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才能穿上,天晓得这种
外面下雨,里面潮湿的天气,什么时候才会干。瑞特住在这种地方怎么
受得了?真要命!
她们这间房里只有熊熊火光。偌大的正方形房间,四边都约莫有二
十英尺长,坚硬的泥地,污斑累累的灰泥墙已剥落大半。满室弥漫着廉
价威士忌和烟草汁液的味儿,还夹着一股焦木头和焦布的味儿。仅有的
家具是一些粗糙的板凳和长椅,东一只西一只都是凹瘪的金属痰盂。宽
敞的壁炉上方的炉架和门窗周围的木框,显得不协调。原来这些都是由
上等松木料制成的,浮雕细工美丽精致,外面上了一层亮闪闪的金棕色
涂料。一个角落里有座粗陋的楼梯,木阶龟裂,扶手倾斜,摇摇欲坠,
斯佳丽和潘西的衣服就晾在上面。一股股向她们扑来的凉风不时将白色
衬裙吹浮起来,活像潜伏在阴暗角落的幽灵。
“你为什么不待在查尔斯顿,斯佳丽?”吃过晚饭,为瑞特煮饭的
黑老太婆送潘西去睡觉。斯佳丽挺起胸来。
“你母亲不想打扰你这里的天堂乐园,”她轻蔑地环看四周。“不
过我相信你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有一个北佬士兵常半夜潜入卧房—
—闺房——骚扰她们。有个姑娘被吓得神经错乱,只好送到外地去。”
她尽力想察看他的脸色,但是他面无表情。瑞特默默凝视着她,仿佛在
等待什么似的。
“怎么?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和你母亲可能在床上被谋害,或是遇到
更可怕的意外?”
瑞特的嘴角往下弯,露出嘲弄的微笑。“我有没有听错啊?驾着马
车在北佬军队里冲锋陷阵的女人,会因区区一点小事,变得如此胆小如
鼠?得了吧!斯佳丽,你还是实话实说吧!你为什么大老远的冒雨跑来?
你妄想叫我投到一个水性杨花的女人怀里吗?你的亨利伯伯是不是劝你
这样做来再叫我替你付帐?”
“你到底扯到哪里去了!瑞特?亨利伯伯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装得可真像!我真是服了你。可是别想要我相信你那狡猾的老律
师没通知你,我已经不再汇钱去亚特兰大了。我太清楚亨利的为人,不
相信他会这么粗心大意。”
“不再汇钱?你不能这么做!”斯佳丽的膝盖顿时发软。瑞特不见
得当真的。她会落得个什么地步啊?桃树街那栋房子——它需要成吨的
煤烧火,雇用下人清扫、煮饭、洗衣、整理花园、照料马匹、擦拭马车,
还有一大家子吃饭——哎呀,那要花一大笔钱哪!亨利伯伯怎付得起帐
单?用她的钱!不,不能那样做。她曾空着肚子,脚穿破鞋,累断背脊
骨,双手磨得血淋淋,在田里干活,为的是挣得一口饭吃。她也曾抛开
自尊和一切教养,同不屑一顾的、低三下四的人作生意,耍诡计,搞诈
骗,日夜不眠地工作,为的就是挣钱。她决不放弃这些钱,她不能。那
是她的!她唯一的命根子。
“你不能用我的钱!”她对着瑞特尖叫,可是发出来的声音却是沙
哑的低语。
他笑了起来。“我可没动用你什么钱,小乖乖。我只是不再给你钱。
只要你人还住在查尔斯顿,我没有理由出钱供养亚特兰大那栋空房子。
当然,如果你回去住,就不是空房子了。到时我就会觉得有义务再汇钱
过去。”瑞特走到炉火旁,好借着火光看清她的脸。他挑衅似的笑容突
然消失,额头开心地皱了起来。
“你是真的不知道?等一等!斯佳丽,我去倒杯白兰地给你。你的
样子像是要昏过去似的。”
瑞特不得不用他的手稳住斯佳丽的手,将杯子凑近她的唇。斯佳丽
仍禁不住地打颤。等她喝光,他把空杯子放到地上,摩擦着她的手,直
搓到温热,不再颤抖才罢。
“现在你老实告诉我,真的有士兵闯进卧房吗?”
“瑞特,你不是说真的吧?你不会停止汇钱去亚特兰大吧?”
“去他的钱,斯佳丽,我在问你话呢。”
“去你的!”她顶了一句,“是我在问你。”
“我就知道,一提到钱,你就什么事都不管了。好吧!我再汇一些
给亨利。现在你总可以回答我了吧?”
“你发誓?”
“我发誓。”
“明天?”
