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面对内心的不安?还是要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安然地待在他身边享受如今的幸福?做不到吧。季然说自己对阿毅是关心的,在乎的,并且会为他着想。是这样的吗?如果是这样,她就不应该再让那些自私利己的念头占据头脑中的主导,而应该说出来。把真正对他好的想法告诉他,告诉他可以放心她,放心走,自己会好好的,不会哭泣,会一直在这里等他回来。这样,才能够成为他心中真正耀眼的人吧。
晚上,雨晴家的天台。
这是放假之后,几天来俩人的第一次独处。
“阿毅,放假这几天都很少看到你呢。很忙吗?季然走也不去送她。”她首先打开话题。
“嗯。一直在忙着协助教授做一个课题,今天才赶完。”他的脸色在淡然的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这样啊。听说……因为留学的事你挨教授批了?”
“谁告诉你的,若纱?”他皱起眉头。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真的不想去吗?”
第54节:只剩下我和忧伤(54)
“不想。”
“……”
“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件事?!”他似乎有些生气。
“因为我不想让你后悔。”她鼓足勇气让自己说出来,“我知道你一直都很喜欢电脑,很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一直都很努力学习的。可是,现在就有这么好的机会摆在你的面前,如果没有顾忌的话你是不可能放弃的。或许……是因为我吗?”
“你不要乱猜了,真不可爱。”
“那你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我想知道真正的理由,不要拿什么‘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的古老名言敷衍我。”
“……”
“如果不是因为我而是有别的原因,那么我想劝你真的应该好好考虑一下的,因为机会不会时时有,错过了就很难再遇到下次。但,如果真是因为我,我想自己会永远内疚和不安,然后无法再面对你。”她一下子激动起来。
其实,在说这番语气严重的话时,她的脑中是一片空白的吧,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她只是想,现在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劝服阿毅,劝服他作出对自己来说是最好的选择。可是,有后悔过吗?在他后来离开了的日子里。有没有后悔过曾经这样的规劝,曾经就这样放开他的手,曾经对他说出那些话来呢?如果再让她作出一次选择,她还会这样做吗?
“……你是真的想我去吗?”
“不是我想你怎么样,而是你自己想怎么样啊。”
“……好吧,我会好好想想你的话的。”沉静许久,他终于努力地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回头看她,“小晴,我发现你好像变了不少呢。”
“嗯?”
“变得更成熟更理性了。我以前总以为你会是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小女孩,不过现在看来,小女孩也有长大的一天啊。”是他有些失落的语气。
“是吗?人总要长大的啊。这样,当总是保护着她的人不在身边的时候,她也能够开心地生活,笑着等他回来不是吗?”
月光如水一般流淌,映衬出她脸上无限的华彩。
他静静地看着她,长久地。
像这样的注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他想。也许是从出生的时候吧。从小一起长大,是人人羡慕的青梅竹马,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会有他,只要有他的地方也必定能找到她。可是,他们却从来也没有厌倦过彼此呢,只有日积月累的感情更深地沉淀下来,埋藏于心中吧。到现在,她的模样已经像是用斧凿镌刻在了他视网膜的神经线上,即使是闭上眼,也能够看清她的样子,每时每刻的样子。不,说不定闭上眼会看得更清楚些呢。她可爱的笑脸,温暖的眼神,顽皮的嘴角,还有最让他头疼却无法不担心的眼泪,时常会如正在晒洗中的胶片,在他的暗箱中不断回放。他不愿离开她。在他的心里,她永远都是一个爱哭的、喜欢撒娇的、碰到困难会惊慌失措的孩子。所以只要不在她的身边,他就担心她会哭,没法不在意她。也曾想,自己这样是不是太过沉迷了呢?可是现在,她好像长大了,变得成熟了,变得也许不需要自己的保护和照顾也可以过得很好。那么,自己是不是也应该尝试着放开手,去做些长久以来想要做的事呢?
7
“小晴,今天出太阳了,帮我把被子拿到天台上去晒好吗?”临出门前,妈妈吩咐道。
“好的……”雨晴赖在被子里,拖长尾音懒洋洋地回答。她喜欢这种充满阳光的冬日早晨,拉开窗帘,就有温暖明晃晃地投射进来,亮却不刺眼,温度正好地一点点柔软着人的心。她满足地打了个呵欠。
马上就要过年了。
一放假,整个校园在一天之内就变得空荡荡的,仿佛被瞬间施了魔咒的城堡,这让雨晴不禁感叹大家的动作之迅速,都可以媲美日本卡通剧中的“音速小子”了。宿舍里的“吵闹军团”回家了,热舞社的社友们回家了,沈昂学长回家了,连季然也回去看望乡下的叔叔了。可是欧阳毅,课题不是已经做完了吗,你这家伙到底是为什么一天到晚地不在家呢?电话不接,短信也不回,难道你是为了……逃避我,逃避那天我所问的问题吗?
