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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必须拥有历史。你必须不辞辛劳去创造历史,忠实地记载发生在你周围的具有重大意义的东西:时间、日期、事件、名字和景象。不仅仅是依靠记忆,记忆是会像人造偏光板印刷品一样褪色的,你看见它就在你的眼前消失,如同时光一去不复返。

天色明亮,微风拂面,我们五个人肩并着肩行进在人行道上。我们脖子上都戴着一条鲜艳的橘红色围巾,真丝的,质量绝对上乘,是长腿送给我们的礼物,也不知她从哪儿弄到的钱。她微笑着说,她可是从上街区的商店里买的,专为她们买的。让他们瞧瞧咱们的样子,让他们看看咱们,保卫咱们,尊敬咱们,花心思想一想咱们是谁,咱们干嘛要这样。是什么东西将我们命运紧密相连去排除他们。

因为我们的帮不像别的帮,不像那些粗鲁的少年帮:子爵帮、埃斯帮、鹰帮。我们的帮是真正的姐妹帮,我们不是男孩子帮的镜子,长腿告诫我们,不要信任他们,我们要自然而然地不信任他们,至少他们中的大多数。

在学校,她们称自己是女孩子初级联谊会,但她们什么也不是,就像"狐火"一样,但满世界的人都很快会了解这一切的。

"秘密"组织在学校是被禁止的,但"狐火"既不屈服于学校的权威,也不与任何高于"狐火"的权力机构结盟。长腿说,"任何规定只能适合已经存在的东西,不适合一个刚刚诞生的东西。"这是一个我还没有来得及思考的问题,听见她如此表述,我明白了其中的道理:对他们而言,"狐火"是一个永远的秘密,因此,他们绝不可能了解"狐火"帮是什么。

所以,要"禁止"它,绝对不可能!

如今我知道了我决不会再像当年上帝允许我的那样,独自一人,孤独一人,好像他不存在似的,迫使我痛苦地知道,他的确不存在,或许他存在,可他的存在却压根儿没有提到我的存在。

甚至在"狐火"对丽塔的迫害者采取了最公正的行动并向世人昭示了"狐火"的名字之前,就有一种你几乎能感觉并品尝得到的意义:人们开始意识到我们,或者说是意识到了有关我们的一些新鲜事儿。比方说,在街上或学校,当一个局外人走过来,观望我们时,我们会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或一起放声大笑或高声谈论,或一起缄默不语。人们开始观察到我们五个人突然结成了伙伴,因为我们以前并不是一伙的或像是一伙的--比如戈尔迪和我就不是很经常在一起的,还有兰娜和丽塔也不常走在一起的--我们都戴着围巾,戴着金光闪闪的耳环,一副举止高贵、派头十足的模样。自然人们开始知道我们,怀疑我们,对我们抱有好奇心。有一天下午,当我放学回家时,我的一位邻居将我叫住:"马迪,我看见你跟西弗里德家的那个大块头女孩混在一起,你妈妈会怎么想呢?"我觉得我的脸一阵灼热,好像被那臭婆娘打了一巴掌,火辣火燎的,但我还是礼貌地说道,或是尽量礼貌,不去挖苦她,我说道:"哟,是我自己交朋友,又不是我妈要交朋友。"

她看了看我,眨巴着眼睛,咕哝道:"哦!"

我们开始注意到他们就是这样看我们的,我们体会到了一种令人畏惧的喜悦。因为虽然我们曾经发誓要保守我们的秘密,但这个秘密对局外人已是可以触摸得到的,仿佛我们不再是像从前那样一些个别的女孩子,而是"会行走"的"狐火"火焰,如同我们的文身。看见我们,人们记住了"狐火",因为他们相信他们看见的是一个整体,就如同在我们和人们之间架上了一种特制的眼镜,在我们的眼里,是他们在变化;而在他们的眼里,是我们在变化,然而眼镜却是看不见的。

第19节:《狐火》第一部(19)

不久,就到了元月的最后一天,"狐火"报复开始来临,我们的声名也开始雀起。

"狐火"诞生前,我们中几个人曾经对丽塔•奥黑根深表同情,当巴亭金尔先生骚扰她时,我们有些人为此感到恶心,还嘲笑她,是的,也许还是不怀好意地哈哈大笑,总是一种邪恶的象征。心想:谢天谢地,不是我!她在号哭,不是我!"狐火"成立后,毫无疑问,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了。

长腿说,"当那个狗日的家伙选中了丽塔,你最好告诫你自己:他也会选中你的,因为,他妈的,如果他愿意,他就会的。"很快,我就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如此清楚,如此彻底,我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