“是的!是的,混帐!就明天。现在,我只问一次,不再问第二次,
你说的北佬士兵是怎么一回事?”
斯佳丽如释重负地长吁了口气,然后再深吸了一口,将她所知道的
那个闯门的事全盘说出来。
“你说艾莉茜亚·萨维奇看到他的军服?”
“没错,”斯佳丽答道,说着又恨恨地补充道,“他根本不在乎她
们有多老。说不定这时候他正在强奸你母亲呢。”
瑞特的大手紧紧攥着。“我真该掐死你,斯佳丽。这样一来这世界
就会太平多了。”
他盘问了她将近一个钟头,直到把斯佳丽听来的一切都榨光。
“很好,”他说,“明儿一转潮,我们就回去。”他走到门口,把
门敞开。“太好了!天空一片清澈。返航会顺利些。”
隔着他的侧影,斯佳丽仍看得到夜空,快满月了。她无力地站起身。
这回看到从河面蔓延过来的浓雾遮住了外边的地面。月光把雾照得发
白,有那么一刻,斯佳丽怀疑是不是下雪了。如浪潮般涌来的大雾淹没
瑞特的脚和足踝,在房里消散了。他掩上门,转过身。隔绝了月光,房
里显得一片漆黑,直到划了一根火柴,照亮了瑞特的下巴和鼻子。他点
燃一根灯芯,她才看得清他的脸。斯佳丽一心渴望着。他盖上玻璃灯罩,
高举油灯。“跟我来,楼上有一间卧房让你睡。”
这间卧房不似楼下的房间那般朴素。四个高高的床柱,床上有一层
厚厚的床垫,两个膨大的枕头,新的麻布床单上,铺了一床色彩鲜艳的
羊毛毯。斯佳丽没朝其他家具看一眼,让身上的毯子滑落肩头,就踩上
床边的踏板,钻进被窝里。
他伫立着凝望她一会儿,才离开卧房。她竖耳倾听他的脚步声。不!
他没有下楼,他就在附近。斯佳丽面露微笑,沉沉入睡。
梦魇一开始总是如此——到处都是雾。斯佳丽已经好久没作过这种
梦,但这情景总是在潜意识里。她开始扭转身子、翻来复去,喉底发出
低沉的呜咽,深怕大祸临头。然后,她再度拔腿狂奔,一颗心紧张得怦
怦直跳,她没命地跑,跌倒了又爬起来再跑,穿过白蒙蒙的浓雾。冰凉
的雾,伸出卷须缠绕她的喉咙、双腿和双臂。她身上好冷啊,像快死了
一样的冰冷,肚子又饿,心里又怕。一样的梦,每次都一样,而且一次
比一次可怕,宛如恐惧、饥饿、寒冷的感觉像滚雪球那样愈滚愈大,愈
来愈强。
然而又不尽相同。以前的梦里,她总是盲目地奔跑,寻找着不知名、
不可知的东西;而现在隔着雾,站在她前头的是瑞特宽阔的背影,老是
躲开她。斯佳丽知道他是她要寻找的目标,可是一接近他,幻影就随之
消失,一去不回。她跑啊跑的,可他总是遥遥在前,总是背对着她。然
后雾气渐浓,他开始消失了,她情急地朝他大喊:“瑞特..瑞特..
瑞特..瑞特..瑞特..”
“嘘..嘘,你又在做梦了,这不是真的。”
“瑞特..”
“是的,我在这儿。嘘!不要再叫了,你没事。”强壮的手臂扶她
坐起,搂着她,她这才觉得温暖、安全。
斯佳丽惊愕地半醒着。雾不见了,桌上的灯光使她看清瑞特正低头
望着她。“噢!瑞特,”她哭了。“好可怕啊!”
“还是从前那个梦?”
“嗯,是的——唉,差不多。有一点点不同,我记不得了..可是
我又冷又饿,在雾中什么都看不见,把我吓得半死。瑞特,好可怕啊!”
瑞特紧紧搂着她,厚实的胸膛里发出的嗡隆嗡隆声传到她耳边:“你
当然会觉得又冷又饿。晚餐吃的不对胃口,你又踢被子。我来替你盖上,
你就会睡得香甜了。”他扶她靠着枕头躺下。
“不要离开我。梦魇还会回来。”
瑞特拉上毛毯,盖住她的身体。“早餐有饼干、玉米粥,黄油多得
会把粥染黄了。想想吧——乡下火腿和新鲜鸡蛋,你就会睡得像婴儿一
样熟。你一向很能吃的,斯佳丽。”他的声音带着笑意和倦意。斯佳丽
合上沉重的眼皮。
“瑞特?”一声模糊、困倦的声音。
他在门口打住,手遮着灯光。“什么事,斯佳丽?”
