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惹人听见。二则我们不识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们抢红罢。"宝玉道:"没趣,不好。咱们占花名儿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这个玩意儿。"袭人道:"这个玩意虽好,人少了没趣。"小燕笑道:"依我说,咱们竟悄悄的把宝姑娘、云姑娘、林姑娘请了来玩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迟。"袭人道:"又开门合户的闹,倘或遇见巡夜的问呢?"宝玉道:"怕什么!咱们三姑娘也吃酒,再请她一声才好。还有琴姑娘。"众人都道:"琴姑娘罢了,他在大奶奶屋里,叨登得大发了。"宝玉道:"怕什么,你们就快请去。"小燕、四儿都巴不得一声,二人忙命开了门,分头去请。
晴雯、麝月、袭人三人又说:"她两个去请,只怕宝林两个不肯来,须得我们请去,死活拉她来。"于是袭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个灯笼,二人又去。果然宝钗说'夜深了',黛玉说'身上不好',她二人再三央求说:"好歹给我们一点体面,略坐坐再来。"探春听了,却也欢喜。因想:"不请李纨,倘或被她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请了李纨和宝琴二人,会齐,先后都到了怡红院中。袭人又死活拉了香菱来。炕上又并了一张桌子,方坐开了。
宝玉忙说:"林妹妹怕冷,过这边靠板壁坐。"又拿个靠背垫着些。袭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却离桌远远的靠着靠背,因笑向宝钗、李纨、探春等道:"你们日日说人夜聚饮博,今儿我们自己也如此,以后怎么说人?"李纨笑道:"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过生日节间如此,并无夜夜如此,这倒也不怕。"
说着,晴雯拿了一个竹雕的签筒来,里面装着象牙花名签子,摇了一摇,放在当中。又取过骰子来,盛在盒内,摇了一摇,揭开一看,里面是五点,数至宝钗。宝钗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个什么来。"说着,将筒摇了一摇,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见签上画着一支牡丹,题着"艳冠群芳"四字,下面又有镌的小字一句唐诗,道是:任是无情也动人。
又注着:"在席共贺一杯,此为群芳之冠,随意命人,不拘诗词雅谑,道一则以侑酒。"众人看了,都笑说:"巧得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说着,大家共贺了一杯。宝钗吃过,便笑说:"芳官唱一支我们听罢。"芳官道:"既这样,大家吃门杯好听。"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寿筵开处风光好。"众人都道:"快打回去。这会子很不用你来上寿,拣你极好的唱来。"芳官只得细细的唱了一支《赏花时》:
翠凤毛翎扎帚叉,闲为仙人扫落花。您看那风起玉尘沙。猛可的那一层云下,抵多少门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剑斩黄龙一线儿差,再休向东老贫穷卖酒家。您与俺眼向云霞。洞宾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儿回话,若迟呵,错教人留恨碧桃花。
才罢。宝玉却只管拿着那签,口内颠来倒去念"任是无情也动人",听听这曲子,眼看着芳官不语。湘云忙一手夺了,掷与宝钗。宝钗又掷了一个十六点,数到探春,探春笑道:"我还不知得个什么呢。"伸手掣了一根出来,自己一瞧,便掷在地下,红了脸,笑道:"这东西不好,不该行这令。这原是外头男人们行的令,许多混话在上头。"众人不解,袭人等忙拾了起来,众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红字写着"瑶池仙品"四字,诗云:日边红杏倚云栽。
注云︰"得此签者,必得贵婿,大家恭贺一杯,共同饮一杯。"众人笑道:"我说是什么呢!这签原是闺阁中取戏的,除了这两三根有这话的,并无杂话,这有何妨!我们家已有了个王妃,难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说着大家来敬。探春哪里肯饮,却被史湘云、香菱、李纨等三四个人强死强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蠲了这个,再行别的。"众人断不肯依。湘云拿着她的手,强掷了个十九点出来,便该李氏掣。
李氏摇了一摇,掣出一根来一看,笑道:"好极。你们瞧瞧,这劳什子竟有些意思。"众人瞧那签上,画着一枝老梅,是写着"霜晓寒姿"四字,那一面旧诗是:
