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少有工作给她们做的。"我现在就去拿我的那三块钱来,剩下的,星期一给你,好不好?"
温陂叔叔的手倚着马迪的肩膀上,更重了,嘴里的热气喷到了马迪的脸上。那热气里弥漫着嘲笑、同情以及烟草味、肉味。"哼,宝贝儿,沃尔顿•沃茨是商人,不是那该死的慈善机构。"
第24节:《狐火》第二部(5)
"哦,求求你了!"
"赶快拿五块钱来,要不然黑鬼来了会将这东西拖走的。打字机是你的。太便宜你了。"他仍然倚着马迪的肩,马迪瞧得见他的眼睛,吝啬,精明透顶,温陂叔叔补充道,"就像你说的,宝贝儿,你会打字,看在耶稣的份上,你还会是个作家呢!"
马迪还是恳求他,温陂叔叔仍是嘲笑她,他们就像让一条快上钩的鱼咬断了鱼线一样,终于,他做了一点点让步,他怎么也变得宽厚了一点点--她可以下午带五块钱来拿这台打字机,如果果真如她所说的那样"诚恳"。
"哦,谢谢你,"马迪呼叫道,"--沃尔特叔叔!"
***
你个臭婊子养的王八蛋。你个臭婊子养的王八蛋,吝啬鬼!
可以想象,一个孩子,当他感到有一个障碍挡在他和他的幸福之间,他是多么绝望,可他又是多么急切,想将它除掉。于是,她一路小跑,跑呀,不断向前看,又回头望,胆战心惊,看看有没有城市清洁车朝塞尼卡街一路开过来。那清洁车像战船一样,灰色的,响声似雷鸣,咔嗒,咔嗒,穿过街道,散发出一股刺鼻难闻的垃圾味和柴油味。车轮后,一个板着面孔的白人,一队肌肉结实的黑人,夏天里,他们都光着上身,他们都吊挂在车尾。他们跳下来,拿起垃圾桶,把桶里的垃圾倒在卡车里。黑人们冲着彼此大叫着,大笑着,欢呼号叫,声音穿透了高墙,门窗,传进了住户人家,白人住户简直猜不出他们这帮黑鬼是高兴,还是发怒,是要杀人,还是简单地在卖力干活?一想到他们要夺走温陂叔叔的打字机,她的打字机,将它与那些垃圾拖走,马迪几乎要昏厥过去。
但是,他不会让他们拖走它的,她想。
他已经答应她了。臭婊子养的王八蛋,吝啬是吝啬,但还不至于那样小气吧。
过去的许多天里,马迪不上温陂•沃茨的商店去,尽量避开他。万一他站在他店门口,闲来无事,抽着雪茄,与人闲谈,她这时恰好经过他的店子,他吹着口哨,尽管牙齿稀疏,好像没有认出她来;他朝街道上的其他女孩子和年轻的妇女吹口哨,那哨声不太像是嘲弄,事实是很温柔的,但又不是让你觉得自豪的那种。马迪猜想,这些时候,温陂叔叔并没有望见她--在他眼里,她只不过就是一个女性罢了,夏日里光着腿、光着手臂的年轻的女性罢了。若是她站在她那"狐火"帮的一伙人:兰娜、长腿或丽塔当中,温陂•沃茨根本就不会花工夫来瞧她一眼的。
但是,偶尔,塞尼卡街的沃茨家和费尔法克斯大街的沃茨家总会在街上不可避免地相遇,比方说,在圣•安东尼教堂做弥撒时--马迪和她的母亲并不是经常去教堂,但有时还是去;不迷信,马迪猜想--温陂•沃茨和他那长着一张牛头犬的脸的老婆咕哝着"嗨",盯着她们,似笑非笑的,好像她们欠了他们的债一样,马迪的母亲也咕哝着,声音冷冰冰的,听不清她说什么,僵硬地转身离去。有一次,记得那是好多年前,马迪抓着她母亲的手臂,不耐烦地问她怎么回事,为什么温陂叔叔和埃德娜婶婶不喜欢她们。马迪的母亲眉头一蹙,她一直以来就有紧锁眉头的习惯,好像一点柔和的光也会刺伤她的眼睛似的。她摔掉女儿那只拽着她手臂的手,"你想知道?--问他们去。"
我去问他们,见鬼吧。我也不会问你的,永远不。
这笔有关过去的令人伤感的买卖,很多年了。什么人做了什么,或没有做什么,或说了什么,或没有说什么,这都不重要了。可是她跟那笔买卖却脱不了干系。
她跟那笔买卖脱不了干系,不完全是因为她自己。
长腿会说,"别提了。"如果有人问及私人隐私,她就会目光警惕,说着"别提了",捏一下或轻轻地碰一下你的胳膊,告诉你她是认真的。长腿很小的时候,她的母亲突然死了,街坊邻居有不少关于她母亲的闲言碎语,但长腿从不谈论这些事。若是你不知道她,你会想她该为她的母亲感到多么羞耻呀;你要知道长腿总是非常傲慢的,即便"狐火"还未诞生之前,她就是很骄傲的;这就是长腿-萨多夫斯基的真实面目:傲慢。马迪•沃茨也有她的自尊心。你可以打赌。
第二部分
第25节:《狐火》第二部(6)
