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斯佳丽走向附近的一群女人。她们戴手套的手
中都有一个热气腾腾的大铁皮杯,彼此谈笑,一边喝着,对四下的喧嚣
毫不在意。
“早安,埃莉诺..埃莉诺,你好吗?..让开一点,米尔德里德,
让埃莉诺过来..哦!埃莉诺,你知道克里森店里正在拍卖羊毛长袜吗?
这消息明天才会上报。要不要跟爱丽思和我一块去?我们吃过午饭就
去..哦!埃莉诺,我们刚才在谈拉维尼亚的女儿。她昨天晚上流产了。
害得拉维尼亚好伤心。能不能让你的厨子再做些拿手的葡萄酒冻?没人
做得出那种独家口味。玛丽有一瓶红葡萄酒,我可以提供糖..”
“早安,巴特勒老太太,我一看你走过来,就马上替你倒好了咖啡。”
“请你再倒一杯给我的儿媳妇,舒琪。各位女士,我向你们介绍瑞
特的太太斯佳丽。”
市场顿时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回过头来瞧斯佳丽。
斯佳丽微笑着,点头行礼。她担心地瞧着那群女人,心想,拉斯说
的话一定已经传遍全市。我真不该来的,我受不了。她不觉咬紧牙关,
摆出一副找人打架的架势。她预计大事不妙,过去对查尔斯顿自命高贵
的骄气那股敌意顿时又升了起来。
但是她仍赔着笑脸,向埃莉诺所介绍的每个人点头行礼..是的,
我很喜欢查尔斯顿..是的,夫人,我是宝莲的外甥女..不,夫人,
我昨天晚上才到,还没有时间去看美术展览馆..是的,夫人,市场确
实很热闹..亚特兰大——其实我住在克莱顿县的时候多,我家里人在
那儿有个棉花种植园..哦,是的,夫人,这里的天气真是好极了,这
么温暖的冬天..没有,夫人,你侄子在瓦尔多斯塔的时候,我没见过
他,那儿离亚特兰大老远呢..是的,夫人,我很喜欢玩惠斯特牌..
哦,太感谢你了,我正需要来杯咖啡尝尝..
任务完成了,她便一头埋入热腾腾的杯子中。埃莉诺小姐真是老糊
涂!她大逆不道地想道。怎么可以把我丢进这么一堆人当中?她大概以
为我有过人的记忆力吧!那么多名字全混在一起了,没有一个记得住。
她们看我的样子就像在看动物园里的大象啊什么的。她们一定知道拉斯
说了什么话,我有数。埃莉诺小姐看到她们的笑脸兴许上了当,我可不
会。一群三姑六婆!她的牙齿磨着杯沿。
她不会流露出她的感情,即使忍住泪水熬瞎了眼睛也决不会。但是
两颊却已涨得通红。
斯佳丽喝完咖啡后,巴特勒老太太拿起两人的杯子交给那个忙碌不
堪的卖咖啡的。“我没带零钱,舒琪。”埃莉诺·巴特勒拿出了一张五
元的钞票。舒琪先抄起杯子在一桶棕色的水中涮了涮,再把杯子放在肘
边的桌上,然后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接过钞票塞入腰带上的破皮袋中,
看也不看就掏出一张一元的钞票。“这是找给你的,巴特勒老太太,希
望你喜欢今天的咖啡。”
斯佳丽在一旁惊呆了。一杯咖啡要两块钱!哎呀,在帝王街两块钱
可以买到一双上好的靴子呢。
“我一向都很欣赏你的咖啡,舒琪,尽管贵得我只好不吃东西也罢。
你这样像土匪一样,难道从不害臊吗?”
舒琪一口白牙齿和黑皮肤一对照,显得闪亮。“怎么会!夫人,我
当然不怕!”她乐呵呵地咕噜道。“我可以对着《圣经》发誓,我问心
无愧,照样睡得香。”
其他顾客听了都哈哈大笑。他们每个人都和舒琪彼此这样斗过嘴。
埃莉诺·巴特勒朝四下张望,找着了西莉和菜篮。“过来,亲爱的,”
她对斯佳丽说,“今天要买好多东西。我们得赶快,免得东西被买完了。”
斯佳丽跟着巴特勒老太太走向市场大厅尽头,一排排案桌上摆满了
凹瘪的白铁皮洗衣盆,里面盛满了各式海鲜,发出一股浓烈的腥臭味。
斯佳丽闻到这股恶臭直皱鼻子,不屑地瞧着这些铁皮盆。心想对鱼她真
是再熟悉不过了。在塔拉附近的河里,有捞不完的鲇鱼,在没东西吃的
年头,那种外形丑陋、长胡须、多骨刺的鱼是他们唯一的食物。她简直
无法想象会有人付钱买这种讨厌的东西,竟然还有不少女士脱下手套,
把手伸进铁皮盆中。哦,讨厌!埃莉诺小姐又要一一向她们介绍自己了。
斯佳丽预先赔了笑脸。
一位娇小白发妇人从面前盆里抓起一条凶猛的银色大鱼,“我很乐
意认识她,埃莉诺。嘿!你觉得这条比目鱼怎么样?我本来打算买石首
鱼,但是货还没到,我等不及了。真不明白为什么渔船不能准时一点,
别用没风吹动,船帆这套话来哄我,早上我的帽子还差点被风吹跑了
呢!”
