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的?[贴]公死为我,婆死为我,姐姐,我情愿把你孝衣穿着把浓汝罢。[合]事多磨,冤家到此,逃不得这波查。
「前腔」[旦]夫人,他当原也是没奈何,被强来赴选科,辞爹不肯听他话。[贴]姐姐,他在这晨岂不要回来?辞官不可,辞婚不可。[旦]只为三不从,做成灾祸天来大。[合前。贴]姐姐,休怪奴家说,我教你改换衣妆,你又不肯。只怕相公见你这般褴褛,万一不肯相认,如何是好?我想起来,相公往常朝回时,便入书馆中看文章。姐姐既是无所不通,何似去书馆中写几句言语打动他,那时节我与说个明白,却不好?[旦]夫人说得是,便写得不好,也索从命。
无限心中不平事,几番清话又成空。
一叶浮萍归大海,人生何处不相逢。
第卅六出孝妇题真
龙宾指墨,(鹿栗)尾指笔,凤咮马肝指砚,金花玉版指纸,不过是文房四宝,写得如此啰嗦可厌。《琵琶记》中如此做作者不少,表现封建文人的习气。
从描容上路到庙中失却真容,书房又见真容。一件道具起了联系前后关目的作用。
——
[末上]为问当年素服儒,于今腰下佩金鱼。分明有个朝天路,何事男儿不读书。自家乃是蔡相公府中一个院子。我相公虽居凤阁鸾台,常在萤窗雪案。退朝之暇,手不停批。闲居之际,口不绝吟。如今将次回府,不免洒扫书馆,听候相公到来。真个好书馆!但见明窗潇洒,碧纱内烟雾轻盈;净几端严,青毡上尘埃不染。粉壁间挂三四幅名画,石床上安一两张古琴。缃帙缥囊,数起看何止一万卷;牙签犀轴,乘将来够有三十年。芸叶分香走鱼蠹,芙蓉藏粉养龙宾。凤咮马肝和那鸜鹆眼,无非奇巧;兔毫(鹿栗)尾和那犀象管,分外精神。积金花玉版之笺;列锦纹铜绿之格。正是:休夸东壁图书府,赛过西垣翰墨林。且住看,我相公昨日在弥陀寺中烧香,拾得一轴画像,不知甚么故事,相公当时教我收下,我如今也将来挂在此间。我相公博学多才,必然晓得这故事。正是:早知不入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下。旦上]
「天下乐」一片花飞故苑空,随风飘泊到帘栊。玉人怪问惊春梦,只怕东风羞落红。阶下落红三四点,错教人恨五更风。当初只道蔡伯喈贪名逐利,不肯回家,元来被人逗留在此。奴家昨日抄化来到这里,感得牛氏夫人收录;又怕伯喈见我一身褴褛,不肯厮认,教我到书馆中题几句言语打动他。奴家只得从命,来到此间。却写在那处好?呀,公婆真容,元来也挂在此。[哭拜介]我如今就将公婆真容背后题诗几句便了。苦!向日受饥荒,双亲俱死亡。如今题诗句,报与薄情郎。
「醉扶归」丈夫,我有缘千里能相会,难道是无缘对面不相逢?凤枕鸾衾也曾共,今日呵,倒凭着兔毫茧纸将他动。休休,毕竟一齐分付与东风,把往事如春梦。[题介]“昆山有良壁,郁郁璠玙姿。嗟彼一点瑕,掩此连城瑜。人生非孔颜,名节鲜不亏。拙哉西河守,胡不如皋鱼?宋弘既以义,黄允何其愚!风木有余恨,连理无傍枝。寄与青云客,慎勿乖天彝。”
「前腔」纵使我词源倒流三峡水,丈夫,只怕你胸中别是一帆风。我若不写诗打动他呵,夫人,只怕为你难移宠。[挂真容介]休休,纵认不得这丹青貌不同,我的笔迹,兀自如旧,若认得我翰墨教心先痛。奴家题诗已了,不免说与夫人知道。待得伯喈来看,莫不是天教相逢,在此一遭,也未见得。
未卜儿夫意,全凭一首诗。
得他心肯日,是我运通时。
第卅七出书馆悲逢
归结为“文章误我,我误爹娘”,“文章误我,我误妻房”。实际是功名误我,富贵误我,这里还有更深的原因,作者不可能认识。
写牛小姐层层设问,逼伯喈最后作出肯定回答,方揭开真相,意在使其不能翻悔。
伯喈开场就说“入则孝,出则悌,怎离白发之双亲”,此时怎么能说“早知你形衰耄,怎留圣朝”?