马迪的父亲名叫--不,她不允许她自己想到这个名字,就像她母亲的名字,她也从来都是含糊不清地念出的,想到"母亲"这个词就够了。(因为"狐火",她变得意志坚强,她已长大,不要"妈妈"了--那个傻乎乎的婴儿叫的名字)为什么会对一个死去的男人好奇,为什么要谴责他,她对他知之甚少,只知道他是一名军人,他爱喝威士忌,喜欢在家里吵吵闹闹。她只知道家里连一张他的照片也没有。事实是,马迪的父亲在战场上死了,但并没有得到好好的安葬,也没人确定他的身份,连他的尸体都不知被搁在哪儿去了,也许像乳草属植物的种子到处散播,再也收不回来了。也许在比利时,也许在欧洲,马迪心想,我恨他们所有的人,但又不知他们到底是谁,只是知道,该死的,她的感受是多么强烈。
"狐火"燃烧,燃烧吧!
"狐火"就是现在!
"我得到它了!我得到它了!只要五块钱!"
马迪手中抓着一把钱,那些满是汗味的毛票、硬币、铜美分,最明显的是--从她的玻璃储钱罐拿出的三美元二十七美分,她很精明,将存钱罐打碎,把钱塞进一只袜子里,那另外一美元七十三分是从邻居那儿借来的--温陂叔叔站在那儿,怒目而视地笑着,是开心,还是恼怒,叫人猜不透。马迪迅速跑回来,一脸孩子般的兴奋。那些清洁工,那些温陂叫的"黑鬼"来过了,已经走了。多亏他的菩萨心肠,他将打字机拖到店子里面了。他就在他店子后面的办公室里等她。结果,马迪好感激他,一路小跑回来。刚好一个温陂得接待的顾客进来了--刹那间,温陂变得那样亲切有礼,那样笑声爽朗,那样多嘴多舌,真有点叫人猝不及防:眼前的他摇身一变,成了一位有钱要花的白人绅士,尽管是也许吧--马迪独自回到店里,没有去探究他怎么知道她会回来拿那台打字机的。他已经搬回了那台打字机。
沃茨男装店是一个男人的地方,一个男人的世界:一个一个柜子,都是男人的内衣、袜子、衬衣、外套,那些一排排挂着的衣服,密密麻麻,紧紧挨挨。一股发霉的气味,混合着雪茄的烟味、汗味和头油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着,飘洒着。温陂•沃茨的气味,不会弄错的,一定是他的气味,马迪不由自主地紧捏着她的鼻子。可是,就在温陂的办公室放文件架的角落里,就在地板上,放着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那可是她的打字机呀。
她在想,若是她弄到了那台打字机,长腿该会有多惊讶。"狐火"马上将会拥有一个真正的、正式的记录员。如今我们的历史就要开始了!
马迪蹲在打字机旁,不好意思地摸摸那些键。她的心怦怦地跳,好像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是一个活物一样。
温陂叔叔的办公室只有一扇窗户,从里可以望见后面的小巷,半路有一个破烂的遮荫篷挡住了视线。办公室有一张敲扁了的金属制的书桌,上面堆满了乱七八糟的文件、烟灰缸、糖果纸。桌子的中央摆放着一台新的打字机(温陂的老婆罗斯就用这台打字机,做账,出送货单等)。这台新的打字机比那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要小巧一些,漂亮一些。这里的气味浓烈刺鼻,马迪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她动作笨拙地放进一张纸,开始打起来,她只用两个手指打字。当然,她不晓得要怎么打:以前她从没有用过打字机。马德琳•费思•沃茨,1953年6月22日,纽约,哈蒙德。接下来,她用红色打出:"狐火"。"狐火"。"狐火"。几个键粘住了,她费了好大劲才将它们弄开,字母e的一半也不见了,色带破旧,很细,在输送的过程中,它总出问题,但这台安德伍德牌打字机在干活,马迪能让它干活。这真是像变戏法,神了。
过了几分钟,温陂的顾客走了,他回到后面的办公室。马迪仓促地忙按x键,将"狐火"打出来--她正想着打的东西!她真是一个笨蛋!到隔壁找她的邻居借一美元七十三美分,向他们投降,那不就承认她是多么依赖他们,是的,那个女人奇怪地盯着马迪看,仿佛猜到了她有什么秘密。好几个月前,马迪有了她的新朋友戈尔迪•西费里德,马迪从不愿意说起那事,"轰-轰"不关你的事,关你屁事,关你妈的屁事。如今她也不愿意说起买打字机的事。那女人曾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看着她,凝视着她那通红的脸庞。马迪说,没有,没有,什么事也没有,她就需要一美元七十三美分,她立刻就要它。
第26节:《狐火》第二部(7)
"那么,宝贝,你一直在弄那台打字机?你真的很喜欢它,嗯?"
