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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实在忍不住,就轻轻地哭泣几声,以示告别。如果在我远行时分,回头看到他们捶胸顿足泪眼滂沱,我会感到无能为力并因此深深的不安和愧疚。

我希望不要抢救我,不单是为了节省药品,而是因为这样做违背了我的意志。为了让我有短暂的苟延残喘而劳民伤财,实在得不偿失。

我已无怨无悔地度过了整个人生,当应该画上句号的时候,迟迟不落笔,这个尾结的不好,是为憾事。

临死之前,我希望当我不想喝水的时候,就不要喂我水了。当我不想吃饭的时候,就不必劝我吃饭了。我不喜欢某部电视剧中的情节,一位老太太马上就要咽最后一口气了,一位晚来的孝子扑到她跟前说,孩儿来晚了,还没来得及孝顺您老人家。您一定要把孩儿给您带来的这块点心吃了……说着就把一块硬硬的糕饼塞到老人嘴里。结果老人头一歪,死了,饼子也从嘴里掉出来。我觉得这个孝子在母亲最后的时候,考虑的不是老人的实际情况,而是他自己的情感需求。这就不是真孝,不是大孝。当然,可能也和无知有关。国人常常以为只要能吃就是好的。其实大谬。当死亡驾临的时候,能量就是有毒的东西了。

死亡是生命成长的最后阶段。闲暇之时,不妨为自己设计一下死亡,如同一个读书郎,盘算着上哪所大学哪个专业?

蓝宝石刀

一次朋友聚会,来了几位新面孔。席间,有男士谈起自己新交的女友,说是一位美女。于是不但在座的男子几乎全体露出艳羡之色,就是各个年龄段的女人,也普遍显出充分的向往与好奇。

大家纷说,原以为美女都已随着古典情怀的消逝,被现代文明毒死,不想这厢还似尼斯湖怪般藏着一个。众人正感叹着美女的重新出山,突然从客厅的角落里发出了一个声音:美女是有公众标准的。不是你说她是,她就是的。恋爱的人,眼里出西施。

大家诧然复茫然,想想也有理。先别忙着赞叹,到底是不是个真美女,还有待考察商榷呢!

说这煞风景话的男子,看去细而柔的身材,平淡的五官。但并不虚弱,四肢甚至可以说是有力的。

于是有人对那位与美女交往的男子说,带着照片吗?拿出来让大伙看看吗!一来让我们养养眼,二来也让蓝刀鉴定一下,到底算不算真美女!

我悄声问身旁的朋友,蓝刀是谁?

他指指细而不弱的小伙子说,他就是。

我说,蓝刀——好古怪的名字!江湖上的?武林高手?

朋友说,他是整形外科医学博士。因为他常用蓝宝石手术刀,所以圈内人称他蓝刀。

美女之友架不住众人的鼓动,从西服内袋掏出一张照片。姿势娴熟,想来是常常观摩的。

彩照,长跑火炬似的在众人手间传递。几位上了年纪的,还掏出了老花镜。

好不容易轮到我。姑娘确实美丽,身材相貌都属上乘,起码不逊于时下影视界的靓丽偶像。

照片最后传到蓝刀手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大伙等着他一锤定音,喧哗的客厅,悄无声息了。

蓝刀只看了一眼。真的,只一眼。我觉得即使从敬业的角度来说,他也该多看几眼的。后来蓝刀解释,一是将别人女友盯住不放,有失礼仪。再是对于老农来说,庄稼长势如何,一瞄足够。

蓝刀说,总体上,还不错。这是一位17世纪的美人形象。

大家驳道,美人也不是瓷器,还有时代限制?

蓝刀正言,时间感很重要。比如盛唐以肥为美,杨贵妃就是个双下巴。连那时的菩萨塑像,也个个超重。而17世纪的标准美人是:眼要重睑,也就是咱们平常说的双眼皮。鼻子要从侧面看是微微上翘的,万万不能是鹰勾。嘴唇不可太大,更不可太小。上嘴唇较下嘴唇稍薄,反过来就是败笔。左面的颊上有一颗酒窝,要是不幸长在右面就要减分。颈部可以有皱褶,但形状一定要好,如同一圈天然的项链……

