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提包,一边说:“我这就走了,黑兹夫人。”可以,露易丝,“黑兹夫人叹口气答道,”星期五我会和你解决的。“
我们又走过一间很小的食品室,进到用饭间,它和我们已经称赞过的走廊是平行的。我看见地板上有双白袜子。黑兹夫人吐噜了一句道歉的话,立刻弯下身,随手把它扔进边柜里,我们草草地检查了中间摆着一只果盘的红木餐桌,果盘里只有一个还发着亮光的李子核。我在兜里摸索着火车时刻表,偷偷掏出来,以最快的速度找出了一趟车。穿过用饭间,我仍跟在黑兹夫人身后,突然眼前出现了一片绿叶——“游廊,”我的指引者唱道,然后,未经半点提示,一排蓝色的海浪便从我心底涌起,在太阳沐浴的一块草垫上,半裸着,跪着,以膝盖为轴转过身,我的“里维埃拉”之恋正透过墨镜向我窥视。
那是—个同样的孩子——同样的少女,同样蜂蜜样的肩膀,同样象绸子一样柔嫩的脊背,同样的一头栗色头发。一条圆点花纹头巾系在她胸间,她的胸躲开了我苍老而贪婪的双眼,却躲不开我年轻回忆的注视,那对青春期的乳房我曾经在—个不朽的日子抚摸过。仿佛我是神语中小公主们(失踪了,遭绑架了,被发现时穿着吉普赛人的破衣烂衫,她赤裸的身体在衣服下对着国王和他的猎犬微笑)的保护人,我发现了她胁上一个微小的沉褐色黑痣。
带着敬畏和喜悦(国王乞求享受,喇叭嘟嘟响着,保护人酩酊大醉),我又看见她可爱的绷紧的小腹。我的嘴刚刚还停在上面;还有那不成熟的小屁股,我曾吻过她短裤的带子留在上面的那块扇形印迹——这就是在“罗彻斯玫瑰”后面最后那个疯狂而不朽的日子。那以后生活的二十五年,就惭渐缩小成一个颤栗的点,以致终于消失了。
我发现要恰如其份地表现一刹那的那种颤栗、那种动了感情发现的碰撞,真是最为困难。在太阳投射的时刻,我的目光滑过了跪着的孩子(她的眼睛在那副严肃的墨镜后闪烁——小大夫会治愈我所有的疼痛),我从她身边走过,打起成人的伪装(一个高大、漂亮的东欧人,电影圈里的绅士),但我灵魂的真空却把她闪光的美丽每一处细节都吸在眼里,又把它和我死去的心爱人一一对比。当然,片刻之后,她,这个新人儿,这个洛丽塔,我的洛丽塔,便要彻底遮蔽她天体的原色。我想强调的是,我对她的发现乃是在扭曲的过去里建筑的那座“海边王国”的致命后果。在这两件事之间的一切只是一系列的摸索和失策,以及误入歧途的享乐。
但是,我没有错觉。我的判断仅把所有这一切都视作由一位癖嗜未成熟果子的狂人演出的一场哑剧。说实在的,对我来说全都一样。我所知道的是,当那叫黑兹的女人和我走下楼梯,走进透不过气的花园时,我的双膝便象潺潺微波中那双膝盖的倒影,我的唇便象沙,还有——“那是我的洛,”她说,“这些是我的百合花。”
“是的,”我说,“是的。它们很美,很美,很美。”
二号证物是一本袖珍日记,黑色仿皮封面,烫着金字,1947,在楼梯左手上方那个角落里。我一提到这个马萨诸塞州布兰克顿市布兰克。布兰克公司的美妙产品,仿佛它就在眼前。实际上,五年前它就毁坏了,我们现在所研究的(全蒙摄影式记忆力的特许),仅仅是它简略的形象,一只羽毛未丰的小长生鸟。
对这东西记得那么清晰,是因为实际上我每次都写两遍。第一遍我是用铅笔把每件事匆匆记下(有许多涂抹和修改),写在按商业名词叫“打字机纸板”的两面;后来,我又用我最巧最罪恶的手,把它们誊抄在刚才提到的那个黑本上。
五月三十日在新罕布什尔根据宣言书是斋戒日,但在卡罗利纳却不是。那天,一场“肠炎”流行病迫使拉姆斯代尔关闭了所有学校,停课持续了整整一夏天。读者或许能查一查1947年的《拉姆斯代尔日报》。就在这事的前几天,我搬进了黑兹夫人家,这本我现在正要公开的(很象一名间谍靠心传达他刚刚吞下的纸条的内容)小本日记记录了六月的大部分日子。
星期四,非常暖和。从至高点(浴室窗户)看见多洛雷斯从屋后的晒衣绳上取下什么东西,苹果绿色一闪。溜达出去了。她穿一件方格呢上衣,绿色布裤,一双橡皮底帆布鞋。
她在斑驳的阳光里每移动一步,都似在我卑劣的身体内最隐秘、最敏感的弦上拨响一声。过后,她和我并身在后门廓的底台阶上坐了下来,她拾着两脚间的石子玩——石子,上帝,然后又是弯曲曲的牛奶瓶玻璃,象一片皱扭的嘴唇一一把它们扔进一只罐头盒里。砰。
你不能重来——你投不中——这今人心焦——又一下。砰。多漂亮的皮肤——噢,漂亮:柔腻的,日光浴过的,完美无瑕。圣代引起了粉刺。那叫作脂肪的油性物质,可以滋养皮肤毛囊,但如果过剩,过于充沛,则会引起发炎,为感染开通道路。但是,性感少女是没有粉刺的,尽管她们塞满了美味佳肴。上帝啊,多么恼人,在她太阳穴上方的那束银亮微光照进她褐色头发,越变越淡。细小的脚踝骨在尘土覆盖下一阵阵抽搐。“是麦库家孩子吗?吉妮。