马迪站了起来。她数了数她的钱,好让温陂看清楚她的钱,每一分,都让他看清。
温陂站在门道里,轻松闲散的样子,他注视着她,眼睛湿润,充满贪婪,"什么?--五块钱?你没有弄丢一些吧?"
"什么?你什么意思?"
"我要八块,我没说吗?"
"八--?"
"我那台打字机要八块钱,那台该死的好打字机,你想给我五块钱?想愚弄我不成?"
马迪沮丧地说,"可你说了五块钱的,你说了,我回去拿--"
"见鬼,我没说。我说的是八块钱。我一定说了八,因为我指望是八哩。而且,我得一路把这该死的东西拖回来--这可是劳力。"温陂叔叔露齿而笑,用他脖子上的围巾擦着额头上的汗,他的小眯眼微微发亮,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他是开玩笑?--还是戏弄我?马迪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她装出一点也不恼火的样子。她说,"哦,温-陂叔叔!"
温陂叔叔笑声尖利,仿佛她伸过手来,就要挨着他了,仿佛他从没有听过那蠢猪般的名字一样。
"嗨--你叫我什么?"
***
就这样,这桩买卖一直持续了一个小时,一个多小时,有戏弄,有甜言蜜语地哄骗,有威逼,有讨价还价:后来马迪才意识到,根本没有什么顾客进来买东西,狡猾的温陂早就将前门锁好并在窗户上挂上了"关门停业"的牌子了。
好几回,他假装要宽容一点,可过了一会儿,他又改变了主意--"八块钱,太便宜了,你晓得的,"他说道,"找找看,哪里有这么便宜的好打字机。"
"可你答应过的。"
"我没有。"
"你说过,你答应过。"
"我没有,你听错了。"
"噢,我没有!"
温陂耸耸肩,向上提提裤子,他的肚子奇大无比,就像手推车里堆放的货物,往前拱着一样。他说,"宝贝,你想要这台打字机,对不对?"
"不想。"
"你不想要了?"
"不想要。"
"你肯定想。'我可以打字,'你说过。"
他们都沉默不语,一时不知往下该说些什么了。
马迪飞快地开动她的脑筋,可是她搞不懂温陂究竟想要什么,他的行为背后到底有什么道理。他是一个成年人,对不对?他是我的一个亲戚,对不对?马迪做出要走过他身边的样子,温陂正挡着门道,他绯红的皮肤,亮光光的,他的嘴唇拉长成一丝微笑。发觉她当真了,温陂叹了一口气,语调平和地说,那平和的语调里有一种诚心,"那好吧,你拥有了这台打字机。我刚刚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我可以得到这台打字机?我可以吗?"
"不要八块,只要你五块。如果--"
"如果什么?"
温陂没有答腔,一张脸挤压得皱巴巴的,痛苦不堪。
马迪怀疑地又问道:"如果--如果什么?"
凝望着马迪,温陂舔了舔他的舌头,摸索着过来抓住她的手,合上他那胖乎乎的、湿漉漉的手,想跟她握手?像成年人一样握手?可是为什么现在与她握手?为什么?她默许了,不去想为什么,也不畏惧他,只是琢磨着。他靠近她,很温存的,她身体差点失去平衡,结果她没有选择,只好朝向他移过去。她双目圆睁,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眼睛。
"如果你是个好姑娘。"
他说得很慢,抑扬顿挫,很不自然。他一直盯着她,从没有向下瞥她一眼,他仿佛不经意地拿起了她的手,碰到了他裤子的前面:触到了他那坚挺的阴茎。
马迪尖声喊叫起来。
仿佛不是受到了他的袭击,而是被他搔痒了一般--马迪猛地推开温陂,这就如同一个小孩子虽然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