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祁连池。周师攻晋州。癸亥,帝还晋阳。甲子,出兵,大集晋祠。庚午,帝发晋阳。
癸酉,帝列阵而行,上鸡栖原,与周齐王宪相对,至夜不战,周师敛阵而退。
十一月,周武帝退还长安,留偏师守晋州。
高阿那肱等围晋州城。
戊寅,帝至围所。
十二月戊申,周武帝来救晋州,庚戌,战于城南,我军大败。
帝弃军先还。
癸丑,入晋阳,忧惧不知所之。
甲寅,大赦。
帝谓朝臣曰:“周师甚盛,若何?”
群臣咸曰:“天命未改,一得一失,自古皆然。宜停百赋,安慰朝野,收拾遗兵,背城死战,以存社稷。”
帝意犹豫,欲向北朔州。
乃留安德王延宗、广宁王孝珩等守晋阳。
若晋阳不守,即欲奔突厥。
群臣皆曰不可,帝不从其言。
开府仪同三司贺拔伏恩、封辅相、慕容钟葵等宿卫近臣三十余人西奔周师。
乙卯,诏募兵,遣安德王廷宗为左,广宁王孝珩为右。
延宗入见,帝告欲向北朔州。
延宗泣谏,不从。
帝密遣王康德与中人齐绍等送皇太后、皇太子于北朔州。
丙辰,帝幸城南军,劳将士,其夜欲遁,诸将不从。
丁巳,大赦,改武平七年为隆化元年。
其日,穆提婆降周。
诏除安德王延宗为相国,委以备御,延宗流涕受命。
帝乃夜斩五龙门而出,欲走突厥,从官多散。
领军梅胜郎叩马谏,乃回之邺。
时唯高阿那肱等十余骑,广宁王孝珩、襄城王彦道续至,得数十人同行。
戊午,延宗从众议即皇帝位于晋阳,改隆化为德昌元年。
庚申,帝入邺。
幸酉,延宗与周师战于晋阳,大败,为周师所虏。
帝遣募人,重加官赏,虽有此言,而竟不出物。
广宁王孝珩奏请出宫人及珍宝班赐将士,帝不悦。
斛律孝卿居中受委,带甲以处分,请帝亲劳,为帝撰辞,且曰宜慷慨流涕,感激人心。
帝既出临众,将令之,不复记所受言,遂大笑,左右亦群咍,将士莫不解体。
于是自大丞相已下太宰、三师、大司马、大将军、三公等官并增员而授,或三或四,不可胜数。
甲子,皇太后从北道至。
引文武一品已上入朱华门,赐酒食,给纸笔,问以御周之方。
群臣各异议,帝莫知所从。
又引高元海、宋士素、卢思道、李德林等,欲议禅位皇太子。
先是望气者言,当有革易,终是依天统故事,授位幼主。
幼主名恒,帝之长子也。
母曰穆皇后,武平元年六月生于邺。
其年十月,立为皇太子。
隆化二年春正月乙亥,即皇帝位,时八岁,改元为承光元年,大赦,尊皇太后为太皇太后,帝为太上皇帝,后为太上皇后。
于是黄门侍郎颜之推、中书侍郎薛道衡、侍中陈德信等劝太上皇帝往河外募兵,更为经略,若不济,南投陈国,从之。
丁丑,太皇太后、太上皇后自邺先趣济州。
周师渐逼,癸未,幼主又自邺东走。
己丑,周师至紫陌桥。
癸巳,烧城西门。
太上皇将百余骑东走。
乙亥,渡河入济州。
其日,幼主禅位于大丞相、任城王湝,令侍中斛律孝卿送禅文及玺绂于瀛州,孝卿乃以之归周。
又为任城王诏,尊太上皇为无上皇,幼主为守国天王。
留太皇太后济州,遣高阿那肱留守。
太上皇并皇后携幼主走青州,韩长鸾、邓颙等数十人从。
太上皇既至青州,即为入陈之计。
而高阿那肱召周军,约生致齐主,而屡使人告言,贼军在远,已令人烧断桥路。
太上所以停缓。
周军奄至青州,太上窘急,将逊于陈,置金囊于鞍后,与长鸾、淑妃等十数骑至青州南邓村,为周将尉迟纲所获。
送邺,周武帝与抗宾主礼,并太后、幼主、诸王俱送长安,封帝温国公。
