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的经历,我对死亡的研究十分关注。几年前,当我决定以临终关怀医院的题材创作一部小说的时候,为了补充自己的学养,临时抱佛脚,到处搜寻有关死亡学的资料,也是遭遇到了显著的困难。我惊异地发现,对于这样一个每个人都必定完结的归宿,我们的文化忌讳深深。王骏的话,使我更加感到了陆幼青的勇敢和可贵。他是一个孤独的斗士,在死亡的不归之路上疾行,留下串串脚印。无论是从哪个角度讲。他都是值得钦佩的。我们活着的人,难道不能和他一道走过一程吗?在这种关头,迟疑地斟酌自己的形象得失,不仅仅是怯懦,更是一种不仁慈。
这样将了自己一军之后,我答应了王骏,即日飞赴上海。
心立刻坠沉了起来。去美国的衣物还来不及购买和准备,外汇也没有换,还有诸多的事物也未梳理,统统放下了。先从网上荡下来陆幼青的日记,一篇篇细细阅读。然后把家中能找到的关于死亡学的资料,快速复习浏览。最后开始打点行装。
带什么样的衣服呢?让我费了心思。正是夏末秋初的日子,北京的早晚已有些微的冷。上海比这里南,该是热的。但是,若是赶上风雨,是不是也有凉意呢?旅途辛苦,回来后马上又要渡重洋,可不能感冒。再者,衣服的颜色非常重要。因为这次采访非同寻常,面对的是这样一个聪明而特别的人,一栏视角独特氛围凝重的节目。我作为采访嘉宾,着装的色彩就不能凭着自己的喜好,而应以符合整个情境为妥。
我为自己选了两件白色的长短衬衣带上,心想白色总是不会出大错的。又在衣橱里挑了一件淡荷粉色的短袖衫,压在旅行箱的最底层。我对这件衣服到底用的着用不着,没多少把握。衣衫的粉色虽然极淡,毕竟偏向暖和红,不知陆幼青的心境和这一份色彩系统是否吻合。有备无患吧。又找出一件米黄色夹杂黑纹路的旧短袖衫,留着自己路上穿。它柔软舒适,摸爬滚打都相宜,随身方便。
马东和王骏与我在电话里探讨如何将这期节目筹划的更有份量,大家都感到压力很大。国内同样的节目几乎未曾有过,对观众的接受程度,也有几分不摸底。网上已经有人在嘀咕陆幼青作秀,节目的分寸感就更显凸出。既要充分显示出陆幼青思考的力度,肯定这一直面死亡的勇气,又不能光是空洞的赞扬,要更深地挖掘人性中的多个侧面。
电话打得很长,思绪还是未曾理清。关键是对陆幼青本人的状态不是很明晰。古话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们现在只是半知。从电话里听,马东是视野开阔思维敏捷的主持人,有一种从善如流的气度。王骏更是好学有为的青年。这使得我们之间的谈话,从一开始就是坦率和富有建设性的。我说,在正式的节目录制之前,我们是否可以和陆幼青本人有一个接触。我虽然当过多年的医生,也接触过很多濒临死亡的人,但每一个人都是不同的。陆幼青更是一个非凡的人。这是一期引人深思的节目,为了对广大的观众负责,咱们尽量把准备工作做的细致些。
马东说,他很理解我的想法。只是为了保持现场的新鲜感,这档节目的惯例,是在录制之前,嘉宾和主持人都只是研究书面的资料,并不同接受访谈者直接见面。
我坚持了一下自己的主张,主要是从医生的角度考虑。我说,我从陆幼青在网上发布的日记来看,他的身体已出现缺氧和短时间窒息的情况。拍摄过程是很辛苦的,光照很强,时间也很难控制。对一个晚期癌症的病人,人道与尊重是非常重要的。我们不能只是从自己工作圆满的角度考虑,而忽视了陆幼青的权利。正因为他已视死如归,正因为他会强忍自己的痛苦,全力配合节目的录制,我们更要替他想得周到。况且,依我的经验,这种关于死亡的讨论,有时会深刻地搅动思维最底层的记忆,也需通盘设计。再者,我不知陆幼青对某些话题是否有特殊的爱好或是禁忌,准备工作多多益善。
马东思忖片刻说,这样吧,毕老师,咱们分头从长沙和北京动身。到达上海的当天,我们同陆幼青先生的夫人时牧言女士见个面。如此,我们就可比较详尽地了解到有关陆幼青方方面面的情况,又能保持正式拍摄时的新鲜感。
就这样约定了。
