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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龙记 佚名 5304 字 4个月前

命急驰,却也已筋疲力竭,一时之间,再也无

力将铁桶卸下肩来。

张君宝与郭襄从桶中跃出,各人托起一只铁桶,从他肩

头放下。张君宝道:“师父,你歇一歇,我去寻些吃的。”但

眼见四下里长草齐膝,在这荒野山地,哪里有甚吃的,张君

宝去了半日,只采得一大把草莓来。三人胡乱吃了,倚石休

息。

郭襄道:“大和尚,我瞧少林寺那些僧人,除了你和无色

禅师,都有点儿古里古怪。”觉远“嗯”了一声,并不答话。

郭襄道:“那个昆仑三圣何足道来到少林寺,寺中无人能敌,

全仗你师徒二人将他打退,才保全了少林寺的令誉。他们不

来谢你,反而恶狠狠的要捉拿张兄弟,这般不分是非黑白,当

真好没来由。”

觉远叹了口气,道:“这事须也怪不得老方丈和无相师兄,

少林寺有一条寺规……”说到这里,一口气提不上来,咳嗽

不止。郭襄轻轻替他捶背,说道:“你累啦,且睡一忽儿,明

儿慢慢再说不迟。”觉远叹了口气,道:“不错,我也真的累

啦。”

张君宝拾些枯柴,生了个火,烤干郭襄和自己身上的衣

服。三人便在大树之下睡了。

郭襄睡到半夜,忽听得觉远喃喃自语,似在念经,当即

从朦胧中醒来,只听他念道:“……彼之力方碍我之皮毛,我

之意已入彼骨里。两手支撑,一气贯通。左重则左虚,而右

已去,右重则右虚。而左已去……”郭襄心中一凛:“他念的

并不是甚么‘空即是色、色即是空’的佛经啊。甚么左重左

虚、右重右虚,倒似是武学拳经。”

只听他顿一顿,又念道:“……气如车轮,周身俱要相随,

有不相随处,身便散乱,其病于腰腿求之……”郭襄听到

“其病于腰腿求之”这句话,心下更无疑惑,知他念的自是武

学要旨,暗想:“这位大和尚全然不会武功,只是读书成痴,

凡是书中所载,无不视为天经地义。昔年在华山绝顶初次和

他相逢,曾听他言道,达摩老祖在亲笔所抄的楞伽经行缝之

间又写着一部九阳真经,他只道这是强身健体之术,便依照

经中所示修习。他师徒俩不经旁人传授,不知不觉间竟达到

了天下一流高手的境界。那日潇湘子打他一掌,他挺受一招,

反而使潇湘子身受重伤,如此神功,便是爹爹和大哥哥也未

必能够。今日他师徒俩令何足道悄然败退,自又是这部九阳

真经之功。他口中喃喃念诵的,莫非便是此经?”

她想到此处,生怕岔乱了觉远的神思,悄悄坐起,倾听

经文,暗自记忆,自忖:“倘若他念的真是九阳真经,奥妙精

微,自非片刻之间能解。我且记着,明儿再请他指教不迟。”

只听他念道:“……先以心使身,从人不从己,从身能从心,

由己仍从人。由己则滞,从人则活。能从人,手上便有方寸,

秤彼劲之大小,分厘不错;权彼来之长短,毫发无差。前进

后退,处处恰合,工弥久而技弥精……”

郭襄听到这里,不自禁的摇头,心中说道:“不对不对。

爹爹和妈妈常说,临敌之际,须当制人而不可受制于人。这

大和尚可说错了。”只听觉远又念道:“彼不动,己不动,彼

微动,己已动。劲似宽而非松,将展未展,劲断意不断

……”

郭襄越听越感迷惘,她自幼学的武功全是讲究先发制人、

后发制于人,处处抢快,着着争先。觉远这时所说的拳经功

诀,却说甚么“由己则滞,从人则活”实与她平素所学大相

径庭,心想:“临敌动手之时,双方性命相搏,倘若我竟舍己

从人,敌人要我东便东、要我西便西,那不是听由挨打么?”

