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跳,然
后走向门口欢迎她的朋友。
将近一小时内,宾客川流不息,满屋都是喧噪的交谈声,难闻的香
水和香粉味,绫罗绸缎、红宝石、蓝宝石的鲜艳色彩。
斯佳丽嫣然巧笑地穿梭在混乱的人群中,同男宾打情骂俏,接受女
宾过分谄媚的恭维。他们都是这么高兴再见到她,都是这么想念她,谁
的宴会都办得不如她的这么够劲儿,谁的家都不如她的这么富丽堂皇,
谁的礼服都不如她的这么时髦,谁的头发都不如她的这么油亮,谁的身
材都不如她的这么婀娜多姿,谁的肤色都不如她的这么细白柔嫩。
今晚真开心!宴会真是棒极了!
斯佳丽朝那张发亮的长餐桌上的银盘银碟放眼一看,督促佣人随时
添满食物。食不厌丰对她来说很重要,因为她永远无法忘怀内战末期几
乎闹饥荒那滋味。她朋友梅米·巴特遇上她的目光,对她微笑示意。梅
米手里正抓着吃了一半的牡蛎馅饼,奶油从她嘴角滴下,粘在她肥圆脖
子上套着的钻石项链上。斯佳丽嫌恶地撇开脸。近来梅米发福得太不像
样了,活像只大象。谢谢老天!让我能尽情大吃大喝,仍长不胖。
她摆出一副令人神魂颠倒的笑容,冲着西尔维亚的丈夫哈里·康宁
顿频送秋波。“哈里,你一定吃了什么仙丹妙药,才会看起来比上回见
面时年轻十岁。”她幸灾乐祸地看着哈里缩进肚子。他还来不及松劲儿
就满脸通红,转眼又变得隐隐发紫。斯佳丽见状,哈哈大笑一声走开了。
一阵哄笑吸引起她的注意,斯佳丽飘然走近发出笑声的三位男宾。
她很想知道有什么妙事这么好笑,即使是女士必须佯装不懂的浑笑话也
罢。
“..所以我对自己说,‘比尔,你恐慌,他得利,我知道老比尔
要做哪一种人。’”
斯佳丽转身要走。她原想今晚好好乐一乐,谈论恐慌不免叫她扫兴。
不过,也许她可以从中学到一点东西。她就是睡熟了都比比尔·韦勒精
神抖擞的时候精明,这一点她百分之百有把握。假如他靠经济恐慌获利,
她倒想知道他的诀窍。她悄悄走近。
“..这些愚蠢的南方佬,我搬来此地第一个碰到的难题就是他
们,”比尔坦诚地说,“碰到一个人没有贪婪的天性你就拿他毫无办法,
所以我把所有三倍获利的债券和金矿证券抛售给他们的主意彻底失败
了。他们干起活来比任何黑鬼都卖力,却把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全换成债
券以防万一,原来他们不少人早就有了满满一箱的债券这类玩意儿,都
是南部邦联政府发行的。”比尔訇的一笑,引得其他人也跟着一起大笑。
斯佳丽听了怒火直冒。的确是“愚蠢的南方佬”!她亲老子就有一
大箱的邦联债券,克莱顿县的所有本份人也都有。她想走开,却被身后
一批人围住,原来他们都是被比尔·韦勒的笑声吸引过来的。
“后来,我才明白了,”比尔·韦勒继续道,“他们对票券并没多
大信心。即使我使出浑身解数也没用。我搬出了走江湖卖膏药那一套,
担保他们毫无风险,稳赚不赔。还是打动不了他们一个人的心。不瞒你
们说,哥儿们,我的自尊大受打击。”他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然
后咧嘴大笑,露出三颗大金牙。
“不用说,你们也知道,就算我想不出赚钱方法,我和露拉也未必
会缺衣少食。在共和党人控制佐治亚的那段油水很肥的好日子里,我标
得一些承包铁路的合同,即使我傻得竟然真去修铁路,我也捞足了,够
我们阔气地享用半辈子了。可是我这种人是闲不住的,露拉看我无所事
事,成天不离屋子,也开始为我着急了起来。谁料到——好家伙——大
恐慌接着来了,南方佬全都把银行的储金领出来,藏在床铺底下。如今
每栋屋子——哪怕是窝棚,都是赚钱的大好机会。我怎能轻易放过这个
机会啊!”
