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红色的粉沫,升腾着弥散在空中。他们谁都看不见谁了,两人的灵魂在房间里飘荡着,溶为一体。
听到爆炸声,库尔班的儿子急忙推醒刚刚熟睡的妻子:“快起来,院子里怎么有响声?”他光着脚跳下床,顾不上开灯,就跑出屋去。
三个守在门口的蒙面人,扑上去就砍。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杀我们?”库尔班的儿子疼得哇哇大叫,他在倒在血泊中之前大呼妻子:“海力比努,快跑,告诉警察去!”
趁着蒙面人有些分神之际,他从地上爬起来,本能地往大门冲,却被门口的三个蒙面人堵住去路,他想起自家院里有个木梯,于是,他又冲出突围,冲到院子的一角,努力把梯子竖起来,他拚命往上爬。但刚爬几步,追上来的那群人把梯子推倒了,他们把他从梯子上拉下来,照着头和脸就砍下去,足足砍了六十刀才住手。
库尔班的儿子被剁成了肉酱。他的妻子海力比努已经跑到大门口了,也被这群人拖回来吹了四十多刀。她随着丈夫的灵魂去了。
库尔班六岁的小孙子还在熟睡之中,也被砍成肉泥。
九个蒙面人悄无声息地隐在夜色里,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杀害库尔班书记一家?没有人知道凶杀案是何人所为?
当邻居听到爆炸声、呼救声而赶到库尔班家时,库尔班书记家已经血流成河。
第十一篇第二十二章(2)
二
从现场看,五名死者都是被刀砍死的。尢其是库尔班书记,身上一共被砍了二十刀。最长的刀口达25厘米,最深处伤及骨头。手段非常凶残,不是对被害者深仇大恨怎么能干得出来呢?
库尔班书记一家五口人的尸体,被闻讯而来的邻居们抬到院子里的大通铺上,这些死者的身体叠加在一起,成为侦查员们心中沉重的块垒。
村里的“伊麻木”赶来为死者一一净身。亲戚们静默地流着眼泪,他们纷纷找来白布,准备往死者身上缠,这些死者与生者之间隔着一层白布。所有到场的穆斯林们,都在无声地流着眼泪,他们的眼泪一滴一滴洒在库尔班家的地上,与死者的血融到了一起。
王路带着警犬“黑虎”在库尔班书记家院子里寻找异味。“黑虎”以前在昆仑山边防部队受训三年,王路是它的新主人。
王路觉得死者亲戚的样子更让人悲伤,这也是他第一次面对这么惨不忍睹的场面,一时间,平日里所有的轻松都变得凝重了,重得让他的喘气都粗起来。就在这一刻,他的心理年龄迅速上长,他迅速成年了。他用从未有过的温存看着正在低头忙碌的亚力坤和艾力,他很想过去拥抱他们、安慰他们。王路猜想,相对自己的难过程度,亚力坤和艾力更加难过,因为,死者是他们的维族同胞啊。
亚力坤正在平静地给门框上的血迹拍照。他是个老侦查员了,很懂得把感情隐藏起来,他不可能表现出很难过的样子,许多围观的群众都在看着他们呢。
艾力和马建中蹲在库尔班书记的睡房里半天了,他们在那堆爆炸物前提取爆炸物。艾力的一缕卷发不知什么时侯垂到前额,正好遮住他的眼睛,所以,王路看不到艾力是不是也哭了。
钟成先是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屋里屋外地看了看,他的脸一直阴沉着,他的心因愤怒而激烈地跳动着,但是,除了他自己,别人看不到他动荡的内心。过了许久,他重新站回到库尔班书记的遗体前,向这位老朋友做了最后的道别,然后,他抬眼向一直在院子外忙碌的陈大漠望了一眼,仅仅望了一眼,陈大漠就知道了,钟头儿想要离开这里了。