“我个人倒偏好比目鱼,米妮,加了调味酱更是美味至极。容我介
绍瑞特的太太,斯佳丽..斯佳丽,这是温特沃斯太太。”
“你好,斯佳丽。你看这条比目鱼还不错吧?”
这鱼看起来恶心透了,不过斯佳丽还是小声说,“我个人也一向偏
好比目鱼。”行行好吧,但愿埃莉诺小姐的朋友不要个个都问她的意见
才好。她连比目鱼长得是什么样子都不清楚,更别说是好不好了。
在接下来的一个钟头里,斯佳丽总共认识了二十多位女士,十几种
不同的鱼,十足上了一堂海产品课。巴特勒老太太跑了五个摊子,才买
到八只螃蟹。“你也许会认为我过于挑剔,”她买齐了东西后满意地说,
“可是蟹子有特殊风味,用雄蟹煮汤,味道就不同了。在每年的这个时
候,都很难买到雌蟹,要是多跑几个摊位能买到的话,也是值得的。”
斯佳丽一点也不在乎什么雄蟹雌蟹。她吓得没命的是这些蟹还是活
的,一边在盆内四处乱爬,张钳舞爪,爬在别的蟹身上,发出沙沙喳喳
声,设法攀上盆沿想逃出去。现在西莉的篮子内又发出了螃蟹推挤纸袋
的声音。
虾虽是死的,样子却更可怕。两只狰狞的黑眼球突出,触须与触角
呈长鞭状,腹部尖利。她简直没法相信她会吃这么难看的东西,更别说
吃得津津有味了。
蠓到没有引起她的反感;蠔看起来与肮脏的石头没两样。然而当巴
特勒老太太从摊子上拿起一把刀,剖开其中一颗,斯佳丽只觉胃里一阵
翻涌。剥了壳的蠔看起来活像一摊灰浆漂浮在洗碗水中。
看过海产品,再看到肉倒有种较令人安心的亲切感,尽管在沾满血
渍的包肉报纸四周群蝇飞舞,仍教斯佳丽作呕。她向手持草编心型大扇
挥赶苍蝇的小黑鬼,勉强一笑。待走近挂着一排排卖禽类的摊子,斯佳
丽又依然故我,想到要用些羽毛镶帽檐了。
“想要哪一种羽毛,亲爱的?”巴特勒老太太问。“雉的羽毛?当
然可以。”她同那个卖禽类的黑炭胖女人起劲地讨价还价,最后只化了
一个子儿就亲手拔下了一大把羽毛。
“埃莉诺你到底在干什么啊?”斯佳丽身边传来说话声。她转身一
看,只见莎莉·布鲁顿那张猴脸。
“早安,布鲁顿太太。”
“早安,斯佳丽。埃莉诺买那种不能吃的东西干什么?是不是有人
发明煮羽毛的秘方?我正好有几张目前不用的羽毛垫子。”
斯佳丽说明买羽毛的原因。她不由觉得脸上通红。也许在查尔斯顿
只有“骚娘们儿”才戴镶饰的帽子吧!
“这主意太棒了!”莎莉真正热情洋溢地说。“我有一顶骑马戴的
高顶丝帽,可以用丝缎和几根羽毛改成三角尖帽。不过太久没戴了,不
知道找不找得出来。你骑马吗,斯佳丽?”
“好几年没骑了,自从——”她竭力想回忆起来。
“自从战争爆发后吧,我知道我也一样,我实在怀念死了。”
“你怀念什么,莎莉?”巴特勒老太太插进来了。她把羽毛交给西
莉,“两头都用绳子扎住,小心别压着。”然后喘了口气。“对不起!”
她笑着说,“再晚我可买不到布鲁顿的腊肠了。还好让我看到你,莎莉,
否则我真忘得一干二净了。”她急忙走开,西莉尾随在后。
看到斯佳丽困惑的脸色,莎莉笑道:“别担心!她没疯。世界上最
好吃的腊肠只有在星期六才买得到。而且早早就会被抢购一空。做腊肠
的人以前是我们家一个黑奴脚夫,名叫路可勒斯,他获得自由后,替自
己添上布鲁顿为姓。大部分黑奴都这么做——你可以在这里找到查尔斯
顿所有贵族豪门的姓氏。不用说,而且还有一大批人姓林肯的呢。陪我
走一段吧,斯佳丽。我得去买些蔬菜。埃莉诺会找到我们的。”
莎莉在洋葱摊前止步。“莉拉这死鬼到哪里去了?——哦,你在这
儿。斯佳丽,这个小东西是我的管家,跟伊凡雷帝1没两样。莉拉,这位
是巴特勒太太,瑞特先生的太太。”
漂亮的年轻使女行了个屈膝礼。“我们需要很多洋葱,莎莉小姐,
1
伊凡四世(1530—1584)是俄国的第一个沙皇(在位期1547—1548),因手段恐怖,也称伊凡雷帝。
做朝鲜蓟泡菜用的。”她说。
“你听到了没有,斯佳丽,她以为我老糊涂了。我知道我们需要很
多洋葱!”莎莉从案桌上抓起一个棕色纸袋,将洋葱一颗颗丢进去。斯
佳丽看得惊愕了,一时按捺不住,伸手按住袋口。
“对不起,布鲁顿太太,这些洋葱不好。”
“不好?没烂,也没发芽,怎么会不好?”