第55节:只剩下我和忧伤(55)
天台上,她一边无精打采地胡思乱想,一边用藤条大力地拍打挂在竹竿上的棉被。平日里那些隐藏着的细密灰尘“轰”的一下全都飞出来,在金色的阳光中清晰可见地上下舞动。雨晴甚至觉得每呼吸一口,那些微小的粒子仿佛就往她的鼻腔中钻入一些,有黏稠而难受的感觉。她不禁捂住鼻子。
“棉被不是这样晒的。”后面传来中年女人温柔的声音。
“欧阳妈妈?您在家呢。”她侧过身去,看见女人微笑着走过来顺手握过自己手中的藤条。
“被子要这样拍才会松软,也不会让灰尘全都朝着自己过来。”她耐心地示范指导雨晴。
可是,受教的人却辜负了她的一番好意。所有的话语都是左耳进去,右耳就出来了,女孩的心思可不在棉被上。
“欧阳妈妈,阿毅他这几天都不在家吗?好像很少见到他。”父母们并不知道两个小孩已经在交往中,所以她的问话也不敢太直白。
“阿毅啊,他……去舅舅家了。嗯,要过完年才会回来的。我们今年也不会留在这儿过年了,我和他爸爸过几天放了年假就走。”
“这样吗?那他之前都没有告诉我。”她偏过头小声嘟囔着,心底暗自抱怨。
“也许是决定太仓促了吧,他来不及通知你就去了。”尽管不满的声音很小,可欧阳妈妈还是听见了。
“哦……今年你们不在,春节一定会很寂寞的。”说到这里,她忽然就觉得心里空落落起来,有沮丧的阴影覆盖上原本总是阳光的脸庞,“那我提前祝你们春节快乐。”她还是得不失礼貌地向长辈拜个早年。
“谢谢,你也春节快乐。”欧阳妈妈的神色有些复杂。
望着这个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疼爱有加的女孩,这个真诚懂事,很是贴心的女孩;这个正在努力地拍打棉被,却无法掩饰眼中失落的女孩,有很多的事自己真的无法开口。她只能望着她,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对不起。”
这是一个看似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的春节。
吃年夜饭,看春节晚会,走亲戚,参加同学聚会,短短的年假就这样一日日地消耗于这些循环往复的活动中,雨晴感到心中憋闷得慌。她自然清楚自己不应该这么想。于是,她还是很认真地配合着集体,配合着家庭,配合着朋友,尽量地表现出与周围相协调的开心表情。只有到了晚上,当一切又渐渐归于平静的时候,她才会放纵自己的猜想与不安,让它们如同惧怕阳光的苔藓植物,在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长。没有消息,一点消息也没有。楼上那个熟悉的窗户一直都是紧闭的,手机永远处于关机状态,他就像是凭空地消失在这样的喧闹里,残留的痕迹迅速被汹涌而来的人、事、物所湮灭。有痕迹吗?也许连痕迹也没有。仅仅是一句“他去舅舅家了,要过完年才回来”。去舅舅家要切断联络吗?连“新年好”这样的问候也吝啬给我?她控制不住自己诸如此类的胡思乱想。也会问自己:是不是那天的谈话有什么地方说得不妥,触痛他了呢?应该没有啊!记忆中所说的每一句都是她鼓足勇气才能出口的,也都是为了他着想的啊。也许是他需要时间考虑,也许他正在作着某个决定,可那也没有躲藏起来的必要吧,他从来也没有丢下她不管过。又或许是……姚若纱把“拥抱”那件事告诉了阿毅,他生气了?!否则一切真的好难解释。他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啊,什么情况下是眼见为实,怎么样的事情应该用心相信,他该清楚的。她就是这样,在每个黑暗的夜里自相矛盾地提出、否定,建立、推翻,把自己折磨得筋疲力尽直到沉沉睡去。她似乎从来也没有像现在盼望着开学的到来。每一个假期,她都是掰着指头细心计算剩余的玩乐时间,美其名曰要充分地利用每一分每一秒的孩子。为此,她也没少受他的嘲笑。可是现在,她不想要了。她只是想把假期那些余下的日子统统抛弃,连带着那些莫名的猜忌和不安,全都抛得远远的,她只想要早一点见到他而已。
8
就要开学了,终于。
第56节:只剩下我和忧伤(56)
昨晚临睡前,雨晴还特意跑到楼上,经过一番仔细地探究考察,她才失望地确定这扇熟悉的大门里真的没有人。“没关系,明天一定会回来的,要上课了嘛。”她这样安慰自己,“好吧,今天就先过去看看季然,顺便帮她打扫公寓,明天见面再好好审问你!”
