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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气,面对璞玉一般的卓必玉颇有些自卑。他对卓必玉说:"你的前男友一定是个傻瓜,否则他怎会放走你?"这句话令卓必玉感动,她知道自己在成祖仑眼里有多么珍贵。有一句专说给女人听的话:一个百分之二十爱你的一百分的男人,不如一个百分之百爱你的二十分的男人。前男友显然不如画廊老板珍爱卓必玉,尽管前男友可以得到一个很高的分数。

5034的姐妹对卓必玉同画廊老板谈恋爱这事态度不一。

沈丹霓明确持反对意见:"卓必玉!你条件这么好,完全可以耐心等待一个年轻许多优秀许多的、更适合你更爱你的人!他实在太老了!我看他都开始谢顶了!"

谢铱钒的态度模棱两可,说:"他人倒是不错,不是那种低俗愚蠢的暴发户,典型的儒商,挺聪明也挺有礼貌的。我看他对咱家小玉也蛮真心的。不过,怎么着也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处久了,能有共同语言吗?"

看来,大家一致认为问题不在于款大,而在于年龄大。

尹莉莉笑着说:"你们可知道,孙中山也是长宋庆龄整整十五岁。他们的名言是:往前十五年,你属于别人;往后十五年,我属于别人。你度过了春季,我跨过了秋季,我们相会在最热烈的夏季。"

沈丹霓说:"莉莉,你真该去报社,专门负责给大龄单身男女们拟征婚广告去。"

"呵呵,得了,我们这些局外人就别瞎评论了。还是要看小玉自己的意思,她自己觉得快乐、觉得幸福就好。"尹莉莉转过头对卓必玉说,"跟着你自己的感觉走。该怎么取舍,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跟着感觉走,自己来取舍。话是不错,但卓必玉觉得,怎么取舍可依据自己的感觉,结果如何却只能听天由命。还好,她已经相当成熟,对命运,她的敬畏多于怨怼。

(二)

卓必玉是x城人,大学是在外地念的,考研又考回了xx大。这奔出去又返回来的一圈折腾,自然是有故事的。

卓必玉的父母,一个跳民族舞,一个唱美声,都是x城有名的文艺工作者。夫妻俩也算是搞精神文明建设的先锋人物,脑子里却残留有封建思想:重男轻女。在生下卓必玉几年后,这两人想要儿子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于是顶风冒险想尽办法,给健康的卓必玉办了个残疾证明,搞到一个生第二胎的指标。可惜造化弄人,第二胎生下来还是个女儿,最惨的是,二女儿竟真的有残疾:是个弱智!可想而知卓必玉的父母有多么的痛苦!

第70节:徐璐:念去去(2)

歌唱家和舞蹈家是顶要面子的两个人。他们尽量把弱智的二女儿藏在家里,不带到世人眼前;家里来了客人,便把二女儿关在房内不放出来,甚至都不让她上桌吃饭。以至于很多人以为这夫妻俩只有一个健康漂亮、会跳芭蕾、会画画的女儿卓必玉。当然,知情人也不在少数,这些当面大夸卓家大女儿的人,省下讥诮留待背后大家作乐。

大女儿受到外人称赞时,歌唱家和舞蹈家自觉面上有光,小小的卓必玉却心下悲凉。为她见不到阳光的妹妹而悲哀,为自己装潢门面的身份而悲哀。她仇恨那些看弱智妹妹笑话的闲杂人等,她还很有些瞧不起她遮遮掩掩的父母,认为属于他们的成人世界虚伪、丑陋且残酷。

父母要面子,卓必玉不要,她只要她的妹妹开心就好。妹妹虽弱智,但还是知晓冷热炎凉的,也有自己的愿望和失望,喜怒和哀乐。这是个无能的却也无辜的、无害的生命。而正因为头脑的过于简单,妹妹有一种清清白白的单纯和善良。有一次卓必玉抱着妹妹转圈玩,不留神把妹妹甩出去,摔了个鼻青脸肿。父母回家来责问卓必玉,妹妹一心护卫她,一个劲说"不是姐姐摔的,不是姐姐摔的"。卓必玉认定:妹妹智商低下,情商却不低。

卓必玉非常疼爱妹妹,她拿出超常的耐心和爱心,尽一个小女孩的全部所能去呵护她的妹妹。她和欺负妹妹的邻家男孩打过架,与呵斥妹妹的坏脾气护士吵过恶架,而与之发生冲突最多的还是父母。

妹妹喜欢涂涂画画。从小学习绘画的卓必玉非常欣赏妹妹的画,她认为这些别人眼里的涂鸦之作有一种很天才很可贵的清气。她努力为妹妹争取一个学画的机会,可是,父母却说:老师不会愿意接收弱智孩子的;就算收了,别的孩子欺负她怎么办?她在学校磕了碰了受伤了怎么办?再说,她也学不出名堂的,哪有画家是弱智?反正,父母坚决不答应。