“这些洋葱收得过早,”斯佳丽解释道。“外表看起来是很好,不
过吃起来没香味。我犯过这错误,所以懂。当初我不得不管庄园的时候
种过洋葱。可我对庄稼活儿一无所知,怕洋葱枯死或熟烂,一看葱顶变
成棕色,就全挖了出来。刚收下的洋葱漂亮极了,真让我好不得意,因
为我大半作物都长得不成样子。我们拿来煮啊,炖啊,油焖啊,让松鼠
肉和浣熊肉入味,谁知一点都吃不出洋葱的辛辣味道。后来,我重新翻
土准备种别的,无意中挖到一颗早先没挖到的。那一颗倒是洋葱该长成
的本来样儿。其实,洋葱需要多些时候才有味儿。我找颗好洋葱给你看
看。”斯佳丽用行家的眼光、手感、嗅觉在菜摊篮里挑拣。“这些才是
你要的。”最后她说。她神气活现地昂起头。尽管把我当成乡巴佬吧!
她在心里想着,我虽万不得已弄脏了双手,但我不怕丢人。你们这些爱
唱高调的查尔斯顿人自以为什么都懂,那就错了。
“谢谢你,”莎莉说,眼睛透着深思的神情。“我衷心感激。我错
看你了,斯佳丽,没想到像你这么漂亮的人,懂得还真不少。你还种过
些什么?我倒想了解一下芹菜。”
斯佳丽打量着莎莉的脸色。看出确是真心诚意感兴趣,才据实以答。
“种芹菜太讲究功夫,我不种。我有十几张嘴要吃饭,所以只能种些红
薯、胡萝卜、马铃薯、大头菜,还有棉花。”她不怕自吹自擂。因为她
敢打赌查尔斯顿没有一个女人曾经在大太阳下挥汗摘棉花!
“你一定把自己累得憔悴不堪吧!”莎莉眼中清楚地流露出敬佩的
神情。
“没办法,总得吃啊!”斯佳丽耸耸肩,不屑回顾往事。“感谢老
天,苦日子总算熬过了。”她淡淡一笑。莎莉·布鲁顿让她觉得好受了。
“不过,那段日子的确把我造成个根茎作物专家。瑞特说过,他认识许
多把酒退回去的人,可我倒是唯一退还胡萝卜的人。那时候我们在新奥
尔良一家最有气派的餐厅进餐,为此还引起一场骚乱!”
莎莉不由放声大笑。“我知道那一家餐厅。快告诉我。跑堂的听了
你的话,是否只是理了理挂在手臂上的餐巾,一副很不以为然的样子?”
斯佳丽吃吃笑道:“他把餐巾掉进煎点心的油炸锅里了。”
“着火了?”莎莉淘气地咧开嘴笑。
斯佳丽点点头。
“噢!我的天!”莎莉大声叫嚷。“我真想瞧瞧当时的情景。”
埃莉诺·巴特勒打了岔。“你们两个在聊什么好笑的事情?可不可
以让我一块儿笑笑?布鲁顿只剩两磅腊肠,他已经答应给米妮·温特沃
斯了。”
“叫斯佳丽告诉你,”莎莉嘻嘻笑道。“你的儿媳妇真是个了不起
的人,埃莉诺,可是我得走了。”她伸手去拿斯佳丽挑拣的那一篮洋葱。
“这些我全买了,”她对菜贩说,“是的,莉娜,一整篮都要。用大袋
子装好交给莉拉就行。你的小子还好吧?气喘的毛病还没好吗?”莎莉
趁还没卷入一场止咳秘方的讨论,先转过身来抬头看着斯佳丽。“以后
叫我莎莉好了,要来看我唷!斯佳丽。每月第一个星期三下午我总在家。”
斯佳丽在不知不觉中已打入了查尔斯顿组织严密、阶级分明的社会
中的最高层。原本只是礼貌性地为埃莉诺·巴特勒的儿媳妇开启的一条
门缝,如今已为莎莉·布鲁顿的女门徒大敞。
埃莉诺·巴特勒欢欢喜喜地听从斯佳丽对购买马铃薯和胡萝卜的建
议。然后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