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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语不成句,“我……我从不后悔把你留在身边,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能带着爱离去,我……很满足……”

“别怪我,先生,这么多年我就是为了这一天,心中的仇恨早就把我变成了鬼,我活得像个鬼,没有爱,不能爱,虽然明知你爱我,却无法接受,不能接受,如果有来世,我一定做你的爱人,这辈子欠你的我下辈子还,但前提是你欠我家人的必须这辈子还……请放心,我会遵守承诺把你写进书中,你应该知足的……对不起,先生……”

可是他已经听不到了。

眼睛已经合上,前尘往事已随风而去。去吧,我目送你去,请记得一定要向我的家人忏悔,来世清清白白地再为人……

我将他的身体放平,抹去他的泪痕,整理好他的仪容,就像当年在停尸房做的一样。然后我将那封遗书放在了他床头。关掉灯,轻轻带上门。我走得很从容,离开梓园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部没完成但即将完成的小说稿。

小说的名字已经取好了,就叫《爱杀》!

三朱道枫

这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谋杀的故事。

这也是个爱情故事。

这又不仅仅是个爱情故事。

当朱道枫昏睡了两天一夜后,他知道自己差点被谋杀。这种事只在小说电影里才有,可是却真实地发生在他身上。他真是应该感到荣幸,可以成为别人书中的人物,尽管在书中他是被谋杀的对象。也不知道那位奇思妙想的伟大女作家会怎么写他的结局,一定是女主人公带着诡异的笑容来到男主人公的坟前,献上一束花,鞠上一个躬,声泪俱下地说对不起,我没想要杀你,只是你欠我的只能用生命来还……这位伟大的女作家当然想象不到,她谋杀的人居然还能活过来,也不知道是杀人的经验不够呢,还是手下留情,如果是手下留情,可能是为她的下部小说留伏笔,男主人公没死掉,又会有很多故事发生,够她再写一部惊世骇俗的小说了。

这些都是朱道枫胡思乱想的,他人是醒过来了,可感觉还停留在被谋杀的那天晚上,以至于善平笑着跟他说“欢迎你回到人间”的时候,他还老大不高兴呢,当时正是清晨,阳光温暖地照进病房,窗外是一片生机勃勃的世界。善平和牧文都在身边。

“别发愣,你还活着呢。”牧文没好气地说。

“谢谢你告诉我我还活着。”他也没好气地答。在医院又躺了一天后,他很不耐烦,吵着闹着要回梓园。没办法,善平只得依了他。一回来管家就告诉他,老爷要回来了。

“他来干什么?”朱道枫很诧异,父亲已经十年没回过梓园了。

“是我打电话叫他来的,您当时昏迷不醒,我们以为……”管家始终是一副不冷不热的样子,“所以就通知了老爷……”

朱道枫冷冷地说:“来了也好,有些事情我要问清楚。”

说完他直奔幽兰的房间,她走了,什么都没带。他坐在她的房间里很久都没有出来,拼命捕捉着她的气息,回忆着她的味道,想象着她离去时的身影……怎么得了,她已经掏空了他的心,轻轻地来,决然地去。想要他的命,却似乎又手下留情,因为在厨房,管家找到了剩下的半包安眠药粉。她为什么不一次放完呢,还要留半包?她真是让他很心痛!自从心慈离去后,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心痛过了。十年来,他一直感觉有双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从那个孩子闯进庄园起这目光就无处不在,所以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认出了她,那双深邃似海的眼睛暴露了一切,他并不去深究她是为何而来,他只是想把她留在身边,这个愿望是如此强烈,强烈到让他彻夜难眠。在她身上,出人意料地显现出光芒,仿佛这光芒来自茫茫宇宙中的某个星球,带着神秘温暖的信息抚慰着他荒凉已久的心,一度以为是心慈送她来的,明知道是无稽之谈也深信不疑,因为除了心慈,不会再有人带给他如此强烈的爱的感受。想想真是异想天开,逝去的人怎么可能回得来呢?她的到来跟心慈无关,她就是来杀你的,你居然到现在才明白!

