏而虚弱的身体中游离出来,在阴阳两界边境线上游荡。过了很久很久,她才灵魂附体慢慢清醒过来。
刚才是晕厥过去还是小憩一阵,她也说不清,抑或是小北方显灵,带她飘往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冥冥中伸出了手搜寻她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露出了笑容,说了好缠绵的话语。正当她半推半就说,这不是野外吗,忽然清醒了,原不过是南柯一梦。她默默祷告着,愿他在天之灵,保佑他俩的孩子安全降生,保佑孩子一生顺遂。新坟上,长出初春的第一丛青草,嫩绿嫩绿的格外可爱,她伸手抚摸一下,像是在抚摸小北方,又像是在抚摸未来的婴儿。她移了位置再次焚烧香烛,燃放鞭炮,生怕损害了这一丛丛嫩绿的青草,生怕惊吓了恬静安睡的小北方。
第二十七部分:清明时节发扬表扬与自我表扬的作风
她又盘腿坐在坟边,望着土堆不说话,只静静流泪,很久很久。
她终于站起身,说,我看见黎哥了,他在喝酒,眼睛又不好,天一黑,他是走不回家的。我去,帮他一把。你休息吧,北方,以后再来看你,带着你的孩子来。
这边,佳成依然不停和老人说话,字句越来越不连贯,大意是清楚的:小芹子刚找了个男人,又烧死了,她男人给她留下一笔钱,常到内蒙古去跟饭馆老板的父母过一段日子。她的弟弟读硕士,要当大官的,将来,也不见得一定是贪官。杨志刚,十三不靠呀,他不靠我们中国,靠了人家法国,在街头画像,卖画,就像我卖袜子。秀儿在省城,和麻将大师告状,几年没得个结果,发了疯,把她儿子当作前夫险些杀死,关在监狱里。甄一龙完蛋了,他是成了不完蛋以后,完蛋的。缪象山市长是好人,调到省里去当大官,我的集资款,就是他解决的,把我的小事记在心里。还要丫丫考名牌大学,学费由他包,一年送两次,不准登报不准告诉任何人。我不会要他的钱,我养得起。让他去供养别的大学生去,你说好不好?你同意,好。我总是跟你想到一块儿。
他从背篓里笨拙地取出那乌黑发亮的汉河楚界早已模糊不清的棋盘,安放在青石板上,再取出一个装有象棋子的袋儿,准备杀一盘。将棋子摆好后,挥了挥手说,老爷子,你为上,你先走,你先走。怎么,要让我一颗子儿,这回就不让了吧?好,你非要让不可,那就让一匹马。我也是只怕有十年,没有摸象棋子了,更加臭了。你就包涵着一点儿了。喔,你还是当头炮开局,我就害怕这个。老办法,还是用马照。佳成一会儿是老爷子走棋,一会儿是他自己出子。这是他印象中最深的老爷子的几个套路,他现在还记得,可是他从来没有破解过,每每都以败局告毕。尽管每次点拨,当时他似懂非懂,临到下次对垒时,老头儿稍微有点变化,他又招架不住。佳成摆了几次输了几次,没有兴趣再下了。只说,你老爷子骂我越过越转去了,没有长进,臭棋大王,那就不下呗。
稍倾,他翻江倒海呕吐,才觉肠胃好受一些,可只想睡觉。他知道那会睡到天黑也醒不过来的,勉强支撑着用双手捧起坟前的新土,掩埋了呕吐秽物。他说,老爷子,我要回去了。等丫丫考上大学后,我,瑞娟,丫丫,我们三人来看你,还叫丫丫唱首歌你听,我再跟你下棋,跟你学几手。边说边收拾东西,只原封不动留下老爷子名分的碗筷、酒杯、饭菜、一包本地产的低档香烟、打火机、棋子、棋盘,杂乱无章地丢弃坟头,作为一次性祭品。他还能清醒意识到,丢下这副棋子、棋盘太可惜了。并且听到老爷子也说出了这个意思:你要我把棋子带回去做纪念,好,听你的。于是一颗一颗子儿数着棋子装入塑料袋缠紧口子,连同棋盘丢入背篓里准备回家。做完这一切,又跪下去磕了几个响头。恰好一阵风吹过来,他头脑清醒多了,感到头痛,摸额头发觉鼓起几个包。
小芹子走得汗湿了内衣,才挨近佳成所在的山冈,便喊了两声。他似乎听见了,正下坡返回,或者根本没有听见。
他背着背篓往山下走,一脚高一脚低一脚重一脚轻的,没有一个准儿。一脚蹬上一颗鹅卵石,身子往后一倒,屁股坐在地上,刚好是个斜坡,整个身体便溜滑下去,像小丫丫坐滑滑梯。越下滑,坡越陡峻,身体不由自主地翻滚,带动卵石也直往下滚,形成干燥的土石流,蹦蹦跳跳地砸在他身上。滚落到最低点就再也不下滑总算停住。人的命运不顺,也会一直走下坡路,你硬是没得办法阻止住。但是下坡路总有尽头,到了坡底,你想滚动,也滚不动啰。他摸了摸几处受伤流血的部位,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跌落的,回去寻找已不可能,背篓已经压瘪,里面的东西丢失大半,也没有必要再去拾拣。
小芹子也从那条山冈往下走,远远见他摔了个四肢朝天,为他捏着一把汗。她不敢走快,想着腹中的胎儿,更加谨慎一步一步朝下挪脚,好像是小北方搀扶她这个孕妇,正向佳成方位靠拢。