“别净说废活了,比尔,你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我等你结束自
卖自夸,快快说到正题上来,都快等得不耐烦了!”阿莫斯·巴特“呸”
的一声吐口痰,表示他已耐性全失。可惜准头不够,落在痰盂外。
斯佳丽也快失去耐心。巴不得掉头就走。
“别急啊,阿莫斯,我这就要说啦!用什么方法才可以叫他们把床
铺底下的钱乖乖奉上?我不是福音传教士这类人,我比较喜欢坐在办公
桌后面想点子,让我的雇员去冲锋陷阵。我目前正是那么做,坐在我的
皮转椅上,望着窗外,只见一支出殡队伍走过。我顿时计上心头,佐治
亚家家都有亲人阵亡吧。”
斯佳丽大惊失色地瞪着比尔·韦勒,听他描述如何致富的诈骗手段。
“作母亲的和守寡的,最容易上钩,而且上钩的人比什么都多。她们一
听我的雇员说邦联退伍军人要在全国每个战场上造纪念碑,为了让她们
的子弟留名丰碑,眼睛眨都不眨就马上拿出床铺底下的钱。”这种手法
比斯佳丽想象得到的还要恶劣。
“你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比尔,算你天才!”阿莫斯失声大叫,众
人一听笑得格外响亮。斯佳丽反感得直想吐。那些子虚乌有的铁路和金
矿固然同她丝毫无关,但是被比尔·韦勒骗去钱财的母亲和寡妇,都是
她的同胞啊。此刻他可能已派他的手下去骗贝特丽丝·塔尔顿、凯思琳·卡
尔弗特、迪米蒂·芒罗、或克莱顿县其他失去儿子、兄弟、丈夫的妇女
了。
她的尖叫声像把利刃刺进笑声。“我这辈子还没听到过这么下流、
龌龊的事。你真叫我恶心!比尔·韦勒,你们全叫我恶心透了!你们对
南方人——对无所不在的正派人根本就是一无所知。你们一辈子就只知
道动歪脑筋,不干正经事!”她伸出双手,用胳臂推开围在韦勒四周那
帮惊愕的男女宾客,然后边跑边在裙子上擦手,仿佛要擦掉碰到他们身
子而沾上的污迹。
饭厅与盛满精致点心的银盘、银碟就在眼前;闻到了掺杂着油腻汁
酱和溅脏的痰盂那股浓烈气味,她就不由作呕。斯佳丽想起方丹家饭厅
点着煤油灯的餐桌上,摆着简简单单的饭菜:自家腌的火腿、自家烤的
玉米面包和自家种的蔬菜。她跟他们是一路人,他们才是她的同胞,这
些粗俗下流、狗屁不如的男女根本不配做她的同胞。
斯佳丽转身面对韦勒和他的听众。“人渣!”她破口大骂。“你们
全都是人渣!滚出我的房子!滚开!我看到你们就恶心!”
梅米·巴特不识相地企图安抚她。“别这样,宝贝儿..”她伸出
珠光宝气的手说。
斯佳丽后退一步,躲开她伸过来的手。“尤其是你,肥猪!”
“唷!我从没..”梅米·巴特声音发颤。“我决不能忍受别人用
这种态度对我说话,就算你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多待在这里了,斯佳丽·巴
特勒。”
一阵推挤,大家气冲冲地一哄而散。不到十分钟,客人走得精光,
大厅空荡荡的,只留下满地碎屑。斯佳丽两眼不往下看,径自走过洒满
一地的酒菜、破盘和玻璃。她必须遵循母亲生前教导,把头抬得高高的。
她想象自己回到了塔拉那时代,自己头顶着一厚册写韦佛利1的小说,把
背挺得和树干一样直,下巴和双肩呈九十度垂直,一步步爬上楼梯。
要像一名淑女一样。母亲这样教导她。斯佳丽的头昏昏沉沉的,两
腿发抖,但她仍未歇步。淑女疲倦或沮丧的时候,是不会流露出来的。
“她骂得正是时候。”短号手说。这组隐藏在棕榈树后方的八重奏
乐队,曾为斯佳丽办的多次宴会奏过华尔兹。
一名小提琴手不偏不倚把口痰吐在盆栽棕榈树里。“太迟啰!与狗
为伍,惹蚤上身。”
楼上,斯佳丽正俯趴在缎子床罩上,哭得伤心欲绝。她原本以为今
晚的宴会能让她玩个痛快呢。
那天夜深,大宅恢复原来的幽静,斯佳丽下楼喝酒,帮助睡眠。除
了长桌上摆着精心布置的鲜花和烧剩一半的蜡烛,丝毫不留大宴宾客的
1
《韦佛利》是英国作家司各特(1771—1832)的小说。
痕迹。
斯佳丽点燃蜡烛,吹熄手上的煤油灯。她为什么要像小偷一样,在
黑暗中偷偷摸摸的?这是她的房子,她的白兰地呀!她高兴做什么就做
什么。
她挑了一只杯子、一瓶酒,放到餐桌上,在首位一张扶手椅上坐下。
这也是她的餐桌呀!
白兰地那股令人松弛的暖意流贯全身,斯佳丽吁了口气。谢天谢地!