点出“三不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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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鹃桥仙」[生上]披香侍宴,上林游赏,醉后人扶马上。金莲花炬照回廊,正院宇梅梢月上。日晏下彤闱,平明登紫阁。何如在书案,快哉天下乐。自家早临长乐,夜直严更。召问鬼神,或前宣室之席;光传太乙,时颁天禄之藜。惟有戴星冲黑出汉宫,安能滴露研朱点周易?俺这几日且喜朝无繁政,官有余闲。庶可留志于诗书,从事于翰墨。正是:事业要当穷万卷,人生须是惜分明。[看书介]这是甚么书?是《尚书》。呀,这《尧典》道:“虞舜父顽母嚣象傲,克谐以孝。”咳,他父母那般相待他,他犹自克谐以孝。我父母亏了我甚么?我倒不能够奉养他。看甚么《尚书》!这是甚么书?是《春秋》。呀,《春秋》中颖考叔曰:“小人有母,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咳,他有一口汤吃,兀自寻思着娘。我如今做官享天禄,倒把父母撇了!看甚么《春秋》!天那,枉看这书,行不得济甚么事?你看那书中那一句不说着孝义,当初俺父母教我读诗书,知孝义,谁知道反被诗书误了我,还看他怎的?
「解三酲」叹双亲把儿指望,教儿读古圣文章。似我会读书的,倒把亲撇漾;少甚么不识字的,到得终奉养。书呵,我只为其中自有黄金屋,反教我撇却椿庭萱草堂。还思想,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爹娘。
「前腔」比似我做个负义亏心台馆客,到不如守义终身田舍郎。《白头吟》记得不曾忘,绿鬓妇何故在他方?书呵,我只为其中有女颜如玉,反教我撇却糟糠妻下堂。还思想,毕竟是文章误我,我误妻房。书既懒看他,且看这壁间山水古画,散闷则个呀,这一轴画像,是我昨日在弥陀寺中烧香拾得的,如何院子也将来挂在此间?且看甚么故事?[看画介]
「太师引」细端详,这是谁笔仗?觑着他,教我心儿好感伤。[细看介]好似我双亲模样。差矣,我的媳妇会针指,便做是我的爹娘呵,怎穿着破损衣裳?前日已有书来,道别后容颜无恙,怎的这般凄凉形状?且住,我这里要寄一封书回去,尚不能够,他那里呵,有谁来往直将到洛阳?天下也有面貌厮象的,须知道仲尼阳虎一般庞。我理会得了!
「前腔」这是街坊,谁劣相,砌庄家形衰貌黄。假如我爹娘呵,若没个媳妇相傍,少不得也这般凄凉。敢是个神图佛像?呀,却怎的,我正看间,猛可的小鹿儿心头撞?这也不是神图佛像,敢是当初的画工有甚缘故?丹青匠由他主张,须知道毛延寿误了王嫱。若是个神图佛像,北面必有标题。待我转过来看,呀,元来有一首诗在上面。[读诗介]这厮好无礼,句句道着下官。等闲的怎敢到此?想必夫人知道,待我问,便知分晓。夫人那里?
「夜游湖」[贴上]犹恐他心思未到,教他题诗句,暗里相嘲。翰墨关心,丹青入眼,强如把语言相告。[生怒介]夫人,谁人到我书馆中来?[贴]没有人。[生]我前日去弥陀寺中烧香,拾得一轴画像,院子不省得,也将来挂在这里。甚么人在背面题着一首诗?[贴]敢是当原写的。[生]那里是,墨迹尚未曾干?[贴背介]我理会得了,相公,这诗如何说?请读与奴家知道。[生念诗介。贴]相公,奴家不省其意。请解说一遍,与奴家晓得也好。[生]“昆山有良壁,郁郁璠玙姿。嗟彼一点瑕,掩此连城瑜。”昆山是地名,产得好玉,价值连城,若有些儿瑕玷,便不贵重了。“人生非孔颜,名节鲜不亏。”孔子颜子是大圣大贤,德行浑全。大凡人非圣贤,能忠不能孝,能孝不能忠,所以名节多至欠缺。“拙哉西河守,胡不如皋鱼?”西河守吴起,是战国时人,魏文侯拜他为西河守,母死不奔丧。皋鱼是春秋时人,只为周游列国,父母列了,后来回归,自刎而亡。“宋弘既以义,黄允何其愚!”宋弘是光武时人,光武试把姐姐湖阳公主嫁他,宋弘不从。对道: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黄允是桓帝时人,司徒袁隗要把侄女嫁他,他就休了前妻,娶了袁氏。“风木有余恨,连理无傍枝。”孔子听得皋鱼哭啼,问其故,皋鱼说道:“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西晋时东宫门在槐树一株,连理而生,四傍皆无小枝。“寄与青云客,慎勿乖天彝。”传言与做官的,切莫违了无伦。[贴]相公,那不奔丧和那自刎的,那一个是孝道?[生]那不奔丧的是乱道。[贴]相公,那不弃妻的和那弃妻的,那一个是正道?[生]那弃了妻的是乱道。[贴]相公,比如你待要学那一个?[生]呀,我的父母知他存亡如何?我决不学那不奔丧的见识。[贴]相公,你虽不学那不奔丧的,且如你这般富贵,腰金衣紫,假有糟糠之妇,褴褛丑恶,可不辱没了你,你莫不也索休了?[生怒介]夫人,你说那里话,纵是辱没杀我,终是我的妻房,义不可绝。
「前腔」夫人,你说得好笑,可见你心儿窄小。我决不学那黄允的见识,没来由漾却苦李,再寻甜桃。古人云:弃妻止有七出之条,他不嫉不淫与不盗,终无去条。那弃妻的,众所诮;那不弃妻的人所褒。纵然他丑貌,怎肯相休弃了?