长腿看了看我们,我们中的三个,丽塔此刻不在--她当天在数学课上受到了侮辱,她留在那儿"训练"--虽然她的两眼冰冷、平静,但眼睛深处满是思绪,满是不安。

戈尔迪蠕动着身躯,不同意,讽刺道:"她是头猪,让他得手了。"

长腿说,"你才是头猪,让他得手了。"

没有人曾对"轰-轰"说那样的话,谁敢?--戈尔迪傻眼了,瞪着长腿,眨着她的茶色眼睛,一闪一闪的,她算是明白了。

因为长腿拥有那种天赋,或是那种权力--不仅仅是她的话语而且是她本人拥有权力。

兰娜点点头,一本正经的,点点头,她的那只肌肉无力的左眼,在学校里曾经遭受多年的罪,都辱骂她"吊角眼!""畸形动物!"她梦想着有朝一日给她的眼睛做个手术,让她成为完好无缺陷的人;当然,就像马迪-猴子一样,兰娜在丽塔的面前,还是感到欣慰,虽然很生气,但感谢她,是她在号哭,不是我!但是眼前兰娜为长腿的话感到难过,你想,一看见她,一看见她那意志如钢铁般的模样,她一直以来就有如此的说服力。"长腿说的对。如果丽塔不在那里,他也会看中别的人,如果那个别的人也不在那里,他还会继续寻找目标,直到看中我们中的一个。"

我说,"--那我们就去阻止他。"

戈尔迪露齿而笑,说道:"--宰了他!"

于是,长腿就拟订了计划,红色的油漆,大大的刷子,几样我们要写在巴亭金尔先生车子上的东西。向人们昭示:"狐火"不是什么东西,或是哪几个人,而是那个--"狐火"存在着,因此,人人得小心点。

长腿说,她在梦中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一个她想了好久才想出的主意。她们可以转弱为强,击败那个狗日的家伙,于是人们就会嘲笑他,自然嘲笑的对象就是他了,让他出丑,让他曝光,谁让他对丽塔(或许还有别人)进行性骚扰哩,让他知道,让天底下所有人都知道,而实际上他是不可能知道的。"就是那个东西,"长腿说,"他可以跑,他可以躲,但他永远都不会知道的。"她绕弄着她的手指,身体弯曲着,躁动不安,犹如一条待跳跃的小蛇一般。

当我们告诉丽塔我们的计划时,丽塔就旧态复萌:将手塞进她的嘴里,胆战心惊,甚至觉得有罪,说:"哦--要是我们遇到了麻烦怎么办呢?我们被开除了怎么办呢?"最关键的词是我们。

长腿说:"要是那样,我们早就被抓起来了。"

事实上我们没有:我们没有被抓起来。

"狐火"帮简直是太聪明了,太默契了!

"狐火"帮受到正义的赐福!

只过了两天,丽塔还是被巴亭金尔留下"训练"。于是我们做好准备,用一个大购物袋装上红油漆和刷子,放进我的柜子里(马德琳•费思•沃茨是"狐火"帮中最不可能被学校的任何人怀疑成罪犯的一个)。兰娜在学校后门放哨,长腿、戈尔迪和我就着手干活,蹲着身子,将巴亭金尔暗褐色的福特老爷车涂上红漆大字,干得好快--我的意思是:事先长腿就让我们将字母顺序理清,把字母大小弄好--于是不到十分钟活儿就干完了,没有一个人看见我们。于是我们离去,一路笑得气都出不来,因为巴亭金尔就要来了,他就要来开他的汽车。我们等候在埃德曼街的一个公共汽车站的遮雨蓬下,那是巴亭金尔的必经之路,敢肯定三十分钟后,他就要经过这里,他的车实在是太普通不过的样子了,但上面却有了让人目瞪口呆的信息,你的眼睛会自然地朝它望去,而且会惊得不敢相信:"我是黑鬼嘴唇巴亭金尔是个肮脏的老东西玩弄少女!!!教授数学搔弄乳头我是巴亭金尔我吃女阴。"接下来的那些日子里最最好奇、最最自豪、最最有挑衅性的争论就是"狐火报复!狐火报复!"

第20节:《狐火》第二部(1)

"这下好了,全哈蒙德市的人都晓得了,"长腿说,"--但究竟是什么,他们还是不知道。"

第二天早晨,巴亭金尔乘一辆的士来到学校,试图临危不乱,希望举止得体,装虚伪,装孙子,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一样。好像佩里中学的人都不曾谈论过他一样。事实上,不只是学生和老师,就连咖啡屋的招待员,甚至看门的黑鬼都在议论他,有的哈哈大笑,有的咯咯痴笑,还有的生气,或是嫌恶。自然"狐火"帮的人假装对"狐火"一无所知。每个人的嘴都在说道:"狐火"是什么?"狐火"是什么意思?