第82节:二幽兰(2)(13)

早上,他还没起床,牧文就给他打电话,问他还要不要那块地。之前他曾委托牧文帮忙找地,他要搬出梓园另建一栋房子。那块地在南郊,四面环水,是个岛,面积不大,却清静得宛如世外桃源。牧文带他去过一次,他就看中了,当时是想建好房子后把幽兰接出来同住的,现在人走了,还要不要那块地,他心里也没了底。

“我们再去一次吧。”他对牧文说。

因为身体太虚弱,是牧文开车来接他。

“你脸色还是很不好。”牧文一见面就说。

“没事,昨晚没睡好。”

“别想太多。”

“没想。”

牧文不出声了。他的样子像是没想?仿佛是一夜之间,他整个人都脱了相,憔悴不堪,眼神更是涣散无光。跟他相处这么多年,除了心慈去世,他何时这么失常落寞过?一路开着车,牧文都在用余光打量着他,忽然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他的样子不知怎么让人想到了飞蛾扑火。

到了目的地,两人先后下车,一路步行上岛,因为通往岛的小径太窄,两边长满水草,泥土松软,车子肯定过不去。

“如果买下了,今后可以将这条路加宽加固。”牧文说。

“是,还得加高,铺上鹅卵石,两边再修个木栅栏。”朱道枫说。

牧文笑了起来,直摇头:“你这人,什么时候都少不了风花雪月的本性。”

“我说的是真的,晚上站在这小道上看月亮一定很不错,有水有山又有倒影……”

“还有蛙鸣。”

“对。”

“还有徐徐夜风、清凉露珠……”

“对。”

“对你个头,”牧文简直拿他没办法,“有时候我真觉得你骨子里都灌了墨,看什么都是画儿……”

“对。”他笑着答。

这是他们第二次上岛,头一次是卖岛的人带他们来的。这次他们没通知卖主,想自己来看看。这个岛并不是私人的,是这个村的,村里要搞招商引资,所以就对外出让土地使用权,上次带他们来看岛的就是村长和书记。说是村,其实也不能算村,因为这里离市区并不远,住的都是花农,家家户户都有苗圃,据说他们的生意还不错,种植的花木远销到沿海城市。一路来的时候,随处可见繁花似锦,草木葱茏。而他们要卖的这个岛从远处看呈椭圆形,浮在水面上碧绿如翡翠,上岛的唯一通道就是刚才牧文和朱道枫走的那条小径,走上去是一片深深密林,到处是野草闲花,空气中尽是树的味道,临近湖边的时候,又闻得到湖水味道。出得密林站在岸边,举目望去,一望无际的湖面宛如天镜,湖面映着蓝天白云,水的那边是连绵青山,青山脚下是零星的平房和小楼,清脆入耳的是风声鸟语,置身这么一处人间仙境,谁也舍不得移开脚步,甚至愿意化身一棵树,永远守候在岸边,听风、看水、赏月……

“好地,真是块好地……”朱道枫连声赞叹。牧文也说:“是啊,上次来还没觉得这么心旷神怡,这次来感觉完全不一样了……”

“这就叫缘分吧,我感觉跟这岛有缘……”

“那你的意思是要了?”

“当然要,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

牧文看着他,感觉他消瘦的脸庞不知为何突然呈现出异样的光华,双目也炯炯有神,尽管眼底还是透着深深的忧郁,他忍不住问:“你买这岛是要建房子吗?”

“是的。”

“跟谁住?一个人吗?”

他不说话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湖面。表情如突如其来的阴云,压抑的哀伤毫无遮掩地流淌出来,可是他眉头紧锁,似乎还在压抑,隔着几米的距离,都仿佛可以听到他心底在无声地呜咽。他这个样子,让牧文忽然很担心他:“威廉,你不能这样不给自己留后路的,她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的。”

“你都差点死在她手里,难道还对她抱有希望?”

“是的。”

“这么下去,你真的会死在她手里!”

“是的。”

“威廉!”牧文叫了起来,摇着头,气得直跺脚,“你怎么这么没有主张?不就是一个女人吗?你身边哪个女人比她差,让你这么念念不忘……”

第83节:二幽兰(2)(14)

“不许你这么说她!”