至建德七年,诬与宜州刺史穆提婆谋反,及延宗等数十人无少长咸赐死,神武子孙所存者一二而已。
至大象末,阳休之、陈德信等启大丞相隋公,请收葬,听之,葬长安北原洪渎川。
帝幼而令善,及长,颇学缀文,置文林馆,引诸文士焉。
而言语涩呐,无志度,不喜见朝士。
自非宠私昵狎,未尝交语,性懦不堪,人视者,即有忿责。
其奏事者,虽三公令录莫得仰视,皆略陈大旨,惊走而出。
每灾异寇盗水旱,亦不贬损,唯诸处设斋,以此为修德。
雅信巫觋,解祷无方。
初,琅邪王举兵,人告者误云厍狄伏连反,帝曰:“此必仁威也。”
又斛律光死后,诸武官举高思好堪大将军,帝曰:“思好喜反。”
皆如所言。
遂自以策无遗算,乃益骄纵。
盛为无愁之曲,帝自弹胡琵琶而唱之,侍和之者以百数。
人间谓之无愁天子。
尝出见群厉,尽杀之,或剥人面皮而视之。
任陆令萱、和士开、高阿那肱、穆提婆、韩长鸾等宰制天下,陈德信、邓长颙、何洪珍参预机权。
各引亲党,超居非次,官由财进,狱以贿成,其所以乱政害人,难以备载。
诸宫奴婢、阉人、商人、胡户、杂户、歌舞人、见鬼人滥得富贵者将万数,庶姓封王者百数,不复可纪。
开府千余,仪同无数。
领军一时二十,连判文书,各作依字,不具姓名,莫知谁也。
诸贵宠祖祢追赠官,岁一进,位极乃止。
宫掖婢皆封郡君,宫女宝衣玉食者五百余人,一裙直万匹,镜台直千金,竞为变巧,朝衣夕弊。
承武成之奢丽,以为帝王当然。
乃更增益宫苑,造偃武修文台,其嫔嫱诸宫中起镜殿、宝殿、瑇瑁殿,丹青雕刻,妙极当时。
又于晋阳起十二院,壮丽逾于邺下。
所爱不恒,数毁而又复。
夜则以火照作,寒则以汤为泥,百工困穷,无时休息。
凿晋阳西山为大佛像,一夜然油万盆,光照宫内。
又为胡昭仪起大慈寺,未成,改为穆皇后大宝林寺,穷极工巧,运石填泉,劳费亿计,人牛死者不可胜纪。
御马则藉以毡罽,食物有十余种,将合牝牡,则设青庐,具牢馔而亲观之。
狗则饲以粱肉。
马及鹰犬乃有仪同、郡君之号,故有赤彪仪同、逍遥郡君、凌霄郡君,高思好书所谓“駮龙、逍遥”
者也。
犬于马上设褥以抱之,斗鸡亦号开府,犬马鸡鹰多食县干。
鹰之入养者,稍割犬肉以饲之,至数日乃死。
又于华林园立贫穷村舍,帝自弊衣为乞食儿。
又为穷儿之市,躬自交易。
尝筑西鄙诸城,使人衣黑衣为羌兵,鼓噪凌之,亲率内参临拒,或实弯弓射人。
自晋阳东巡,单马驰骛,衣解发散而归。
又好不急之务,曾一夜索歇,及旦得三升。
特爱非时之物,取求火急,皆须朝征夕办,当势者因之,贷一而责十焉。
赋敛日重,徭役日繁,人力既殚,币藏空竭。
乃赐诸佞幸卖官。
或得郡两三,或得县六七,各分州郡,下逮乡官亦多降中旨,故有敕用州主簿,敕用郡功曹。
于是州县职司多出富商大贾,竞为贪纵,人不聊生。
爰自邺都及诸州郡,所在征税,百端俱起。
凡此诸役,皆渐于武成,至帝而增广焉。
然未尝有帷薄淫秽,唯此事颇优于武成云。
初,河清末,武成梦大胃攻破邺城,故索境内膏以绝之。
识者以后主名声与胃相协,亡齐征也。
又妇人皆剪剔以着假髻,而危邪之状如飞鸟,至于南面,则髻心正西。
始自宫内为之,被于四远,天意若曰元首剪落,危侧当走西也。
又为刀子者刃皆狭细,名曰尽势。
游童戏者好以两手持绳,拂地而却上跳,且唱曰“高末”
,高未之言,盖高氏运祚之末也。
然则乱亡之数盖有兆云。
论曰:武成风度高爽,经算弘长,文武之官,俱尽其力,有帝王之量矣。
但爱狎庸竖,委以朝权,帷薄之间,淫侈过度,灭亡之兆,其在斯乎?