钟成沉默着离开库尔班的家。他知道此刻自己应该做什么,他的大脑并没有因为痛失了一位亲切的朋友而发懵,相反,他的大脑反而更清晰了,他现在需要马上开展侦破工作,尽快抓获残忍的杀人凶手。作为一个地区公安局的局长,尤其在看过血淋淋的现场之后,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一宗普通的杀人案,乡里的书记很多,凶手为什么非要选中库尔班书记一家呢,一定有他们的政治目的。他恼火不已地想:怎么就慢了一步呢?一想到“黑鹰”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在不知名的暗处得意狂笑,他就觉得窝火。
王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钟成的身边,他不客气地说:“钟头儿,恕我直言。我觉得,这个时候,做为一名堂堂的公安局长,你的位置应该在公安局的信息指挥中心,对着宽大的屏幕指导战斗。你现在干得是一个反恐队长的活,是我们这些侦查员的活。”
钟成:“你在批评我。”
王路:“是的,如果我有这个民主批评权的话。”
钟成:“我今天到这儿来主要是想看库尔班最后一眼。”
王路:“你那么重感情。”
钟成:“这些年,如果说我的工作还取得了一点成绩,全是因为像库尔班这样的好兄弟的支持,我是来送送他的。”
钟成又说:“走吧。”
王路最后一眼望了望库尔班书记的家,那个热情地为侦查员们宰羊的库尔班大叔不见了;那个把自己家里的石榴汁悄悄塞到侦查员们的车里的库尔班的儿子再也回不来了;那个机灵可爱,天生就会跳舞的小巴郎永远地消失了;那个给侦查员们做拉条子面吃的库尔班书记的老婆和儿媳妇再也不会说话了。
王路的内心充满了忧伤。但是,他没有时间忧伤下去,他调整了一下情绪,跟上了队友们的脚步,那时,他想起北疆的一位年迈的哈萨克歌手为他和马天牧弹唱过的一首歌:
敌人已踏上城头,
快饮尽最后一滴酒。
把兄弟的尸体堆起来,
我们准备战斗。
噢,一旦我们沉默着离去,
就意味着战斗。
第十一篇第二十二章(3)
三
尽管王路向钟成提出一个很艰难的目标,但眼下他还得用老办法破案。他决定把侦破指挥部设在依干其乡乡政府,周围的八个自然村都在他们摸查的范畴。钟成简要布置了侦查方向,让大漠带着侦查员们分头找线索,他自己则选了一个信号强的地方,用手机向南疆地委书记万明做了汇报。
万明书记终于从自治区党校学习回来了。他接到钟成的电话,叮嘱道:“钟成啊,事情已经发生了,别着急,下一步的工作是尽快破案。需要我怎么配合就开口,我尽可能去做。”尽管万明书记来得时间不长,但是与钟成融合得很快。
钟成说:“我预感到杀害库尔班书记的恐怖分子不会走多远,因为四周都是沙碱地,他们能往哪儿逃呢?我想在依干其乡多呆几天,争取弄出点线索。”
万明书记说:“无论如何要破案,从我上任起,敌人就在跟我挑衅,我们可绝不能手软啊。”
钟成说:“你知道,在这点上我最坚定。”
万明书记说:“你就大胆放心地干吧,我相信你。”
忙了一下午,各种线索都上来了,但没有重要的。陈大漠带着人三三两两地回到乡政府院里,大伙的情绪都很急躁。大漠一回来,就钻进屋里向钟成汇报摸查情况。
王路无声地在院子里遛警犬——黑虎。
马建中的老婆给马建中发来一个传呼,说女儿的奶粉没有了,让他赶紧去买。马建中一看,气不打一处来,他恼火地把老婆的留言抹去,嘴里唠叨着:“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现在,我忙得团团转,哪有空去买奶粉,我就不去,看你怎么办?”
艾力冷冷地敲边鼓说:“怎么办?好办,离呀。”
亚力坤心烦道:“艾力你又胡扯什么?刚发了案子,还不知什么时候有线索,马建中十天半月的根本就回不去,他老婆走了,那个家谁管?你管嘛?”
艾力自知理屈,假装打了个喷嚏,到一边拧自己的鼻子去了。可是,马建中仍然觉得心里的火气没法消散,于是,他故意在院子里摔摔打打。拧完鼻子回来的艾力见状皱着眉头说:“建中你有完没完?在那儿摔打什么?你要是真想摔,咱俩摔一跤?”马建中仿佛正等着这句话,他顿时变得脸红脖子粗,扯着青筋挑衅道:“牲口才不敢呢,来呀,摔啊?”