买机票的时候,我特地选了浦东机场。虽说下了飞机后的路途比较远,但因为知道了陆幼青所工作的单位,和浦东的开发有关,心想这样走一走,顺便也可对陆幼青工作时每日看到的景象,多一点感性的体验。
通常我上飞机,会穿着随体赋形的旧衣服朦胧入睡。这一次不行了,目光炯炯,心中有焦虑和不安。
见了马东和王骏,果然和预想的一样,是勤勉聪慧机警博识的年轻人。且有很好的教养,不瘟不燥。我们找了住处周围的一间很小的酒吧,坐下开始讨论。已是下午时分,马东还没有吃午饭,要了一点简单的食品,边吃便说。我在飞机上吃了少许东西,便点了一杯矿泉水,边喝边说。
我们谈的很投机,设想的很全面。提出了种种的假设,特别是把陆幼青的日记逐日逐段地阅读,探讨在这些文字后面的那颗灵魂,在怎样思索和表达。我敢说,在那时的中国,将陆幼青的文字读到如此细致深入的程度的人,不敢说绝无仅有,肯定是不多的。
我们的身体,被上海的八月末的下午潮热的暑气蒸腾着。我们的大脑,被生命行将终结的严峻的冷气凝滞着。当一个我们所尊敬的人,正在每分钟地远去,我们又需挖掘出他内心的隐秘甚至隐痛的时候,挑战的力度和选择的艰难是那样矛盾。
最后,我们统一在“真诚和真实”。我们要向世人展示一个真实的陆幼青,展示他的现状和他的内心世界。马东希望我能就死亡学的研究和进展,谈一点学理上的东西,我在本子上做了记录和整理。
讨论之后,稍事休息,我们赶往一处饭店,和陆幼青的夫人时牧言女士会面。
晶莹热闹的大堂,喧哗中弥漫着鼎沸的人气。我们到的比较早,枯坐在一张餐桌旁,静静地等待着。在这一瞬,时牧言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强烈地引发我们的想象。如果说,陆幼青的心脉还可以在他的文字中摸到搏动,那他的妻子,在这样的生离死别面前,将是怎样的心态和举止,更令人猜测。因为餐桌位于餐厅中段,来客几乎可以从任一方向走过来,我不时地四处张望,期待着能在众多的客人中认出她来。
我甚至在想,她会穿着怎样的衣服呢?在这样的时刻,她的服装表达着她的愿望和信心,她会为自己和丈夫的心情而穿衣吧?
时牧言来了,沉稳而憔悴。她穿着橙色的衣服,鲜艳夺目。我悄悄环顾,因为这色彩太暖了,类乎海难时的救生衣,整个餐厅没有一个人着这个颜色的服装,她就显出特别的光彩,悲怆而明亮。
那天和时牧言的谈话,令我非常钦佩和感动。同为女人,我可以感受到她的痛楚和坚韧,她的大度和勇气。我知道在这艰难的时刻,她竭尽全力,要协助自己的爱人,完成生命中最后的飞跃。
我们就第二天下午所要进行的采访,反复讨论,确定哪些话题深入讨论,哪些点到为止。我们还讨论了很多细节,比如提前在何时应用止痛剂,以便在药物疗效的峰值时进行采访,这样陆幼青感受到的痛苦较小。
将近尾声的时候,马东问道,陆先生可有什么禁忌吗?
没有。你们什么都可以问。时牧言坦然答道。
我说,在我们的衣服穿着颜色方面,你家有什么讲究吗?
时牧言迟疑了一下,还是很直率地说道,绿色。我们家喜欢绿色。那是生命的颜色。你们明天到我家去,就可以看到,到处是我种的花草,紫红的喇叭花,非常鲜艳美丽。黄色也好。黑色和白色,最好不用。
我们用力地点点头。
回饭店的路上,马东说,我平常最喜欢穿黑色的衣服,此次到上海来,带的也是黑衣服。明天一大早,我到商店去买新衣服。
我这时又在心里埋怨自己那件粉色的衣服太淡了,在强光照耀之下,恐近乎白色。忙说,我也去吧。
第二天,我和马东直奔商店。进了店门,在标志牌下站住,马东说,男装在三楼,女装在四楼,咱们分头去买衣服,半小时以后,咱们还在这里回合。
匆匆上楼。买过无数次衣服,都不似此次单刀直入。不在意款式质地,只求颜色。看到绿色的,特别是那种生机勃勃的绿,简直就是扑上去,忙不叠地说,小姐,请拿一件我能穿的……