竹篱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饮一杯,下家掷骰。"李纨笑道:"真有趣,你们掷去罢。我只自吃一杯,不问你们的废与兴。"说着,便吃酒,将骰过与黛玉。黛玉一掷,是个十八点,便该湘云掣。湘云笑着,揎拳掳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一面画着一枝海棠,题着"香梦沉酣"四字,那面诗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两个字,改'石凉'两个字。"众人便知她趣白日间湘云醉卧的事,都笑了。湘云笑指那自行船与黛玉看,又说:"快坐上那船家去罢,别多话了。"众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梦沉酣',掣此签者不便饮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饮一杯。"湘云拍手笑道:"阿弥陀佛,真真好签!"恰好黛玉是上家,宝玉是下家。二人斟了两杯,只得要饮。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端起来便一扬脖喝了。黛玉只管和人说话,将酒全折在漱盂内了。
湘云便绰起骰子来,一掷个九点,数去该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来。大家看时,这面上一枝荼縻花,题着"韶华胜极"四字,那边写着一句旧诗,道是:
开到荼縻花事了。
注云:"在席各饮三杯送春。"麝月问:"怎么讲?"宝玉愁眉,忙将签藏了,说:"咱们且喝酒。"说着,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数。麝月一掷个十九点,该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
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香菱便又掷了个六点,该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还有什么好的被我掣着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见上面画着一枝芙蓉,题着"风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旧诗,道是:
莫怨东风当自嗟。
注云:"自饮一杯,牡丹陪饮一杯。"众人笑说:"这个好极。除了她,别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饮了酒,便掷了个二十点,该着袭人。袭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来,却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写着旧诗,道是:
桃红又是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盏,坐中同庚者陪一盏,同辰者陪一盏,同姓者陪一盏。"众人笑道:"这一回热闹有趣。"大家算来,香菱、晴雯、宝钗三人皆与她同庚,黛玉与她同辰,只无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她一钟。"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向探春笑道:"命中该着招贵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们好喝。"探春笑道:"这是个什么话,大嫂子顺手给他一下子。"李纨笑道:"人家不得贵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说得众人都笑了。
袭人才要掷,只听有人叫门。老婆子忙出去问时,原来是薛姨妈打发人来了,接黛玉的。众人因问:"几更了?"人回:"二更以后了,钟打过十一下了。"宝玉犹不信,要过表来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说:"我可撑不住了,回去还要吃药呢。"众人说:"也都该散了。"袭人、宝玉等还要留着众人。李纨宝钗等都说:"夜太深了不像,这已是破格了。"袭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说着,晴雯等已都斟满了酒,每人吃了,都命点灯。袭人等直送过沁芳亭河那边,方回来。
关了门,大家复又行起令来。袭人等又用大钟斟了几钟,用盘攒了各样果菜,与地下的老嬷嬷们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赢唱小曲儿。那天已四更时分,老嬷嬷们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坛已罄,众人听了纳罕,方收拾盥漱睡觉。芳官吃得两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许多丰韵,身子图不得,便睡在袭人身上,说:"好姐姐,心跳得很。"袭人笑道:"谁许你尽力灌起来!"小燕、四儿也图不得,早睡了。晴雯还只管叫。宝玉道:"不用叫了,咱们且胡乱歇一歇罢。"自己便枕了那红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着了。袭人见芳官醉得很,恐闹她唾酒,只得轻轻起来,就将芳官扶在宝玉之侧,由她睡了。自己却在对面榻上倒下。大家黑甜一觉,不知所之。