大家听到这里就大笑说,真够苛刻,难为女人了。有起哄道,蓝刀,不要光说好的。来点具有专业水准的。

那潜台词是期待蓝刀指出这女子的容貌缺陷。

蓝刀以目光征询美女男友意见。小伙子好像也很想长点知识,作出愿意洗耳恭听的模样。

蓝刀说,既然说到专业,我就再发表点意见,学术研究,没有别的意思。若是冒犯了,请多原谅。从照片来看,这位女性的相貌还有可圈可点之处。一是从发际到下颏之间的距离,应为本人的三个耳朵的长度。以这个比例要求,似稍嫌长了一点。鼻尖、嘴唇中点和下颏点,应为一直线,此为美人非常重要的一个指标。但这位女生鼻尖稍向右偏了一点,于是面部就有了少许不平衡之感。女性好细腰,但并不是越细越好,从美学的角度来看,腰围以头围的1·618倍最好……

大家哄笑起来,说,蓝刀,闭嘴吧。照你这样算下去,人间真的没有美女了。

蓝刀也就不再就该女士发表意见。但由此引出的话题新鲜有趣,整个晚上,蓝刀成了主角。

一位桥梁工程师说,对不起,不是针对你个人。我倒是很有点看不起整容医生的。

蓝刀很沉着地问,为什么呢?

工程师说,虽然你们是医生,却没有急诊。我不是医生,可我知道,几乎所有的科,都有急诊。比如外科,那就不必说了。妇产科,小儿科……就连牙科吧,也有。比如你的腮帮子被人打漏了,你就得上腔医院马上缝。可有谁急诊整形呢?它是富贵事,可有可无的。

蓝刀说,你说得对,整形外科没有急诊。但是,一个烧伤的病人,你不为他整容,他就无法回到正常的人群当中。你倒是用急诊把他的生命挽救回来,但他却自惭形秽,自暴自弃,再也无法挺胸作人。还有,若是他不整容走到街上,月黑风高,谁要是在胡同拐角处突然看到一个满脸焦疤的人,以为遇到了妖怪,惊恐万状,虚脱休克,人道吗?

听蓝刀这么一讲,大家就觉得整容也是社会发展到高级阶段的产物,医学百花中的一朵。

有人问:什么人适宜作整容?

蓝刀清清嗓子说,我先不回答这个问题。我想说的是——什么人不适宜做整容?

大家说,原来不是掏钱就能做,你们规矩还挺大。

蓝刀说,有八种人我是不给他作整形手术的。

第一种人,天天身上带着一面小镜子,无论何时何地都随手把小镜子拿出来,顾影自怜或是自惭形秽的人,不作。

大伙忙问,为什么?

蓝刀说,他认为人世间最重要的事就是他的容貌,自信心和尊严都系此一事。这样的人,无论手术做的怎样成功,他都会认为未能达到目的。所以,我不能自找烦恼。

第二,进我诊所时,拿着一本或几本时尚导刊,指着封面或是封底的某明星或歌星的大幅照片说,我的要求不高,就是做成他的那个鼻子加上她的那个嘴巴……

大家笑道,这是不能做。无论如何你无法使他满意。

蓝刀叹气道,我心中常常又好笑又生气,便对来者说,你以为我是谁?上帝吗?可惜,我不是。纵使我能把你修理出那规格的鼻子和嘴巴,你可有那样的才气和奋斗?

第三种不做的人是:头不梳脸不洗衣冠不整浑身散发不洁气息……

不等蓝刀说完,大家打断道,这一条,好似不合情理吧?正是因为某些人的仪表不良,他们才要求整理容貌,你怎么反而拒之门外呢?

蓝刀说,一个人的容貌可以被毁或是天生缺憾。但爱整洁是教养和习惯问题,不仅是对他人的敬重,更是对自己的珍惜。如果一个人没有这份热爱生命的感觉和精心维持,那么,我就是辛辛苦苦地帮他建设了较好的硬件,软件跟不上,还是没良效的。我尊重自己的劳动,我愿把宝贵的精力放到更善待自己的人身上。

大家默然片刻后表示可以接受。接问,其它呢?

蓝刀说,第四种,凡来人说,我本人并不想来此作什么整容手术,都是我的家人——丈夫或是男友,要我来做的……这样的人,我也概不接待。

大家说,呵,那么绝对啊?

蓝刀说,是。容貌是自己的内政,无论它怎样丑陋,只要自己接受,别人就无权干涉。如果一个人因为惧怕或是讨好,听命于另外一个人,被迫接受了在自己身上动刀动剪动针动线,那是很不情愿和凄凉的事情。我不愿成为帮凶。

大伙频频点头,表示言之成理。

蓝刀说,第五条,多次在就诊时间迟到或是无故改变约定的人,不做。

大家说,这倒有些奇怪,你又不是兵营。遵纪守时的问题,和医疗何干呢?