便这么一迟疑,觉远说的话便溜了过去,竟是听而不闻,

月光之下,忽见张君宝盘膝而坐,也在凝神倾听,郭襄心道:

“不管他说的对与不对,我只管记着便是了。这大和尚震伤潇

湘子、气走何足道,乃是我亲眼目睹。他所说的武功法门,总

是大有道理的。”于是又用心暗记。

觉远随口背诵,断断续续,有时却又夹着几段楞伽经的

经文,说到佛祖在楞伽岛上登山说法的事。原来那九阳真经

夹书在楞伽经的字旁行间,觉远读书又有点泥古不化,随口

背诵之际,竟连楞伽经也背了出来。那楞伽经本是天竺文字,

觉远背的却是译文,更加缠夹不清。郭襄听着,愈是摸不着

头脑,幸好她生来聪颖,觉远所念经文虽然颠三倒四,却也

能记得了二三成。

冰轮西斜,人影渐长,觉远念经的声音渐渐低沉,口齿

也有些模糊不清。郭襄劝道:“大和尚,你累了一整天,再睡

一忽儿。”

觉远却似没听到她的话,继续念道:“……力从人借,气

由脊发。胡能气由脊发?气向下沉,由两肩收入脊骨,注于

腰间,此气之由上而下也,谓之合。由腰展于脊骨,布于两

膊,施于手指,此气之由下而上也,谓之开。合便是收,开

便是放。能懂得开合,便知阴阳……”他越念声音越低,终

于寂然无声,似已沉沉睡去。

郭襄和张君宝不敢惊动,只是默记他念过的经文。

斗转星移,月落西山,蓦地里乌云四合,漆黑一片。又

过一顿饭时分,东方渐明,只见觉远闭目垂眉,静坐不动,脸

上微露笑容。

张君宝一回头,突见大树后人影一闪,依稀见到黄色袈

裟的一角。他吃了一惊,喝道:“是谁?”只见一个身材瘦长

的老僧从树后转了出来,正是罗汉堂首座无色禅师。

郭襄又惊又喜,说道:“大和尚,你怎地苦苦不舍,还是

追了来?难道非擒他们师徒归寺不可么?”无色道:“善哉,善

哉!老僧尚分是非,岂是拘泥陈年旧规之人?老僧到此已有

半夜,若要动手,也不等到此时了。觉远师弟,无相师弟率

领达摩堂弟子正向东追寻,你们快快往西去罢!”却见觉远垂

首闭目,兀自不醒。

张君宝上前说道:“师父醒来,罗汉堂首座跟你说话。”觉

远仍是不动。张君宝惊慌起来,伸手摸他额头,触手冰冷,原

来早已圆寂多时了。张君宝大悲,伏地叫道:“师父,师父!”

却那里叫他得醒?

无色禅师合十行礼,说偈道:“诸方无云翳,四面皆清明,

微风吹香气,众山静无声。今日大欢喜,舍却危脆身。无嗔

亦无忧,宁不当欣庆?”说罢,飘然而去。

张君宝大哭一场,郭襄也流了不少眼泪。少林寺僧众圆

寂,尽皆火化,当下两人捡些枯柴,将觉远的法身焚化了。

郭襄道:“张兄弟,少林寺僧众尚自放你不过,你诸多小

心在意。咱们便此别过,后会有期。”张君宝垂泪道:“郭姑

娘,你到哪里去?我又到哪里去?”

郭襄听他问自己到哪里,心中一酸,说道:“我天涯海角,

行踪无定,自己也不知道到哪里去。张兄弟,你年纪小,又

无江湖上的阅历。少林寺的僧众正在四处追捕于你,这样罢。”

从腕上褪下一只金丝镯儿,递了给他,道:“你拿这镯儿到襄

阳去见爹爹妈妈,他们必能善待于你。只要在我爹妈跟前,少

林寺的僧众再狠,也不能来难为你。”

张君宝含泪接了镯儿。郭襄又道:“你跟我爹爹妈妈说,

我身子很好,请他们不用记挂。我爹爹最喜欢少年英雄,见

你这等人才,说不定会收了你做徒儿。我弟弟忠厚老实,一

定跟你很说得来。只是我姊姊脾气大些,一个不对,说话便

不给人留脸面,但你只须顺着她些儿,也就是了。”说着转身

而去。

张君宝但觉天地茫茫,竟无安身之处,在师父的火葬堆

前呆立了半日,这才举步。走出十余丈,忽又回身,挑起师

父所留的那对大铁桶,摇摇晃晃的缓步而行。荒山野岭之间,

一个瘦骨棱棱的少年黯然西去,凄凄惶惶,说不尽的孤单寂

寞。

行了半月,已到湖北境内,离襄阳已不很远。少林寺僧

却始终没追上他。原来无色禅师暗中眷顾,故意将僧众引向

东方,以致反其道而行,和他越离越远。

这日午后,来到一座大山之前,但见郁郁苍苍,林木茂

密,山势甚是雄伟。一问过路的乡人,得知此山名叫武当山。

他在山脚下倚石休息,忽见一男一女两个乡民从身旁山

道上经过,两人并肩而行,神态甚是亲密,显是一对少年夫

妻。那妇人唠唠叨叨,不住的责备丈夫。那男子却低下了头,

只不作声。

但听那妇人说道:“你一个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自立门户,

却去依傍姐姐和姐夫,没来由的自己讨这场羞辱。咱们又不

是少了手脚,自己干活儿自己吃饭,青菜萝卜,粗茶淡饭,何

等逍遥自在?偏是你全身没根硬骨头,当真枉为生于世间了。”