王路看出大伙的情绪不对,这时他反倒冷静许多,他把交叉两臂,把身体横在马建中和艾力之间,什么话也不话。“黑虎”无言地站在王路身后。艾力马上明白是什么意思,觉得挺没劲儿,闪到一边去了。
大漠跟在钟成身后出来了。钟成说:“吃饭去。”
马建中仍然气鼓鼓地,他说:“不饿,不吃。”
艾力却说:“饿坏了,我得吃。”
钟成说:“我让你们去吃,就去吃。哪那么多费话。”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
一行人来到依干其乡的一个清真饭馆吃羊肉抓饭。
饭馆老板是个肩膀上搭着块毛巾的中年男人,一顶白底的蓝纹的小花帽扣在头顶上,显得很是俏皮。看见钟成来了,他愣住了,随后马上展开笑容张开两臂迎过来,“噢,我的老朋友,哪阵风把你吹来了,坐,快坐呢。”钟成亲热地跟他握握手,马上换用维语问他:“最近好吗?”老板笑逐颜开地,“噢,托你的福,不错,不错呢。”他把正在端盘子的儿子喊过来,“塔西,过来,过来。”然后得意地勾着大拇指介绍:“看,这是我的儿子,十七岁了,跟着我一起开饭馆。”少年羞怯地冲钟成笑了笑。钟成用维语鼓励他们:“好好干,发大财。”饭馆老板忙说:“谢谢,谢谢。你们想吃点什么?”钟成说:“每人一份手抓羊肉吧。”饭馆老板讨好地说:“我请客,每人再来一份薄皮包子,好吃呢。”说完,他也不管钟成是否同意,直接进了厨房。
看到钟头儿跟这一家人有问有答,其他人都愣了,想不到在这么小的一个地方,竟然还有钟成认识的人。
老板进了厨房又空着手出来了,他拍了拍钟成的肩,示意他有话要说。于是,钟成跟着老板走出饭馆。老板说:“十几分钟之前,我这里来了几个青年人,我觉得他们的神态很异常。他们进门后,什么话都不说,相互之间好像也不认识,他们吃饭的气氛显得很压抑,吃完就匆匆地走了。”
钟成:“往哪个方向走的?”
老板:“不清楚。”
钟成立即打断老板的话:“谢谢你说这些,下次再来吃你的手抓饭!”
钟成一个眼神,大伙谁也没问什么,哗地一下,离开了热气腾腾的饭馆。
出了饭馆,钟成透露说:“这个饭馆老板在十几年前曾涉嫌贩卖毒品,因其是被蒙骗的,加之认罪态度好,我给他一个立功赎罪的机会,把他逆用了。此人也很争气,不久就帮着公安机关破了一个特大贩毒案。再后来,我帮着他摆了个小货铺做点生意,赚了点钱后,他又改做饭馆生意了。”
钟成说:“如果我分析的没错,刚才那几个人应该与库尔班书记被杀有关联。”
钟成分工:“大漠,你带亚力坤先往村口探情况,我们回乡政府准备战斗。”
大漠和王路查验了一下枪去,朝着村头去了。
艾力跑到邻居家,花钱买了几个馕回来,大伙就着开水简单地吃起来。正吃着呢,突然,村头传来两声枪响。细细的枪声,在偌大的村庄里并不乍耳,村里的老百姓也听不出来,但侦查员们立刻分辨出来了,钟成一惊:“不好,出事了。”
钟成布署道:“王路你以最快的跑速,去看看,发生什么事了。剩下的人跟我在原地等消息,不能蛮干。”
钟成说过了不能蛮干,所以马建中不敢多问,急躁地在院里走来走去。艾力倒是很冷静,他假装轻松地吹着口哨,眼睛则紧紧盯着通向村口的小路。
一会儿,王路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向钟成报告说:“钟头儿,陈队让我回来向你报告,他们追那帮人去了。”
原来,那个饭馆老板没跟钟成说实话,其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