蓝刀说,整形手术需反复多次,其中的艰苦和磨难,超乎想象。手术程序一旦开始,又不可中断。你不能把大腿上的皮瓣做好了准备移到脸上,但本人突然不干了……所以,纪律性和承诺感不好的人,我不为他做手术。医生精力有限,我不愿在医疗以外的事情上花费太多的时间。

第六条,对同一问题,反复询问。我这次答复了,下次又问的人。我不作。

大家笑道,蓝刀,脾气够大啊。是不是求你手术的人太多了,店大欺客啊?问来问去,可能是那人记性不好,干嘛不依不饶?

蓝刀说,一个人对自己高度关注的事,况且我反复讲过多遍,还记不住,这是记忆问题吗?不是。是信任问题。他不信任我,所以不厌其烦地追问,好像审讯。我虽可理解这种心情,但我不能给一个不信任我的人动手术。无论是对我还是对他,都不愉快。

大家愣了一下,没人再作声,表示尊重一名资深医生对病人的挑剔。

第七条,态度特好或是态度特不好的病患,对医生满口奉承和送礼的病患,表现得特别合作或是特别不合作的病患,概不做。蓝刀一字一顿很慢地说。

大家道,这一条,能顶好几条。情况却大不一样。态度不好的不做,明白。但态度特好的也不做,费解。

蓝刀说,他为什么特别殷勤?后面肯定有这样一个假设——如果他不送礼,我就不会尽心尽意地为他手术。他能奉承我,就也能诋毁我,不过是正反面吧。手术是一件充满概率的事情,即使我惨淡经营殚精竭虑,也不可能百战百胜。为了那个无所不在的概率,我要保留弹性。我需要有医生的安全感和世人对“万一”的理解。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客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有点沉重。

该第八条了。也就是最后一条了。沉默半晌,大家提醒蓝刀。

蓝刀说,这一条,简单。凡是手术前不接受照相的人,不作。

有人打趣道,整形大夫不是不和某影楼联营了,可以提成?要不,为什么有这样古怪的要求?

蓝刀道,一个人破了相,不愿摄下自己不美的容颜,可以理解。但是,为了对比手术的效果,为了医学档案的需要,留有确切的原始记录,总结经验教训,都要保留病患术前的相貌。当然,会做好保密的。但是,有些人说什么也不接受这一合情合理的要求。没办法,既然他连面对真实情形的勇气都没有,怎能设想他和医生鼎力配合呢?所以,只有拒之门外了。

蓝刀说到这里,很有一些痛惜之意。

分手的时候,蓝刀热情说,欢迎大家到我的诊所作客。大伙回答,蓝刀,我们会去的。不是去整形,是听你说这些有趣的话。

无胆之人

好像在西藏当兵时候,落下了有时肚痛的毛病。那是一种温柔的潜藏很深的朦胧痛,不剧烈,但地址固定,似乎还携着轻微的脉动。凭我那时的少许医学知识,心想,不会是一个寄生在脊柱上的血管瘤吧?真要那样,我可能在某一次开怀大笑的时候,腹压升高,血浆迸裂,突然倒地死去。我为这个问题遥望雪山,忧心如焚。不是因为怕死,是怕死了以后,将由别人收拾遗物,送还我万里之外的家人。被人检点生前思绪,是一件难堪的事。隐隐的疼痛好似一道符咒,迫使我做出一项重大决定,将厚厚几大本日记全部烧光,并发誓永不再写。当缺氧的空气里抖起蓝边金芯的火苗(撕碎的纸页泼上无水酒精,燃烧就像孔雀翎一般好看),我摆脱了对世间的牵挂,对那种反复发作的疼痛,也不再恐惧万分了。

以后的若干年里,疼痛像一匹忠实的小狗,亦步亦趋追随左右。陪伴我上高山,下平原,从藏北到京城,宠辱不惊,休戚与共。它谨慎地把握着分寸,从不惹我真正生气。轻微发作时,只需我像老年人一般弯弯腰,缓解一下挺胸直背时的压力,它就悄然遁去,如刀尖划破水面,愈合后不留一丝痕迹。最顽劣的表现,也不过是逼得我短暂地闪进工作间的白色屏风里,对一同上班的其它医生说一句:我有点不舒服,躲里面检查床上趴一会儿啊……次数多了,大家道,你想休息,直说就是了,干嘛像个不愿做功课的小孩,每次都撒一个肚子痛的谎话……我愤愤地回击她们说,没有一点人道主义精神,小心本所长康复以后给你们穿小鞋哇。

我行医二十余年,自身几次比较重大的疾患,都是处于膏肓状态,才被院外的专家确诊,在就职的卫生所里,非但自己绝无“小禾才露尖尖角”的蜻蜓眼力,周围的医生也是“久入鲍鱼之肆”的聋鼻子。至于每年的例行体检,邀的虽都是京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