也许因为上海人多娇小玲珑,连连看中的衣服,都没有我能穿的型号。只得退其次,去买t恤衫。想这种衣服,弹性较大,也许能找到色彩和尺码都相宜的。改变战术之后,很快就见了效。我在一家专卖店里,找到了基本符合要求的衣服。只是那绿色不很纯粹,近乎青柏色,翠中有一份苍老,实为美中不足。我相中了一款黄色t恤衫,黄的振作而昂扬,仿佛葵花瓣揉出汁液染成的,欣欣向荣。想来想去,我买下这件黄色衣服,又对小姐说,也许我会来换,先和你打个招呼。小姐态度很好,说,没关系的,只要不弄脏,你随时可来换的。
果不其然,在汇合处,马东亮宝似的拿出的衣服,正是明亮的嫩黄色,他说,我从来没穿过这种颜色的衣服,好像是一把太阳伞。他说,你买的是什么颜色呢?我对他说,对不起,你还的等我一会儿。
我赶忙跑回刚才的柜台,对小姐说,不好意思啊,还要麻烦你。我要换成刚才的那件绿色。小姐说,为什么不喜欢这件了呢?我看还是黄色的比较配合你的脸色的。我说,因为我有一个同伴,他已经买了黄色,我要和他配合,所以要调换。
换了绿t恤衫,我和马东回到住处。当我把自己买的衣服拿给大家看的时候,没想到他们说,唔,这个不好。我们看毕老师就穿你下飞机时那件黄色条纹的衣服好了。很亲切。
我就听从了年轻人们的建议。
那一天的采访,很成功。不单是制作了一档精彩的节目,我也从陆幼青身上学到了很多的东西。
制花圈
我是特意用“制”花圈这个词,而不用通常的“做”花圈。因为“制”的规模大,有流水作业大生产的味道。
二十多年前,我在藏北高原当兵。高寒、缺氧、病痛……一把把利刃悬挂在半空,时不时地抚摸一下我们年轻的头颅。一般是用冷嗖嗖的刀背,偶尔也试试刀锋。
于是就常有生命骤然折断,滚烫的血沁入冰雪,高原的温度因此有微弱的升高。
凡有部队的地方就有陵园。每逢清明和突然牺牲将士的时候,我们就要赶制花圈。因为我们是女兵,花圈就要扎得格外美丽。当我们最初扎花圈的时候,觉得像做手工一样有趣。
做花圈先要有架子。若在平原,竹子、藤条、木棍……都是上好的材料。但对于高原,这些平常物都是奢侈。男兵用钢筋焊出一人多高的巨环,中间用钢丝攀出蛛网似的细格。花圈的骨骼花有缘,殊不知这凄冷的花卉,令人黯然神伤。
有一天下午,我们为一位牺牲在边境线上的战友赶制花圈。因为第二天就要下葬,一直干到夜里三点。倦意袭来,绑花时钢丝不停地扎手,有鲜血像红豆似地渗出。马上就要完工时,桌上的电话铃猛然响了。我揉着眼睛问,什么事啊?
对方低沉着嗓音说,刚才夜间紧急集合时,一个战士翻身跃起,突然倒在地上死去了。请你们再赶制一副花圈。
那一瞬,我痛彻骨髓。那个不认识的男孩啊!当我们开始制那副花圈的时候,你还活着。当我们制完那副花圈的时候,就要为你制花圈了。
那一夜,女兵们彻夜无眠。当雪山上的朝阳莅临军营,大卡车把我们的产品运至墓地。
摄影干事们很忙。他们用最好的角度把墓前的花圈照下来,寄往内地的某处小村。那些牺牲了的士兵的父母,水远无法到达高原。他们会在无数个月夜,看着像片上的一丘黄土和伟岸辉煌的花圈,潸然泪下。
大雁落脚的地方
小时候,妈妈偶尔说,你生在新疆巴岩岱。只听音,不知是哪几个字,在幼稚的心里,就以为是“八烟袋”,恍惚中觉得那地方是一块旷野,有很气派的大烟袋码成一排,八柱袅袅的白气上升。
我半岁时随父母到北京,在城墙里长大,再哪儿也没去过。人只道乡下的孩子孤陋寡闻,其实京城的少年于外面的世界,也一样模糊。对荒远的边疆,地理知识几乎是零。几十年前,西北是远在天边的概念,那八个烟袋,谁知在那个犄角旮旯冒烟呢?
于是巴岩岱又湿又重地扎入我童年的记忆,像墨水瓶底的一支蓝羽毛。
参军学了医,自从懂得了生理解剖生命起源,我对出生地空前地重视起来。我们从哪里来?这是一个永恒的命题。无数学者望洋兴叹,终生寻觅,不得其解。这个深奥的哲学问号,若从医学角度来说,倒是易如反掌。你的母亲孕育你的过程,她行走的地方,吃下的食物,饮入的清水,看过的流云,听到的小调……这些物质精神的元素,累积着架构着混淆着镶嵌着,一秒秒一天天地结晶了你。
你就是你,不是其他的叶子和花,不是猪马羊和狼,不是沙粒和谷子,这其中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