那男子“嗯、嗯”数声。那妇人又道:“常言道得好:除死无

大事。难道非依靠别人不可?”那男子给妻子这一顿数说,不

敢回一句嘴,一张脸胀得猪肝也似的成了紫酱之色。

那妇人这番话,句句都打进了张君宝心里:“你一个男子

汉大丈夫,不能自立门户……没来由的自己讨这场羞辱……

常言道得好,除死无大事,难道非依靠别人不可?”他望着这

对乡下夫妻的背影,呆呆出神,心中翻来覆去,尽是想着那

农妇这几句当头棒喝般的言语。只见那汉子挺了挺腰板,不

知说了几句甚么话,夫妻俩大声笑了起来,似乎那男子已决

意自立,因此夫妻俩同感欢悦。

张君宝又想:“郭姑娘说道,她姊姊脾气不好,说话不留

情面,要我顺着她些儿。我好好一个男子汉,又何必向人低

声下气,委曲求全?这对乡下夫妇尚能发奋图强,我张君宝

何必寄人篱下,瞧人眼色?”

言念及此,心意已决,当下挑了铁桶,便上武当山去,找

了一个岩穴,渴饮山泉,饥餐野果,孜孜不歇的修习觉远所

授的九阳真经。

数年之后,便即悟到:“达摩祖师是天竺人,就算会写我

中华文字,也必文理粗疏。这部九阳真经文字佳妙,外国人

决计写不出,定是后世中土人士所作。多半便是少林寺中的

僧侣,假托达摩祖师之名,写在天竺文字的楞伽经夹缝之中。”

这番道理,却非拘泥不化,尽信经书中文字的觉远所能领悟。

只不过并无任何佐证,张君宝其时年岁尚轻,也不敢断定自

己的推测必对。

他得觉远传授甚久,于这部九阳真经已记了十之五六,十

余年间竟然内力大进,其后多读道藏,于道家练气之术更深

有心得。某一日在山间闲游,仰望浮云,俯视流水,张君宝

若有所悟,在洞中苦思七日七夜,猛地里豁然贯通,领会了

武功中以柔克刚的至理,忍不住仰天长笑。

这一番大笑,竟笑出了一位承先启后、继往开来的大宗

师。他以自悟的拳理、道家冲虚圆通之道和九阳真经中所载

的内功相发明,创出了辉映后世、照耀千古的武当一派武功。

后来北游宝鸣,见到三峰挺秀,卓立云海,于武学又有

所悟,乃自号三丰,那便是中国武学史上不世出的奇人张三

丰。

三 宝刀百炼生玄光

花开花落,花落花开。少年子弟江湖老,红颜少女的鬓

边终于也见到了白发。

这一年是元顺帝至元二年,宋朝之亡至此已五十余年。

其时正当暮春三月,江南海隅,一个三十来岁的蓝衫壮

士,脚穿草鞋,迈开大步,正自沿着大道赶路,眼见天色向

晚,一路上虽然桃红柳绿,春色正浓,他却也无心赏玩,心

中默默计算:“今日三月廿四,到四月初九还有一十四天,须

得道上丝毫没有耽搁,方能及时赶到武当山,祝贺恩师他老

人家九十岁大寿。”

这壮士姓俞名岱岩,乃武当派祖师张三丰的第三名弟子。

这年年初奉师命前赴福建诛杀一个戕害良民、无恶不作的剧

盗。那剧盗听到风声,立时潜藏隐匿,俞岱岩费了两个多月

时光,才找到他的秘密巢穴,上门挑战,使出师传玄虚刀法,

在第十一招上将他杀了。本来预计十日可完的事,却耗了两

个多月,屈指算来,距师父九十大寿的日子已经颇为逼促,因

此上急急自福建赶回,这日已到浙东钱塘江之南。

他迈着大步急行一阵,路径渐窄,靠右近海一面,常见

一片片光滑如镜的平地,往往七八丈见方,便是水磨的桌面

也无此平整滑溜。俞岱岩走遍大江南北,见闻实不在少,但

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情状,一问土人,不由得哑然失笑,原

来那便是盐田。当地盐民引海水灌入盐田,晒干以后,刮下

含盐泥土,化成卤水,再逐步晒成盐粒。俞岱岩心道:“我吃

了三十年盐,却不知一盐之成,如此辛苦。”

正行之间,忽见西首小路上一行二十余人挑了担子,急

步而来。俞岱岩一瞥之间,便留上了神,但见这二十余人一

色的青布短衫裤,头戴斗笠,担子中装的显然都是海盐。他

知当政者暴虐,收取盐税极重,因之虽是滨海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