冲突多了,卓必玉发现冲突没有意义。父母对妹妹还是深怀歉疚的,可以说他们也是很爱妹妹的。只是这份爱不够厚重,战胜不了他们的虚荣心。只要到了特定的场合,他们还是会狠下心委屈妹妹。

这是两个累教不改的人,这是两个自私自利的人。卓必玉常常在心里这么恨恨地想她的父母。

读中学的时候,有一次,卓必玉要以第一女主角的身份去全市最大的剧院演出一个芭蕾舞剧。正式演出当晚,父母很高兴,盛装去剧院观看。卓必玉叮嘱了很多次,请父母一定带上妹妹,可最后他们还是把妹妹留在了家里--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第一次发生--他们将一打赠票送给亲朋好友,邀请这些人前来欣赏自己大女儿的风光;至于二女儿,就暂且回避吧。

谁知这一次的回避竟成了永远的消失:家中失火,妹妹被活活烧死。

卓必玉在痛哭之后将她的芭蕾舞鞋全部扔进垃圾桶里。自那天以后,她几乎从未主动与父母说过话,对他们的问话只用最简单的嗯啊随便不行来回答。卓必玉在家里再也没有笑过。她是真的笑不出来。她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她的父母。

考大学时,卓必玉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家乡,离开父母。

走出家庭,走入大学,卓必玉有种脱胎换骨重新做人的解放感。学业优异,爱情称心,人缘尚佳,一切都很完美。卓必玉几乎从来没有想家的感觉,暑假她一向留在学校,还干过一次寒假不回家的事。说到底,她还是与父母隔阂太深,回家待着总觉得不自在。她甚至觉得自己完全可以一辈子不回那个家。

但是后来,发生了一些事。

卓必玉有个习惯,每周去图书馆的报刊部翻阅一次《x城晚报》,这是她从识字起便开始阅读的报纸。不想家,却还是很想念家乡的,想念家乡的美食、气候、风物、人情。这种想念通过家乡的报纸得到释放。大三时,卓必玉留心到《x城晚报》周二副刊版有个很不错的专栏作者。

这个笔名为"寸草心"的作者先是写了一篇探讨诗乐舞三位一体的美学精神的妙文,后来又写了一组篆章艺术的随笔,显现出精深的文化素养和独特的艺术眼光,令卓必玉大为称赏。可有一期的专栏文章,寸草心却没谈艺术,写起了个人生活,题为《孩子》。

第71节:徐璐:念去去(3)

卓必玉大吃一惊:这个寸草心,居然是--爸爸。

爸爸在文章里尽述自己两为人父、两者皆败的心情,情辞恳切,感人至深。卓必玉想象着爸爸是如何在某个无法入眠的深夜里铺开稿纸,边写边哭,边哭边写,写写停停,停停写写,最终完成这篇为血泪浸透的《孩子》。她相信爸爸的忏悔是真的,爸爸的痛苦是真的,爸爸的爱也是真的。

卓必玉在心里检讨自己:你是不是太不理解父母了?你是不是把他们太过妖魔化了?你是不是太不宽容了?

你眼里只看到爸妈对妹妹的嫌弃,却没看到爸爸给生病的妹妹输过600cc血,没看到爸妈在妹妹失踪后如何焦急地去寻找她。你总是袒护妹妹怪罪父母,可你也必须承认妹妹确实给爸妈带来许多麻烦,而爸妈从来没有责骂过她;他们可能很爱面子,可他们爱孩子也是一个事实。你只会怨恨爸妈对不起妹妹,却没有想过他们也不是完人,会做错事,并且为自己犯下的错误惩罚着、折磨着;你从未想过他们也是慢慢学着做父母的两个孩子,而这两个孩子如今已经是两个老人了。老人的一个孩子死了,一个孩子从不关心乃至几乎不搭理他们。这种惩罚是不是太严酷了呢?至于你--卓必玉,谁给了你惩罚他们的权力呢?

可以说,卓必玉数年来与父母的怨结是在这一天解开的。但她没有主动示好,家里打来电话,她依旧习惯性地冷漠以对。这是因为她心里仍旧有些怪她的父母,更是因为,很多时候,"绝交"比"修好"要容易,"我爱你"比"我恨你"要难以启齿。

有一阵子,《x城晚报》上不再刊出寸草心的专栏,卓必玉猜八成是爸爸江郎才尽写不出来了。奇怪的是专栏停了的同时,爸妈有好久没来电话。卓必玉开始担心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但她是不会主动打电话回去的。她情愿受猜疑担忧地折磨。一个月后爸妈又打来电话,她才松了口气。当然,她回话依旧简短硬冷,也绝不显现半分自己曾有过的担心。