玄象告变,传位元子,名号虽殊,政犹己出,迹有虚饰,事非宪典,聪明临下,何易可诬。
又河南、河间、乐陵等诸王,或以时嫌,或以猜忌,皆无罪而殒,非所谓知命任天道之义也。
后主以中庸之姿,怀易染之性,永言先训,教匪义方。
始自襁褓,至于传位,隔以正人,闭其善道。
养德所履,异乎春诵夏弦;过庭所闻,莫非不轨不物。
辅之以中宫妳媪,属之以丽色淫声,纵韝绁之娱,恣朋淫之好。
语曰“从恶若崩”
,盖言其易。
武平在御,弥见沦胥,罕接朝士,不亲政事,一日万机,委诸凶族。
内侍帷幄,外吐丝纶,威厉风霜,志回天日,虐人害物,搏噬无厌,卖狱鬻官,溪壑难满。
重以名将贻祸,忠臣显戮,始见浸弱之萌,俄观土崩之势,周武因机,遂混区夏,悲夫!
盖桀、纣罪人,其亡也忽焉,自然之理矣。
郑文贞公魏徵总而论之曰:神武以雄杰之姿,始基霸业;文襄以英明之略,伐叛柔远。
于时丧君有君,师出以律。
河阴之役,摧宇文如反掌;涡阳之战,扫侯景如拉枯。
故能气摄西邻,威加南服,王室是赖,东夏宅心。
文宣因累世之资,膺乐推之会,地居当璧,遂迁魏鼎。
怀谲诡非常之才,运屈奇不测之智,网罗俊乂,明察临下,文武名臣,尽其力用。
亲戎出塞,命将临江,定单于于龙城,纳长君于梁国,外内充实,疆埸无警,胡骑息其南侵,秦人不敢东顾。
既而荒淫败德,罔念作狂,为善未能亡身,余殃足以传后。
得以寿终,幸也,胤嗣不永,宜哉。
孝昭地逼身危,逆取顺守,外敷文教,内蕴雄图,将以牢笼区域,奄一函夏,享龄不永,勣用无成。
若或天假之年,足使秦、吴旰食。
武成即位,雅道陵迟,昭、襄之风,漼焉已坠。
洎乎后主,外内崩离,众溃于平阳,身离于青土。
天道深远,或未易谈,吉凶由人,抑可扬榷。
观夫有齐全盛,控带遐阻,西苞汾、晋,南极江、淮,东尽海隅,北渐沙漠,六国之地,我获其五,九州之境,彼分其四。
料甲兵之众寡,校帑藏之虚实,折冲千里之将,帷幄六奇之士,比二方之优劣,无等级以寄言。
然其太行、长城之固自若也,江淮、汾晋之险不移也,帑藏输税之赋未亏也,士庶甲兵之众不缺也;然而前王用之而有余,后主守之而不足,其故何哉?
前王之御时也,沐雨栉风,拯其溺而救其焚,信赏必罚,安而利之,既与共其存亡,故得同其生死。
后主则不然,以人从欲,损物益己。
雕墙峻宇,甘酒嗜音,廛肆遍于宫园,禽色荒于外内,俾昼作夜,罔水行舟,所欲必成,所求必得。
既不轨不物,又暗于听受,忠信不闻,萋斐必入,视人如草芥,从恶如顺流。
佞阉处当轴之权,婢媪擅回天之力,卖官鬻狱,乱政淫刑,刳剒被于忠良,禄位加于犬马,谗邪并进,法令多闻,持瓢者非止百人,摇树者不唯一手,于是土崩瓦解,众叛亲离,顾瞻周道,咸有西归之志,方更盛其宫观,穷极荒淫,谓黔首之可诬,指白日以自保。
驰倒戈之旅,抗前歌之师,五世崇基,一举而灭,岂非镌金石者难为功,摧枯朽者易为力欤?