及至天明,袭人睁眼一看,只见天色晶明,忙说:"可迟了!"向对面床上瞧了一瞧,只见芳官头枕着炕沿上,睡犹未醒,连忙起来叫她。宝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迟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来,犹发怔揉眼睛。袭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么也不拣地方儿,乱挺下了?"芳官听了,瞧了一瞧,方知是和宝玉同榻,忙笑得下地来说:"我怎么吃得不知道了?"宝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说着,丫头进来伺候梳洗。宝玉笑道:"昨儿有扰,今儿晚上我还席。"袭人笑道:"罢、罢、罢!今儿可别闹了,再闹就有人说话了。"宝玉道:"怕什么!不过才两次罢了。咱们也算是会吃酒了,那一坛子酒怎么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没了。"袭人笑道:"原要这样才有趣。必至兴尽了,反无后味了,昨儿都好上来了,晴雯连臊也忘了,我记得她还唱了一个。"四儿笑道:"姐姐忘了?连姐姐还唱了一个呢。在席的谁没唱过?"众人听了,俱红了脸,用两手捂着,笑个不住。
忽见平儿笑嘻嘻的走来,说:"亲自来请昨日在席的人,今儿我还东,短一个也使不得。"众人忙让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没她。"平儿忙问:"你们夜里做什么来?"袭人便说:"告诉不得你。昨儿夜里热闹非常,连往日老太太、太太带着众人玩也不及昨儿这一玩。一坛酒我们都鼓捣光了,一个个吃得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来。四更多天,才横三竖四的打了一个盹儿。"平儿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来,也不请我,还说着给我听,气我。"晴雯道:"今儿他还席,必来请你的,等着罢。"平儿笑问道:"'他是谁',谁是'他'?"晴雯听了,赶着笑打,说着:"偏你这耳朵尖,听得真。"平儿笑道:"这会子有事,不和你说,我干事去了。一回再打发人来请,一个不到,我是打上门来的。"宝玉等忙留她,已经去了。
这里宝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见砚台底下压着一张纸,因说道:"你们这随便混压东西也不好。"袭人、晴雯等忙问:"又怎么了,谁又有了不是了?"宝玉指道:"砚台下是什么?一定又是哪位的样子,忘记了收的。"晴雯忙启砚拿了出来,却是一张字帖儿,递与宝玉看时,原来是一张粉笺子,上面写着"槛外人妙玉恭肃遥叩芳辰。"宝玉看毕,直跳了起来,忙问:"这是谁接了来的?也不告诉。"袭人、晴雯等见了这般,不知当是哪个要紧的人来的帖子,忙一齐问:"昨儿谁接下了一个帖子?"四儿忙飞跑进来,笑说:"昨儿妙玉并没亲来,只打发个妈妈送来。我就搁在那里,谁知一顿酒就忘了。"众人听了,道:"我当谁的,这样大惊小怪!这也不值得。"宝玉忙命:"快拿纸来。"当时拿了纸,研了墨,看她下着"槛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个什么字样才相敌。只管提笔出神,半天仍没主意。因又想:"若问宝钗去,她必又批评怪诞,不如问黛玉去。"
想罢,袖了帖儿,径来寻黛玉。刚过了沁芳亭,忽见岫烟颤颤巍巍的迎面走来。宝玉忙问:"姐姐哪里去?"岫烟笑道:"我找妙玉说话。"宝玉听了诧异,说道:"她为人孤癖,不合时宜,万人不入她目。原来她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们一流的俗人。"岫烟笑道:"她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她做过十年的邻居,只一墙之隔。她在蟠香寺修炼,我家原寒素,赁房居住,就赁的是她庙里的房子,住了十年,无事到她庙里去作伴。我所认的字,都是承她所授。我和她又是贫贱之交,又有半师之分。因我们投亲去了,闻得她因不合时宜,权势不容,竟投到这里来。如今又天缘凑合,我们得遇,旧情竟未易。承她青目,更胜当日。"
宝玉听了,恍如听了焦雷一般,喜得笑道:"怪道姐姐举止言谈,超然如野鹤闲云,原来有本而来。正因她的一件事我为难,要请教别人去。如今遇见姐姐,真是天缘巧合,求姐姐指教。"说着,便将拜帖取与岫烟看。岫烟笑道:"她这脾气竟不能改,竟是生成这等放诞诡僻了。从来没见拜帖上下别号的,这可是俗语说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个什么道理!"宝玉听说,忙笑道:"姐姐不知道,她原不在这些人中算,她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个些微有知识的,方给我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么字样才好,竟没了主意,正要去问林妹妹,可巧遇见了姐姐。"
岫烟听了宝玉这话,且只顾用眼上下细细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这帖子给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给你那些梅花。既连她这样,少不得我告诉你原故。她常说:'古人中自汉、晋、五代、唐、宋以来,皆无好诗,只有两句好,说道:"纵有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所以他自称'槛外之人'。又常赞文是庄子的好,故又或称为'畸人'。她若帖子上自称'畸人'的,你就还她个'世人'。畸人者,她自称是畸零之人﹔你谦自己乃世中扰扰之人,她便喜了。如今她自称'槛外之人',是自谓蹈于铁槛之外了﹔故你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