他也叫了起来,别过脸瞪着牧文,脸上的肌肉突突地跳,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心里憋了颗炸弹被瞬间引爆一样:“我怎么对她是我的事情,跟你们无关,就算我死在她手里,那也是我自愿的,你根本就不懂得对一个人的爱不会因为谁死谁活而改变,事实上,是我欠她的,我们家欠她的,她来到我身边只是为了想讨回她失去的一切……”

“威廉,我是担心你……”

“我知道,牧文,我都知道……”

他胡乱地点着头,身子靠着一棵树,情绪已经到崩溃的边缘,“可是你完全不明白,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一份爱,一份希望,她根本是前世就在我命运中安排好了的,这辈子遇见她,爱上她,是我逃脱不了的宿命……知道吗,自从心慈去世,十年来我埋藏着积蓄着自己的爱,除了我自己,谁也不知道这份爱的能量有多大,这爱凝聚了我全部的思念和坚守,直到她出现在我身旁,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的爱就毫无保留地被她掠夺而去,她是个幽灵,是个鬼,十年前就住在我心里了,赶不走,抓不住……”

“威廉,别这个样子,你冷静点……”

牧文去扶他,因为他的身子整个地往下滑,如果不是靠着树,只怕已经跌倒在地上了,可是他拒绝别人的扶持,就如拒绝一切拯救自己的方式一样,摆摆手,抱着树干慢慢挺直了身体,哽咽着说:

“我完蛋了,牧文,我活不了了,她已经毁灭了我全部的希望,从第一眼认出她开始,我就尽力在弥补,在表达,我不知道自己弥补什么,就觉得我好像欠了她,必须不断地给予和付出……其实我一直就有感觉,她留在我身边的目的不单纯,我宽容了她的‘目的’,忽略了她的‘别有用心’,心想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她,可是我怎么知道,她要的是我的命啊……”

“她为什么要你的命?”

“因为,因为她就是十几年前那个闯进梓园被狗咬伤的孩子,或者更远一点,牧文,她就是那个撞死心慈的肇事司机的女儿,她是来寻仇的,十年前就埋伏在我身边,我看不到她,她却可以看到我,我触摸不到她,她却可以出现在我身旁,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下手……”

“可是她手下留了情,”旁观者清,牧文很直白地说,“如果她成心想杀你,你死了十次都不止……”

“我宁愿被她杀死,也不愿像现在这样生不如死!”

“威廉,你就是这样,你这个样子我们谁也帮不了你。”

“谁也帮不了我,我的命运十年前就掌握在她手里了。”

他这么说,好像是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既定的人生,他一个人挣扎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无法后退,只能前行,明知道前方等着他的是个死岛,也要不顾一切地去寻觅,去抵达。现在他不就站在一个岛上吗?人生真是一盘玄妙的棋,原来他注定了要在这样一个岛上孤独老去,就如当年那个孩子注定会在鲜血淋漓时看见他,从而隐匿十年来谋杀他一样,这是他的命运,是他的他就必须承受。

回到梓园,一进门就感觉气氛跟平常不一样,佣人们进进出出,好像在搬什么行李,管家也在指手画脚。“先生,老爷回来了。”管家见朱道枫进门连忙走过来告诉他。

“是吗?”朱道枫波澜不惊,脸上看不出喜悦。尽管他和父亲已有好几年没见面了。从小到大,父亲对他而言只是个概念,特别是父母离异后,母亲皈依佛门,他最亲密的人就是奶妈,父亲是一年到头也难得见到几回的,长大后他云游四方,父子之间就更少见面了,就是见面交流也仅限于生意上的事。这也许就是他们这种豪门所共有的通病吧,亲情永远比不上家族利益重要,寻常百姓家的亲切温馨对他们这种家庭而言永远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就像巨额财富是普通老百姓遥不可及的梦想一样。原来上帝还是很公平的。

“爸,你回来了。”

当父亲朱洪生从楼梯上走下来时,他礼节性地打了个招呼。

第84节:二幽兰(2)(15)

“是啊,我回来参加你葬礼的!”朱洪生脸色铁青,一下来就冲他发难,“你连棺材都准备好了,遗像也挂着了,是要准备举行葬礼吗?”

显然客厅的那副长了树的棺材刺激了老爷子。

朱道枫不置可否,懒懒地回了句:“那是艺术……”

“混账!有拿棺材搞艺术的吗?你简直想气死我,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见少了棺材,想让我开开眼?当年你哥哥和弟弟走的时候我还没开够眼吗?!”朱洪生大声怒喝,浑身发抖,一边的管家和佣人也都停止了干活,大气不敢出。朱道枫倒无所谓,无动于衷地坐到了沙发上,脸也是绷着的。

朱洪生本来身子骨很硬朗,这会儿急火攻心支撑不住了,管家连忙将他扶到了沙发上,坐下好一会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看样子确实被气得不行。朱道枫隔着茶几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