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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狭长山岭,由五龙岩

东面高高下下蜿蜒而来。全岭皆石,草木甚稀,与涧这面荒寒情景,差不许多。到了近

崖,约有十丈长,二三十丈宽一段,方始生满苔草。山势由高降下,成一斜坡,降约十

余丈,重又由下而上,与崖相接。因岭比崖高,左右乱石杂沓,景物寒陋。不是事前有

人指点,决想不到岭尽头崖下藏有奇景,端的隐秘已极。尤可异者,上次来时,崖壁飞

瀑珠泉有好几处飞舞喷射,这次往探,除却碧苔绿草,苍翠欲流,泉瀑俱都未见喷出,

好似偶然遇上,并不常有。越看越觉当地形势隐僻非常,好些妙造自然。如非预有成算

的人,不特到了近侧都易错过,也决不会走到这一带来。心中一动,猛触灵机,走往灵

崖相接之处,细看两面石色,再把苔草拔起了些一看,立时省悟。忽闻破空之声,一道

碧光正往五龙岩那一面飞去,知有妖党中能手到来。虽然所带村童已经安置在离此十里

的松林内采掘获苓,不曾带来。因防妖人警觉,未加戒备。春夏之交,山中蛇虎常有出

没,既恐有失,又防妖人路过向村童盘问,仍用天蝉叶隐身赶回。

申屠宏因教书只为隐迹,村童根骨都凡庸,虽非正式收徒,毕竟师徒一场,也是前

缘。本想边地穷苦,随时加以暗中周济,并无他念。偏巧内中一个名叫马龙娃的,根骨

禀赋虽也平常,人极聪明,奉事寡母,尤有孝心。没有多日,申屠宏便看出他至性过人,

孝母敬师,又极好学向上,渐渐生了好感,只惜资质不够。除暗中多加资助外,因他聪

明守口,奉命惟谨,每次出门,必带同行。并还秘嘱,遇上异人异事,如何应答留意。

在申屠宏,原因考验龙娃,明暗几次,从未错过。心想多一凡人为助,有时也许得用。

哪知龙娃孝行格天,福至心灵,渐渐看出师父不是常人,随时都在留意。而申屠宏又是

日久情厚,自然欣喜。加以花女就这日内要来,事应数日之内,关系重大,心有专注。

对于这一个平日怜爱、永无过失的徒弟,无形中少却好些掩饰顾忌,于是又被多看出两

分异状。当申屠宏由珠灵崖飞回时,见随来的另一个村童正在收拾已掘好的获苓,龙娃

却在正对自己来路的高坡上向前眺望,似有甚事神气。飞向他身后丈许,再行现身过去,

悄问:“你一人在此,看些什么?”龙娃低声悄答:“老师来时,可曾见有一个怪女子

么?”申屠宏疑是花女已来,无心错过,不禁大惊,忙答:“回去再说。”随催起身。

到了路上,设词命另一村童先自回家,暗中行法,带了龙娃到家细问。答说:“先

想多得获苓讨好,走向对面土坡老松之下。正要掘取,忽见路侧危崖后绿光一亮,心中

奇怪。正要往看,忽见一个装束华丽,身材瘦小,背插双剑的女子,由崖角走出。跟着,

便听一男子口音,在后急喊,要那女子回去。女子忽然回手一扬,便有一道绿光,朝原

来处飞去,口说‘还你’二字。男的说了两句,没有听清。女的也转怒为喜,跟踪走回。

这里人,全没那样画儿上的打扮。我怕是娘平日说的妖怪,没敢出声。过去等了好一会,

试探着走往崖后一看,男女二人全未见到。只崖壁下面有一封信,和那日放学后老师由

身上取出来看的差不多,也是黄麻布所做。我想一定是那女子丢的,想拿,怕寻来看出

我,不得了。又想带回与老师看,忙把它塞向土坡上山石缝里,仍回原处,装不知道,

暗中留神,看是如何。待了不多一会,女的忽然急慌慌寻来。先在原处看了看,末了寻

到坡上,问我可见甚人走过,和见地上有什么东西没有。还给我一块银子,要我实说。

我早看出她两眼太凶,不是妖怪,也非好人。知她先前未见我,便和她装呆说:‘我是

采茯苓的,你看我才掘起两块,刚来一会。只上坡时,见一穿黄麻布的乡人走过,未见

他捡甚东西。’女子一听,好似又气又急。我正疑心怕她害我,不料她只恶狠狠自言自

语道:‘如是小怪物拿去怎好?’我还装呆问她:‘哪里有小怪物?’她怒骂了句小狗,

一片绿光一闪,便不见了,吓了我一跳。再看天上,绿光正往上次老师去的那一带飞落

下去。我料她去远,忙把那信取出揣好,正怕她万一回来搜我身上,师父就回来了。”