麦库?噢,她真可怕。粗鄙。瘸腿。差点儿因为小儿麻痹死了。“砰。闪亮的花窗格投射到她的前臂上。当她站起来,走进河水,我有机会在远处爱慕了她卷起裙角的那片模糊不清的臀部。草坪外,温和的黑兹夫人刚照完相,象托钵僧假冒的一棵大树直起身,这向日性植物又忙乱一阵以后,——忧郁的眼睛朝上,喜悦的眼睛朝下,—见我斜坐在楼梯上,竞厚着脸皮要给我拍照,漂完的亨伯特。
星期五。看见她和一个叫罗茜的黑孩子出去了。为什么她走路的样子——一个孩子,你注意,只是一个孩子!———竟使我这般激动呢?分析分析。一个软弱无力的建议变成脚尖朝内。膝盖下某种蠕动的松懈一直延长到每次脚步移动的结束。一个讨厌鬼。非常幼稚,活象妓女。亨伯特。亨伯特也被那小人儿的鄙俗语言、刺耳噪音感染了。然后听见她朝罗茜扔去几句生硬的无聊话,跨过篱笆。在我听来,那几句鼻音很重,音调也升高了。停。“我该走了,小家伙。”
星期六。(开始可能修改过了。)我知道继续写这日记真是疯了,但这么做,给我一种奇特的刺激;而且只有一个恋爱的妻子才能辨认我的蝇头小字。还是让我唏嘘地说,今天我的l.在所谓“游廊”上做日光浴,但她母亲和其它几位太太始终都在边上。当然,我也有可能坐在那边的一块石头上假装读书、但为安全起见,我离开了,因为害怕那使我失去常态、变得可笑又可怜的震颤,会阻止我佯装漫不经心地走过去。
星期天。热浪仍然伴随着我们;最吉祥的一个星期。这次,我带了张硕大的报纸和一根新烟斗,在洛到达前,先在游廊石阶上占了个战略位置。但令我失望已极,她是和她母亲一起来的,两人都穿了两件套的黑色泳衣,象我的烟斗那么新。我亲爱的,我的心上人在我身边站了片刻——要那份刊登滑稽图案的副刊——她散发的香味同里维埃拉那个孩子几乎一模一样,但更浓邪,高嗓音也更沙哑——那种熟悉的香气立刻使我男性的勇气搅动起来——但她在把我强拖出贪婪的境地,同龄,又退回到她的草垫上,挨着她海豹样的妈妈。
我的美人俯身躺下了,向我,向我圆睁充血的一千只眼睛展示她微微抬起的肩胛骨,展示她沿着脊骨的弯曲呈现的花蕾,展示她紧绷绷、窄窄的臀穿在黑衣里显示出的膨胀,还有她那双女学生式的大腿。静静地,这位七年纪的学生正欣赏由绿一红一蓝绘成的连环画。她就是绿一红一蓝的画家本人所能想到的最迷人的性感少女。我目不转睛、嘴唇干涩,透过三梭形光层调节我的欲望,并在报纸下轻轻震动,我若全神惯注,我感到对她的感觉会立朝使我心旌摇曳;但是,正象许多掠夺者宁肯要跑着的猎物而不要静止的,我想让这次可鄙的收获能与一次千姿百态的少女娇动同步发生,这种动作在她看图画时时有出现,比如试图挠挠后背,抬起一只臂,露出点点细毛的腋窝——但肥胖的黑兹太太突然间破坏了一切,她转向我,向我要火,然后就大谈一位颇受欢迎的文化骗子的一部杜撰作品。
星期一。贪恋不舍的快乐。我阴邪的时光都耗在垃圾堆和悲哀中了。我们(母亲黑兹、多洛雷斯和我)今天下午准备去“我们的镜湖”洗浴,晒太阳;但是灿烂的早晨在中午时竟恶化至下起雨来。洛出现了。
在纽约和芝加哥,女孩子青春发育的适中年龄被认为是13岁另九个月。就个人来说,这个年龄可以从十岁,或更早,到十七岁间的任何一年,弗吉尼娅被哈里。埃德加占有时,尚不满十四岁。他教她代数。我想象得出这。他们在弗罗里达的匹兹堡度了蜜月。“波波先生”,亨伯特。亨伯特在巴黎教的某个班里的一名男孩是这样称呼诗人的诗人的。
据对儿童具有性兴趣的作家说,我有能使小姑娘开始受生理感应的一切特质:刮净的下巴,肌肉发达的大手,低而宏亮的嗓音,宽阔的肩膀。另外,还有人传说我很象洛迷恋极了的某些流行歌曲男歌手或小伙子男演员。
星期二。下雨。雨水湖。妈妈外出买东西。我知道l.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暗自谋划了一番,结果在她母亲的卧室里碰见了她。她正扳开左眼想弄出一粒沙子。穿了一件斜纹格子花罩袍。尽管我确实喜爱她那股醉人的棕香,也很希望她能常常洗洗头发。我们一同走进温暖的绿色浴室的镜面,它倒映出一棵白杨在蓝天里和我们在一起。猛地抓住她的肩膀,又温柔地握住她太阳穴两侧,然后将她转过身。“就在这儿,”她说,“我能觉到了。”“瑞士农民总用舌尖。”把它舔出来吗?“对,想试试?”好啊,“她说。轻柔地,我把颤抖的舌尖舔过她滚动带咸味的眼球。”真好,真好,“她说,眨眨眼。”跑了。“另外一只呢?