佳成打坐在地,看着划破了的衣服,揉搓着受伤的脚腿。忽有一股冷风吹来,便觉酒已醒了五分,脑子也顿即清晰多了。他回忆刚才下山的情景,依稀记得正在他跌跌撞撞走下坡路时,分明有人从背后死劲蹬了他一脚,才手脚朝天连滚带爬落到这个地步。他抬眼往山坡扫一眼,连个人影也没见到,那究竟是谁呢。
他不禁猛地打了个寒噤,酒又醒了两分,莫非是老爷子动了手脚?我还没交代清楚,惹得他不高兴、不满意,发这大脾气教训我一顿。
猛然想起,老爷子未必是计较他与秀儿的事。他严于解剖自己,承认做出这种事,实在是不应该的,希望老爷子宽大为怀,大人不计小人过,免除追究。本来他还想发扬表扬与自我表扬的作风,说一说在秀儿房子里他是如何瓦解秀儿的凌厉攻势,成功粉碎了她发射的第二颗糖衣炮弹的辉煌成绩,话到喉头还是咽下去了。
第二十七部分:清明时节一股阴气沉沉的狂风吹来
不料,又有一股阴气沉沉的狂风吹来,势头更为猛烈,挟裹着飞沙走石,竟有几粒石子击中他的头部。风刮了过去,寂静中佳成仿佛听见老爷子闷声闷气的斥责:你一句不提瑞琴的事,只当我不知道,我是蛮不喜欢金娃子,要结果他的性命,自有政府来法办,你有么资格害死他,他再坏,也是一条命啊。过去,你没有这么狠心的。佳成浑身凉透,冷飕飕发抖,真的服了阴魂不散的老爷子。他改换姿势将双膝跪在地上,面向山腰的老爷子坟头,闭着眼睛无声无息作了辩解与忏悔。他并不是处心积虑想害死金娃子,只是他最不该劫持丫丫作人质,老爷子呀,丫丫才是我的命根子呀,他要我的命根子,我就要挖他的树兜子。这样,我才挑起狗娃子与金娃子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金娃子流了好多血,还有一口气,求我背去医院救他一命,日后报答。听了日后报答的话,我才下决心斩草除根。佳成明明知道挑起这场火拼,是小芹子一手策划操纵的,黎佳成不愿向岳丈袒露小芹子插手的实情,没有她策划的龙虎斗,丫丫不会全身回家,他要记住小芹子的恩情。她有什么把柄落在金娃子手中,才恨之入骨,置于死地而后快,又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他连连对岳丈磕头,喃喃道,我对不起您老人家。他不想辩解,他没有对不起金娃子的地方,这个家伙本来就该死。
这时,恶风已经停息,他相信得到了老人的宽恕,方起身准备向路边走去。小芹子已经站到他身边,听到“对不起”的话,连忙后退几步,说,黎哥,我在喊你呢,你没听见。这当儿,黎佳成算是彻底清醒,冒出一身大汗。他脱口即出谎言连篇,我下到山脚才想起,应该代表丫丫,给北方叔叔磕几个响头。小芹子知道他说的是假话,说,我扶你走。佳成说,我能行,把你背包取下,放在我的背篓里。不容分说就去拽,小芹子为省麻烦顺从了他的意见。
往回走的路上,下起了纷纷细雨,在这清明时节,两个行路人魂断荒山,正向繁华都市走去。她张开一把伞,要和佳成共同撑起一片天。佳成说,不用,我喜欢这雨的味道。他昂起头承接天雨,眨巴着双唇品尝雨水的滋味,半天才说,一点也不酸,报纸上还说天降酸雨呢,一派胡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可能是,我们呆久了,尝不出酸味来了。佳成也附和道,只怕是的哟。他尽管浑身伤痛,又没了眼镜,那步伐恰如太空人在月球上轻飘飘行走,他第一次以一个坏男人的眼光,仔细端详小芹子的面孔,不觉灵魂开窍生发出一丝灵感:你就是酸雨,我也是酸雨,我们都成了酸雨;吃酸菜,喝酸奶,吐酸水,淋酸雨,你酸雨,我酸雨,保佑丫丫不酸雨。于是他觉得,这个世界上最干净的男人黎佳成,和最干净的女人小芹子,都变酸了变得面目全非了,他们身体和心术的ph值发生了巨大变化。
正好碰上一辆农用汽车向城里驶去,讲好价钱,小芹子坐在司机旁边,佳成缩在车斗里,打着伞,像一只雨中的大蘑菇。他回忆起在省城船厂招待所里,与小芹子讨论酸雨的情景,觉得日子过得真快呵。
五年后,省城。
小芹子弟弟这天举行简朴婚宴招待家人,新娘是大学毕业的丫丫。丫丫和她的新郎提前将苍老的佳成、瑞娟夫妇早早接到省城宾馆住下。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大伙儿一直等着新郎的惟一亲人——姐姐萧芹枝的到来。
这五年,萧芹枝在她的后现代时空中度过。那个金娃子、干妈、甄总一一入土为安,缪象山走马上任副省长。她和佳成开了小公司,生意尚可。她怀着身孕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