“季然,我来啦!”雨晴提着大包小包的零食,在还没有踏入那座三层楼的小民房前,就开始唉唉地叫唤起来。哎,没人搭理我?她奇怪。以往到这里,只要她拔高嗓门叫唤几声,季然就会知道一准又是她送好吃的来了,然后撒娇似的说提不动要帮忙呢。然后,就会有人从那个老旧的木质楼梯上小跑下来,伴着匆匆的脚步声,如同节奏清晰的鼓点。再然后,那个人会在楼梯都还没有转角的地方就开始朝着自己微笑,有风将她浅黄色的头发吹得散乱,那是最熟悉的季然。
可是今天,好像没有人呢。她仰头顺着那个布满灰尘的回旋扶手往上望去,楼道里是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蜘蛛又在墙角忙碌,织起了细密而结实的新网。“才刚回来就出去打工了吗?真是辛苦。”她紧了紧手上的袋子,决定先把东西送上去再说。
“我说过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好不好!”
快要到门口的时候,她听见房间里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好像很激动的口气,是季然的声音。
“季然,你理智些好吗?事情已经这样了,你就算放弃了我们的感情也不能连说句抱歉的机会都不给我。”这次换成是一个男人在说话。
这个声音……雨晴瞪大了眼睛,是学长?!
“抱歉?哈。你们这些有钱人真是太可笑了,害死了别人又要说抱歉?!这什么逻辑!”
“我,我知道有些事情永远无法挽回,但我是真心想要作出补偿的……”
“少恶心了!补偿?补偿什么?钱吗?!你要补偿我也可以,把我的爸爸妈妈还来!把我的家还来!你还来啊!”
有衣服拉扯的声音和脚步混乱的挣扎。
“我,永远永远也不会原谅你们!!”
突然,门被猛力地拉开来,连带着腐朽的木质楼板一阵摇晃,雨晴觉得有些不明的眩晕袭上头顶。只看见季然飞快地从屋里冲出来,真的好快,快到雨晴甚至都来不及看清她红肿的眼睛,倾泻的泪水,还有悲愤的神色。只有那些淡黄色的发丝,上下翻飞着,从她的眼前一闪而过。
“小晴?!”追出来的沈昂见到呆愣在门边的雨晴,似乎也只是停顿了一瞬间而已,就头也不回地急忙赶了出去。有杂乱而沉闷的脚步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里。
她还没有回过神来。
手里沉重的袋子已经在掌心处勒出了一条红色的印迹,应该会又痛又麻吧。可是,她似乎毫无知觉。往日的许多话语,情景如同电影镜头,快速地在脑中一幕幕地重现。这些看似毫无联系的片段像是被最优秀的编导细心剪辑,竟呈现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是荒诞的故事,是本以为只会在那些老套而滥俗的言情电影中出现的故事。可是,它竟是这样真实地存在着的,就在她的身边。
“我恨那家公司……是它让我家破人亡的……”
“沈昂的父亲经营着一家著名的鞋业公司,资产有几千万呢。”
“这瓶香料跟沈昂学长身上的香味是一样的……”
“……他们之间说不定有什么误会呢?”
“是误会……就好了。”
“你就算放弃了我们的感情也不能连说句抱歉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是真心想作出补偿的……”
“把我的家还来!”
……
是这样吗?是如猜想的这样吗?袋子无力地落在地上,有硕大而鲜红的苹果从里面滚出来。雨晴慢慢地蹲下去,伸手将它拾起来,却不经意地发现,在那样光鲜润泽的表皮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被驻空的小洞,正参差不齐地,一直溃烂蔓延进它的芯里。
9
夕阳沉落,暮色已现。
雨晴一个人坐在回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