“你坏,”她说,“另外一只什么也没——”这时她发现了我靠过去的嘴唇的激动。“行啊,”她合作地说,忧郁的亨伯特。亨伯特便弯身朝向她温热、仰起的红脸,将唇压在她急跳的眼帘上。她笑起来,擦过我的身朝屋外跑去。我的心立刻四分五裂。我这一生从来没有过——甚至在法国我抚摸我的小恋人时——也没有过——晚上。我也从来没体验过这种烦闷。我想描述她的脸,她的姿态——但我不能,她越是近在眼前,我的欲望便越遮蔽了我的双眼。我不习惯性感少女,见鬼。一闭上眼睛,我只能看见她一个不动的片断,一种电影的静态,一种突如其来的、圆滑又下界的可爱,她坐在那儿系鞋带,一条腿在格子呢裙下跷起来。“多洛雷斯。黑兹,不要让我看你的腿”(这就是她那位自以为懂法语的母亲)。
作为我的时代的诗人,我写了一首抒情短诗,为她灰蒙蒙茫然的眼睛上那对膝黑的睫毛,为她短截的鼻子上那不对称的五个雀斑,为她棕色肢体上遍布的黑色软毛;但我把它撕碎了,今天已想不起来。我只能用最刻板的语言(日记可以重写)来描述洛的特征:我应该说她的头发是赤褐色的,她的唇红得象舔过的红色蜜饯,下唇凸出甚为漂亮——噢,如果我是个女性作家,我就可以让她在赤裸的灯光下作出裸体的姿态!然而,我却是瘦高个、骨节宽粗、长满绵羊般胸毛的亨伯特。亨伯特,浓黑的眉毛,奇特的口音,在他小伙子式优雅的微笑后面,潜藏的是一个污水沟般腐臭的魔鬼。而她,也不是一部女性作品中脆弱的孩子。使我失去理智的是这个性感少女的二重性——可能也是所有性感少女的;我的洛丽塔身上混和了温柔如梦的孩子气与一种怪异的粗野,是从广告和滑稽画片上那些狮子鼻的做作态学来的;是从“旧时代”弥散着辗碎了的雏菊和汗味的成年仆役身上那种模糊不清的左倾思想学来的;是从地方妓院里那些非常年轻、却还要装成孩子的妓女那儿学来的;而后,所有这一切又与白璧无瑕无以伦比的温柔混杂在一起,渗入麝香味的草丛和泥土之中,渗透尘埃和死亡,噢,上帝,噢,上帝啊,最特别的是她,这个洛丽塔,我的洛丽塔,已经控制了作者的古老欲望,因此在一切的一切之上和之后就只有——洛丽塔。
星期三。“喂,让妈妈明天带你和我去‘我们的镜湖’。”
这就是我十二岁的恋人色迷迷低声对我说的很有文理的话,那时我们正好偶然在前廊相撞,我出去,她进来。那天午后阳光映射象一个光闪耀人的白色宝石溅出无数虹色的火花在一辆停着的小车的后盖上振颤。遮天蔽日的榆树将丰满的影子投在屋外的护墙上,两棵白杨轻轻摇曳。你能分辨出远处公路上乱七八糟的声响;一个孩子叫着“南希,南——希!”
在屋内,洛丽塔已经放上她最珍爱的“小卡门”唱片,我习惯称它为“侏儒指挥”,以假意的愚弄对着我哂笑的心喷着气。
星期四。昨晚我们闲坐在游廊上,黑兹太太,洛丽塔还有我。温暖的黄昏已经沉入脉脉含情的黑夜。老姑娘终于絮叨完她和l,在冬天的什么时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