抑又闻之:皇天无亲,唯德是辅;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
齐自河清之后,逮于武平之末,土木之功不息,嫔嫱之选无已,征税尽,人力殚,物产无以给其求,江海不能赡其欲。
所谓火既炽矣,更负薪以足之,数既穷矣,又为恶以促之,欲求大厦不燔,延期过历,不亦难乎!
由此言之,齐氏之败亡,盖亦由人,匪唯天道也。
卷九 列传第一 后宫 神武明皇后娄氏,讳昭君,赠司徒内干之女也。
少明悟,强族多聘之,并不肯行。
及见神武于城上执役,惊曰:“此真吾夫也。”
乃使婢通意,又数致私财,使以聘己,父母不得已而许焉。
神武既有澄清之志,倾产以结英豪,密谋秘策,后恒参预。
及拜渤海王妃,阃闱之事悉决焉。
后高明严断,雅遵俭约,往来外舍,侍从不过十人。
性宽厚,不妒忌,神武姬侍,咸加恩待。
神武尝将西讨出师,后夜孪生一男一女,左右以危急,请追告神武。
后弗听曰:“王出统大兵,何得以我故轻离军幕。死生命也,来复何为!”
神武闻之,嗟叹良久。
沙苑败后,侯景屡言请精骑二万,必能取之。
神武悦,以告于后。
后曰:“若如其言,岂有还理,得獭失景,亦有何利。”
乃止。
神武逼于茹茹,欲娶其女而未决。
后曰:“国家大计,愿不疑也。”
及茹茹公主至,后避正室处之。
神武愧而拜谢焉,曰:“彼将有觉,愿绝勿顾。”
慈爱诸子,不异己出,躬自纺绩,人赐一袍一袴。
手缝戎服,以帅左右。
弟昭,以功名自达,其余亲属,未尝为请爵位。
每言有材当用,义不以私乱公。
文襄嗣位,进为太妃。
文宣将受魏禅,后固执不许,帝所以中止。
天保初,尊为皇太后,宫曰宣训。
济南即位,尊为太皇太后。
尚书令杨愔等受遗诏辅政,疏忌诸王。
太皇太后密与孝昭及诸大将定策诛之,下令废立。
孝昭即位,复为皇太后。
孝昭帝崩,太后又下诏立武成帝。
大宁二年春,太后寝疾,衣忽自举,用巫媪言改姓石氏。
四月辛丑,崩于北宫,时年六十二。
五月甲申,合葬义平陵。
太后凡孕六男二女,皆感梦:孕文襄则梦一断龙;孕文宣则梦大龙,首尾属天地,张口动目,势状惊人;孕孝昭则梦蠕龙于地;孕武成则梦龙浴于海;孕魏二后并梦月入怀;孕襄城、博陵二王梦鼠入衣下。
后未崩,有童谣曰“九龙母死不作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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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后崩,武成不改服,绯袍如故。
未几,登三台,置酒作乐。
帝女进白袍,帝怒,投诸台下。
和士开请止乐,帝大怒,挞之。
帝于昆季次实九,盖其征验也。
文襄敬皇后元氏,魏孝静帝之姊也。
孝武帝时,封冯翊公主而归于文襄。
容德兼美,曲尽和敬。
初生河间王孝琬,时文襄为世子,三日而孝静帝幸世子第,赠锦彩及布帛万匹。
世子辞,求通受诸贵礼遗,于是十屋皆满。
次生两公主。
文宣受禅,尊为文襄皇后,居静德宫。
及天保六年,文宣渐致昏狂,乃移居于高阳之宅,而取其府库,曰:“吾兄昔奸我妇,我今须报。”
乃淫于后。
其高氏女妇无亲疏,皆使左右乱交之于前。
以葛为,令魏安德主骑上,使人推引之,又命胡人苦辱之。
帝又自呈露,以示群下。
武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