再喝一杯,神经总不至于这样紧张了吧!她再次斟满小酒杯,手腕一扭,
把酒灌入口中。万万急不得,她边斟酒边提醒自己。淑女不是这副猴急
模样的。
她呷第三杯。金黄色的烛光照映着光亮的桌面,烛光好美啊!空杯
子也很美!斯佳丽把它拿在手上玩弄着,杯面上的雕花散发出彩虹般的
绚丽色彩。
屋子似坟墓般阴森死寂。当她倒着白兰地时,听到瓶口碰上玻璃杯,
丁当一响,吓了一跳。这表示她还没喝够,不是吗?她仍然觉得很兴奋,
睡不着觉。
蜡烛愈烧愈短,酒瓶逐渐见底,平时被斯佳丽抑住的想法和往事纷
纷出笼。事情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开始的。餐桌同这张一样空荡荡,上面
只摆着蜡烛和盛着白兰地酒瓶、酒杯的银盘。瑞特喝得烂醉。他一向都
能控制酒量。斯佳丽不曾见过他真的醉成这样。可是那天晚上,瑞特却
烂醉如泥,而且态度粗鲁。对她说了一些好怕人、好伤人的话,把她的
手臂拧痛了,害她大叫出声。
谁知后来..后来瑞特就抱她上楼,进她房间,强迫与她温存。不
过瑞特用不着逼她就范。当他抚摸着她,亲吻着她的嘴唇、颈前和身体
时,她才苏醒。她经他抚摸,浑身发热,渴求更多的满足,她的身体奋
力拱起,一次接着一次迎合他的..
那不会是真的。她一定是在作梦,但是她从来没梦想到真有这种事
情过,怎会梦见这种事情?
淑女决不会有那种狂野的欲望,也决不会做出她做下的那种事。斯
佳丽尽量想把这些念头推回心中阴暗、拥塞的角落,那角落专藏无法忍
受和无法想象的事。可是她受够了,不能再喝了。
的确有那回事!她的心在狂喊,的确有过。不是我凭空编造的。
她母亲悉心教导她说淑女没有兽性的冲动,她的头脑却抑制不了肉
体渴望再次体会销魂蚀骨、听任摆布的狂热需求。
斯佳丽用手捧住涨疼的胸部,可叹她的手不是身体所渴求的那双
手。斯佳丽颓然将手臂摊放在面前桌上,头偎着手臂。她陷入了欲望和
痛苦的浪潮,折腾得她六神不安,折腾得她向烛光荧荧、空寂无人的房
间断断续续地叫喊。
“瑞特!瑞特啊!我需要你啊。”
第八章
冬天快到了,斯佳丽的心情一天比一天更加狂乱。乔·科尔顿已经
挖好做第一栋房子地下室的坑,但绵绵秋雨阻碍了灌浆打地基的工程。
“如果我还没准备架构屋梁,就先购买木材,韦尔克斯先生会起疑心
的。”他合情合理地说。斯佳丽也明白他说得有理。但耽误工程仍不免
叫人灰心丧气。
或许整个盖屋计划就是失策。报纸天天刊登商业界的灾讯。目前在
全美各大城市,因公司纷纷倒闭,每星期都多出千百个人失业,施粥所
和排长龙领救济食品的景象极为普遍。她为什么偏在时机最差的时候,
投下私房钱?为什么要向玫荔许下那荒唐的诺言?要是寒雨不再下..
日子一天天似乎愈过愈长。白天斯佳丽可以忙个不停,可是天黑关
在空屋里,就只有靠冥想作伴了。她并不要想,再想还是想不出答案。
自己怎会搞得这么焦头烂额的?她决非故意与人为敌,他们为什么这么
记恨?瑞特为什么那么久还不回来?该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些恼人的问
题?一定有办法的!她不能老在这个大宅里从这屋走到那屋,走个没完,
就像一颗豌豆在一个空的铁皮洗衣盆里滴溜溜直打转。
斯佳丽很想让韦德和埃拉回来陪她,但是苏埃伦写信来说,那边的
小孩接连得了水痘,一个个身上都奇痒难止,现在都隔离开来了。
她可以重新同巴特家和他们所有的朋友鬼混。那天骂梅米是肥猪,
骂她的皮厚得像砖墙,倒无关紧要。她喜欢和那些“人渣”交朋友的原
因之一是,碰到高兴随时可以把他们痛骂一顿,他们总是会爬回来再讨
骂。谢谢老天!我还没堕落到那般田地,她暗想,既然我知道他们是何
等下流的东西,我可不打算再爬到他们跟前。
只是天黑得早,长夜漫漫,我无法像本该那样容易入眠。等雨一停,
情况就会好转..等冬天结束..等瑞特回来..
天气终于转冷变晴,阳光明媚,灿烂的蓝天高浮着几朵云絮。科尔
顿抽干地下坑里的水,让寒风将佐治亚红土吹干成砖石的硬度,再订购
打地基用的混凝土和木材。
快到圣诞节了!斯佳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