这时,寸草心的专栏又出现在晚报上。这次他写的还是个人生活,题为《留恋》。文章记述的是他与妻子吃海鲜中毒住院、差点丢掉性命的事。虽通篇由戏谑洒脱的趣笔写成,可行文中还是隐约透露出的对老病、孤单、宿命无常的恐慌,平添几分伤感的调子。

卓必玉第一次仔细地审视爸爸这个生命:这是一个深爱舞台的舞蹈演员,可舞者的艺术生命非常短暂,青春正好的时候被名角压着,好容易熬成名角,跳不了几年又该让出位置给年轻人了。不再跳舞后搞行政工作,常常要出入饭局,肥肉噌噌噌地往身上贴,对于一个格外爱美的曾经的舞蹈演员来说,老丑肥胖是最可怕的事。行政工作不容易做,少不了勾心斗角明枪暗箭。为了谋生和养家,前舞蹈演员只得硬着头皮从事自己厌憎的工作,且还得努力干好,这无异于自虐。社会角色不好扮演,家庭角色也难当。二女儿的意外死亡是他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那么希望大女儿能够成为一名优秀的芭蕾舞演员,可女儿固执而残忍地粉碎了他的梦……他只好寄望于艺术,坚持读书、刻章、练书法、写作,独坐于寂寞荒斋里苦中作乐。

《留恋》的篇末写道:

长到这个岁数,早已看透人生本是苦海,死乃解脱,并不可怕。不怕死,却依旧贪生。只因,我还有一个读大学的女儿。我看着她从怀抱里的婴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姑娘,我还想再看着她长大一些,看一个与我有关的生命如何独立成章,成为一个独一无二的平凡的奇迹。真的,我对人世的那一点点贪恋,全是因了这么一个女孩子。

读到这里,卓必玉哭了。这一回,卓必玉不能不给家里打电话了,她不能不主动示好了。她要直接跟她的父母说:对不起。请你们原谅我。我也原谅你们。爸爸,妈妈,你们爱我,我也爱你们。

就这样,卓必玉将她抛掷多年的亲情重又捧回掌心。

亲情的回归,却促使爱情消散。但卓必玉不认为她是为亲情牺牲掉了爱情。她觉得,亲情天然地具有无可匹敌的稳固性,而她和胡笙的爱情还是太脆弱。

第72节:徐璐:念去去(4)

(三)

与卓必玉同级同在艺术系的胡笙是学设计的,非常有才气的一个男生。这一对气质绝佳的情侣走在路上非常惹眼,谁见了都会赞说是珠联璧合天生一对。他们的爱情如其他校园爱情一样美丽动人,又因为艺术系学生的才情而多添几分浪漫绚烂。卓必玉曾经无比坚定地认为这将是她这一生唯一的爱情,她一定会嫁给胡笙。

胡笙很早就向卓必玉谈到过他的梦想。他计划在大学毕业后去法国留学,将来还要力争定居在那里。他认为法国是这个世界上最浪漫的国度,最适合艺术家生活、思考以及进行创造活动。胡笙说他要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过香榭丽舍大街,要在埃菲尔铁塔内的餐厅里向卓必玉求婚,要在巴黎圣母院举行婚礼,要抱着他的新娘穿越凯旋门。他还要在卢浮宫举办个人设计展,要让左岸的每一家咖啡馆的墙壁都挂上他的作品……卓必玉微笑地看着她的男朋友诉说那些遥远美丽的梦,暗自决定:他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可是,当卓必玉与父母冰释前嫌以后,当她发现父母已经很老、很需要照顾和陪伴的时候,她改变了主意:父母在,不远游。不行,你不能够跟胡笙去法国留学,你应该回x城去孝顺你的父母。

胡笙知道卓必玉的想法后很焦急很生气,质问道:"你总是要离开父母组成自己家庭的啊?难道要我做倒插门的女婿吗?"

"我不知道。"卓必玉摇摇头叹息了一声,说:"上次我爸妈食物中毒,都没有人送他们去医院,深夜摸下楼叫车去医院,两个人身体肿得不成样子,所有的司机都拒载,最后两人只能慢慢走去医院,差点送命!我再不忍心让他们受这样的苦了。"

"那你就忍心丢下我?你不是说过,为了我什么都肯牺牲吗?"

卓必玉不说话了。胡笙也说过他肯为她牺牲一切这类的话。他在要求她为了自己牺牲亲情,她也可以要求他为了自己牺牲前程。但卓必玉没有提出这样的要求。有些东西如果是"要"来的,又有什么意思呢?而且,她也十分肯定,眼前这个曾不止一次发誓愿意为她而死的男孩,绝不会愿意为她牺牲掉自己的大好前程。即使她要了,也要不到。

卓必玉并不因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