一个帮派?一个子爵帮、埃斯帮和鹰帮的新竞争对手?--可是没有任何少年帮的人卷入进来呀,也没有人声称知道这件事呀。

大约上午十点左右,大家都知道了,校长沃尔先生将巴亭金尔叫进了办公室与他谈话。接着,据兰娜说--她在自修室看见了巴亭金尔,那是第四节课时--事情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他走进去,天哪,你简直认不出他是谁了,老黑鬼嘴唇,像是一个醉汉,又像一个梦游者,双眼布满血丝,脸色难看,长满疙瘩,如同出麻疹。他满头大汗,极其害怕地走进教室。你知道的,那个教室里至少有五十个学生,都是一帮他从三年级就带起的难管教的学生,他们对他恨之入骨,当然,他也恨死他们了。于是他走进去了,看到了黑板上写着的"我是巴亭金尔我吃女阴"。顷刻间,所有的人吹口哨,学鸡叫,笑成一团,就像地狱一般。他从我们的脚上猛踩过去,想去擦黑板,但他可能有点头晕眼花了,黑板擦弄掉了,其中一个子爵帮的男孩,那个里纳尔迪的,跑过去,拣起它,又用力扔出去。巴亭金尔试着又去弄一把黑板擦来,土豆头海因又过来将它抢了过去。这时候,我们所有的人都笑个不停,尖叫不停,个个像疯子,人人如魔鬼。校长沃尔先生就在自习室门外窥视着,想弄个究竟,里面怎么那么闹哄哄的--天哪,我想我都尿裤子了--沃尔先生推开门,准备往里走,巴亭金尔正要往外跑,他们撞到一起,就像两辆大汽车"嘭"撞在了一起--阵阵笑声淹没了兰娜的话,我们其他几个也加入进来,笑啊,笑啊,一直笑到累了为止。

我们几个也仿佛被什么东西撞到了头一样。

劳埃德•巴亭金尔再也没有回到佩里中学,从此就告别了他的教师生涯,从哈蒙德市搬走消失了。

那一年余下的学期,我们换了好几个数学老师。没有人想念巴亭金尔,除了议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以外,他的故事反复被人们议论,直到人们都对"狐火"的秘密权力感到大为惊异。

因为,就是在"狐火"的早期日子里,我们尽管年龄不大,但我们已经渐渐明白我们有力量,只是还不知道我们的力量到底有多大。

"只有神神秘秘的马迪,就知道害怕,就像戈尔迪所说,就像,你知道的,我们干掉 巴亭金尔了,"长腿说道。

二月的那天,刮着大风,我们两人倚靠在第六街大桥的栏杆上,因为天冷,我俩全身有些发抖,我们的头发在风中飞扬,我们好像都很害羞,怕看见对方眼睛里的东西,所以就不去看对方。长腿仔细看着她那双搓得通红的、发热的手,跟平常一样,指头里满是污垢。我也望着她的那双手,我们两个都笑了,"他正行走在这个世界上,但他已经死了,"长腿说着。我低声说,"哦,是的。"虽然我们感觉身上更冷了,但我们仍然不想就从大桥上走回家,真的还不想。

第二部

一、什么是幸福?

有一位退休了的牧师,住在泰德曼街上古德伊尔轮胎店上面,名字有点法国味,叫塞里奥特。长腿很小心谨慎,你得有礼貌,你得喊他"神父",否则他会觉得受了侮辱,而且不时会大发脾气。真有趣,一只老掉牙的狗,还想咬人,不自量力。他是一个头发掉光了的、枯瘦的小老头,长着一对古怪的眼睛,一个溃烂的鼻子,呼吸不畅,双手颤抖,但是每天下午天气好的时候,他就会上公园里去,我指的是卡萨达加河上游的纪念公园,他有个固定的长凳,一个他的长凳。我们看见他坐在那儿,一品脱雷电鸟牌的酒藏在一个纸袋里,夹在他那瘦骨嶙峋的大腿之间,或举起放到嘴边,那姿势就活像一架重复不停的时钟,沉思着什么,甚至给人一种尊严哩。"神父"塞里奥特:你可以从他身上看出这一点。每次你在路上接近他时,看起来他都在那尊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坦克边沉思,坦克是为哈蒙德市的阵亡者修建的一个纪念碑,一个巨大的坦克。它的长炮筒伸在道路的另一边,看起来就仿佛是老神父在为炼狱里的穷人祈祷--我们曾被教导,地狱里的灵魂永远遭受诅咒,天堂里的灵魂自然无须任何活着的人的祷告,也无须任何活着的人的帮助--可是你若是穿过他和坦克之间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