随说,随将所拾黄麻柬帖取出。

申屠宏早已听出此女不是所候姓花少女。再接过柬帖内外一看,越发心喜,着实夸

奖了两句。龙娃先是怔怔地听着,忽然跪下说道:“老师你肯要我吗?”申屠宏道:

“你本是我学生,何出此言?”龙娃流泪道:“娘和我早看出老师不是常人,也不会久

在这里。必是山里有甚事要办,等事一完,就要走了。我背后留心也不是一天了,也未

对人说过。近日我见老师到山里去得越勤,有时借故走开,只一转身,人便不见,才知

带我们同去是为遮掩外人耳目,前日老师到了山里,又是一闪不见,我特意藏在崖后偷

看。老师回时,竟自空中飞落,分明是神仙无疑。回去和娘谈了半夜,算计老师不久必

走。本来我舍不得老师,也舍不得娘。可娘和我说,我祖父原是大官,为奸臣所害,流

寓到此。我娘也是大家小姐,因祖父和爹爹不久病死,我才两岁,我娘受了无数的罪,

才把我养大。本来代人放牛,如不遇老师,上月一场病,早已死去。如今病蒙老师医好,

又给了那么多银子。不久,便照老师所说,逐渐添买田地,足可温饱一生。并且日前哥

哥也由兰州回来,他做水烟生意,一有本钱,就可经商养娘,家事也不愁没人照管。娘

再三劝说,必是多年苦求神佛默佑,才得遇到老师,命我无论如何也要求老师把我带走。

为防真人不露相,连对我哥哥均不说实话,只说时常周济,但不喜见生人,不令他来。

我想我年纪才十三岁,我娘已老,身子又弱,我不知还隔多少年才能养她,我又甚么也

不会,想起就愁急。好容易遇到老师恩怜,恰巧出门九年的哥哥又学好生意回家。我也

不想做甚神仙,只想学像老师那样,不论多重的病,随便取点水,划上两划,吃了就好。

学好回家,遇娘有病,一吃就好,活到一二百岁,人还是好好的,这有多好。现在我已

决定,上天入地,都随定老师。肯要我么?”