「前腔」[生]夫人,你言颠语倒,恼得我心儿转焦。莫不是你把咱奚落,特兀自妆乔?引得我泪痕交,扑簌簌这遭。这题诗的是谁?[贴]相公,你问他待怎的?[生]夫人,他把我嘲,难恕饶。你说与我知道,怎肯干休罢了?
「前腔」[贴]相公,我心中忖料,想不是个薄情分晓。管教你夫妇会合在今朝。你还认得那题诗的么?[生]不认得。[贴]伊家枉然焦,只怕你哭声渐高。[生]是谁?[贴]是伊大嫂,身姓赵。正要说与你知道,怎肯干休罢了?姐姐有请。[旦上]
「入赚」听得闹吵,敢是我儿夫看诗啰唣。[贴]姐姐快来。[旦]是谁忽叫,想是夫人召,必有分晓。[贴]相公,是他题诗句,你还认得否?[生]他从那里来?[贴]相公,他从陈留郡,为你来寻讨。[生认介]呀,我道是谁?元来是你呵,娘子,你怎的穿着破袄,衣衫尽是素缟,莫不是我双亲不保。[旦]官人,从别后,遭水旱,我两三人只道同做饿殍。[生]张太公曾周济你么?[旦]只有张公可怜,叹双亲别无倚靠。[生]后来却如何?[旦]两口颠连相继死。[生]苦!元来我爹娘都死了,娘子,那时如何得殡敛?[旦]我剪头发卖钱送伊妣考。[生]如今安葬了未曾?[旦]把坟自造,土泥尽是我麻裙裹包。[生]罢了,听伊言语,怎不痛伤噎倒?[生倒,旦、贴作扶起介。旦]官人,这画像就是你爹妈的真容。[生哭介]
「小桃红」[生]蔡邕不孝,把父母相抛。爹爹,我与你别时,岂知恁地!早知你形衰耄,怎留圣朝?娘子,你为我受烦恼,你为我受劬劳。谢你葬我爹,葬我娘,你的恩难报也!做不得养子能代老。[合]这苦知多少,此恨怎消?天降灾殃人怎逃?娘子,这真容是谁画的?
「前腔」[旦]这仪容像貌,是我亲描。[生]娘子,路途遥远,你那得盘缠,来到此间?[旦低唱介]乞丐把琵琶拨,怎禁路遥?官人,说甚么受烦恼?说甚么受劬劳?不信看你爹,看你娘,比别时兀自形枯槁也。我的一身难打熬。[合前]「前腔」[贴]设着圈套,被我爹相招。相公,你也说不早,况音信杳。姐姐,你为我受烦恼,为我受劬劳。相公,是我误你爹,误你娘,误你名为不孝也。做不得妻贤夫祸少。[合前]「前腔」[生]我脱却巾帽,解却衣袍。[贴]相公,急上辞官表,共行孝道。[生]夫人,只怕你去不得。[贴]相公,我岂敢惮烦恼?岂敢惮劬劳?同去拜你爹,拜你娘,亲把坟茔扫也。使地下亡灵安宅兆。[合前]「余文」[合]几年间分别无音耗,奈千山万水迢遥。天那,只为三不从生出这祸苗。
只为君亲三不从,致令骨肉两西东。
今宵剩把银缸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第卅八出张公遇使
一片孤寂凄凉之景,无非为下面来迎取二老作铺垫。
张太公的一怒、一悲、一骂,充分表示他对伯喈的痛恨,对二老、五娘的同情。
“三不从”一下子就解除了“三不孝”的罪名。然“三不从”所造成悲剧的根源何在?作者无法解答,只能归诸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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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美人」[末上]青山古木何时了,断送人多少!孤坟谁与扫荒苔?连冢阴风吹送纸钱烧。冥冥长夜不知晓,寂寂空山几度秋。泉下长眠人醒未,悲风萧瑟起松楸。老汉曾受赵五娘嘱托,教我为他看管坟茔。这两日有些闲事,不曾看得。今日只索去走一遭。
「步步娇」呀,只见黄叶飘飘把坟头覆。厮赶的皆狐兔。[望介]敢是谁砍了树去,为甚松楸渐渐疏?[滑倒介]咳,甚么绊了我这一倒?却元来是苔把砖封,笋迸泥路。老员外,老安人,自古道未归三尺土,难保百年身。已归三尺土,难保百年坟。只怕你难保百年坟,我老人在日,尚来为你看管。若老夫死呵,教谁添上你三尺土。[丑扮李旺上]
「前腔」渡水登山多劳苦,来到这荒村坞。遥观一老夫,试问他家,住在何所。趱步向前行。呀,却是一所荒坟墓。[相见介。末]小哥,你从那里来?[丑]小人从京都来。[末]却往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