申屠宏本就喜他至性聪明,当日又替自己无心中得到一件关系此行的机密,高兴头

上,暗忖:“此子实是不差。虽然根骨欠好,但他一个牧牛小儿,起初并无求学之念。

只为见时看他应对聪明,举止安详,比别的村童要好得多。乃母正有病,家又寒苦,一

时投缘,随往他家治病周济,又看出他孝母,才令来馆读书。他竟机警沉稳,言行谨慎,

取得自己器重。照此遇合,定是前缘。虽然还未重返师门,不应先自收徒,但自峨眉开

府以后,门人俱已奉命收徒,自己收徒,想蒙恩允。如说资质不够,只要真个向道坚诚,

也未始不可造就,前例甚多,不过传授上多费心力。又是初次收弟子,将来功力不济,

比起一班师弟门下,相形见绌而已。”心虽默许,终于不敢自专。微一沉吟,见龙娃仍

在跪求不已,态更坚诚。想起醉道人所说,开视柬帖日期,就在九月中旬,并未指明何

日。还有姓花女子也只说此是她必由之路,不曾详说底细。照龙娃今日所得妖人机密,

事发当不在远。每早拜观并未现字,何不取视?如果不现,便向恩师通诚默祝,如此子

无缘,必有警兆。想到这里,便命龙娃起立,笑道:“我本心颇愿收你从我学道,但我

不能擅专。等我向师门遥拜诚求,看你福缘如何?想不到我素来行事谨慎,竟会被你暗

中看破,此事必有因缘。若师祖因你根骨太差,所请不许,我们也算师徒一场,你又为

我出了力,我必使你母子得享修龄,日子舒服便了。”龙娃闻言,虽极愁急凝盼,并不

苦磨,只朝门跪下,默祝师祖开恩,甚是恭谨。

申屠宏知道师门最重性行,此子多半能获恩允,便将柬帖取出。待要供向案上,通

诚遥拜,忽见柬上金霞一闪,知已现字,好生惊喜。忙即拜恩祝告,起立一看,果然现

出开示日期,正是当天。恭恭敬敬抽出一看,共有三张,均是绢帖,两张仍是空白。那

现字的一张,预示机宜:明日花女即至,应于黄昏前遣走生徒,去往门外相待,必能遇

上。对于收徒之事,也曾提起。并说申屠宏近年功力精进,语多奖勉。在重返师门以前,

一切均准许便宜行事。不禁大喜,感激非常。随令龙娃随同谢恩,把此来用意和自己来

历略为告知,并传以初步坐功。令先回家暗告乃母,切忌泄露。龙娃一听,老师果是神

仙中人,心中狂喜,依命拜别回去。

申屠宏设馆之地,在山口外坡上,通着一条谷径,共只两户人家,均是务农为业,

人数不多,又因平日常受先生好处,对申屠宏甚是亲切。此外村集相隔最近的,也有二

里多路,地旷人稀,甚是荒寒。学生多是附近村童,连龙娃不过六人。次日一早,便向

众生说,要去看山中红叶,那地方常有野兽出没,恐带人多,照顾不过来,命各放学回

家。学童去后,便命龙娃在附近眺望,有无形迹可疑之人出现,到了申正再来。自将室

门外锁,隐形入内,在室中行法,查看来人是否已在途中,并查山中妖党有无动作。

申屠宏所习,乃穷神凌浑因代说情未允,一时负气,传与他一种预防仇敌侵害的法

术,名为环中宇宙,与佛教蛮僧和毒龙尊者所用晶球视影,异曲同工。一经施为,照行

法人的心意而为远近,由十里以上到三百六十里以内,人物往来,了如指掌。不过此法

近看尚可,一到三十里以上便耗精神,无故不轻使用。门外山谷,乃是花女必由之路,

相去咫尺,本无须乎看远。只为昨日龙娃拾来麻柬,得知妖女已知珠灵峡宝穴机密,并

还得到一纸秘图。虽只是内层禁图,没有外图,但这最关重要的已被得去。只须邪法较

高的人相助,不由外层开禁而入,径由崖顶下攻,等将内层埋伏引发,再照图说解破,

一样有成功之望。不知怎会粗心失落?大是不解。还有,妖女到底是本山原有妖党,还

是仅与崆峒派余孽有交情的外来妖邪,也须查看明白。此事关系重大,反正要耗一点元

气,索性先由来人看起。及至行法细查来人,并无影迹。只龙娃拾取柬帖的危崖之下有

一石洞,石室五间,陈设极为富丽。内有一个相貌痴肥的妖道和昨日龙娃所见妖女,面

带愁急,正在计议。妖人居处地势隐秘,外壁并无门户,平日似用邪法破壁出入,看去

邪法颇高。五龙岩那面,虽有几个崆峒派余孽,均在打坐练法,不似有事情景。恐天残、

地缺两老怪觉察,又知老怪师徒此时不会出手,未往乌牙洞查看。再四推详,料那妖人

必是崆峒派中有名人物,一向独居崖中,潜伏修炼。妖女乃他密友,不知由何处取来禁

图,觉着独力难成,去寻妖人相助,无心遗失,在彼发急商议。昨日曾见绿光飞往后山,

与龙娃所见时地相同。也许妖女心疑五龙岩妖人路过拾去,前往查探。照众妖人安静形

势,必是妖女恐人生心,还不曾吐口,明言来意。花女来路必远,不到时候,故看不出

影迹。观察了好些时,不觉已是未正,花女仍然未现。

忽见龙娃如飞往门前跑来,门已外锁,又有法术禁闭,心想时限将到,便收法起身。

刚把门一开,龙娃已是赶到,见面便悄声急语道:“老师,那少女来了,果然姓花。”

申屠宏因自己刚才还在行法观察,所见均是土著妇女,并无此人,心疑龙娃误认,忙问:

“你怎知是此女?”龙娃悄答:“平凉府只这一带人少荒凉,几个村子的人,我全认得。

连日随老师一起,在家时少,每早一起床,娘便催我快来,村里来了外人,也不知道。

方才老师命我随便在附近五里之内留心查看,没限地方,又教不要老在一处。我怕老师

就要离开此地,想借此回家和娘说几句话。为想顺便看看有无可疑之人,特意和娘同立

门外。不料走来一个青布包头,穿得极破的年轻女子,先还不知就是老师所说少女。因

她脸生,又向娘打听附近山中可曾见有两个不论冬夏老穿着一身黄麻布短衣,面如白纸,

各生着三络黄须的孪生怪人?我忽然想起,昨天无心中曾向那丢柬帖的怪女子说起穿黄

麻布短衣矮子,她便惊慌的事。心中一动,细朝此女一看,我从来没有见过长得那么好

看的女子。尤其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毫光射人,来得奇怪。我娘在此居久,知她问的

是山里两个最厉害的怪人,我母子全未见过,只是传言,怎敢乱说,答以不知。她便走

去,行时看了我一眼。我见娘和她相识,一问,才知住在隔壁赵家。前五日,赵家夫妻

由城里带她同来,说是他们亲戚,姓花,因许了轩辕庙的心愿来烧香的。赵家几门远近

亲戚我娘全都相识,哪有这姓花的?又是外路口音。我想十九是老师所说的人,赶忙跑

来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