“谢谢你来叫醒我。你怎么知道我在做恶梦?”
“你叫得这么响,玻璃窗都快震破了。”她听到的最后一声是他温
柔的轻笑,轻柔得像首摇篮曲。
果然被瑞特料中,斯佳丽早上饱餐一顿后,才去找他。厨娘告诉她,
天未破晓他就起来了,他一向总是起得比太阳早。厨娘满脸好奇地注视
着斯佳丽。
这个冒失鬼!我该好好收拾她一顿才是,斯佳丽自忖。不过她心情
正好,无法生气。瑞特昨晚抱她,安慰她,甚至对她笑。就像事情还未
弄糟前一样。这趟农场之行是来对了。早知如此,她就不必把时间浪费
在数不清的无聊茶会上了。
一踏出屋外,刺眼的阳光直逼得她眯起双眼。虽然天色还很早,阳
光已相当强烈而温暖。她抬手遮眼,环首四望。
斯佳丽第一个反应是一声悲叹。脚底下的砖石平台向左延伸了一百
码。残破、焦黑、杂草丛生,只剩下偌大一个烧成焦炭的空壳。锯齿形
的断垣残壁、烟囱,是宏伟巨厦唯一仅剩的痕迹。四处散堆着被大火和
烟熏黑的破墙碎砖,这是谢尔曼军队蹂躏过后,令人怵目惊心的证物。
斯佳丽不由情绪沮丧。这里曾经是瑞特的家,瑞特的命根子——这
里已经完了,没法起死回生了。
在斯佳丽命运乖舛的一生当中,没有比这种事更惨的了。她永远也
体会不出当他看到家园被毁时,那种椎心之痛的感觉有多深。难怪他决
心要重整家园,竭尽所能地把旧有的一切东西找回来。
她可以助瑞特一臂之力!塔拉庄园不是她亲自耕地、播种和收获的
吗?哼,她敢打赌瑞特连分辨谷种的好坏都不懂。她会为自己能帮得上
忙而感到骄傲,因为她知道这种重要性,一旦这块焦土重新冒出嫩芽来,
这对强盗是一项多大的胜利啊。我明白的,她自鸣得意地想着。“我可
以体会他的感受。我可以跟他一起下田干活。我们可以一起合作。我不
在乎地板肮脏。瑞特在我身旁我就不在乎。他人呢?我得告诉他去!”
斯佳丽离开空屋架,不知不觉间竟面对着一幕生平从未见过的景
观。她脚下那个砖石平台往上通向一个长满野草的花坛,那是一连串草
坛的最高处,草坛以势如破竹之势往下铺展,直抵一对状如巨大蝶翼的
人造湖。双湖之间一条绿草如茵的宽道通向河流和码头。宏伟的景观极
为匀称,恰到好处,显得远处就近在眼前,整个地方就像一个铺着地毯
的野外场所。茂盛的野草掩盖了战争的创痕,仿佛战争从未发生过。这
是一幅阳光普照的幽静美景,也是一块大自然与人类融洽相处的净土。
远处一只鸟歌声缭绕,仿佛在歌颂美景。“真美啊!”她大声说道。
底下草坛左方有动静,马上引起斯佳丽注意。一定是瑞特!她开始
跑了。她跨步跑下草坛——起伏的地势,加快了她的速度,她感到飘飘
欲仙、欣喜若狂、无拘无束;她笑着张开双臂,像一只准备飞上蓝天的
小鸟或蝴蝶。
跑到瑞特伫立着注视她的地方时,斯佳丽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斯佳
丽手摸着胸口喘气,等呼吸恢复正常后,才说:“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一边仍半喘着气说。“这地方棒极了!难怪你会这么爱它。你小时候有
没有跑下那块草地?有没有一种会飞的感觉?哦!宝贝儿,那场火一定
很可怕!我真为你难过,我真想把天下的北佬统统杀光!哦!瑞特!我
有好多话要告诉你,我一直在想。亲爱的,它会像草一样,很快就重新
长出来的。我明白了,我真的明白你要做什么了。”
瑞特冷淡而谨慎地看着她。“你‘明白’个什么,斯佳丽?”
“明白你为什么来这里,不留在城里;明白你为什么非把农场起死
回生的决心。告诉我你做了什么,准备做什么。哇!真刺激!”
瑞特喜形于色,指着身后成排的草木。他说,“这些草木被烧掉了,
但不是没救了。经过一场大火后,似乎生命力变得更加坚韧。灰烬可能
正好是草木所需要的养分。我必须理出个头绪,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斯佳丽望着低矮的断株残桩,不认识那些发亮的暗绿色叶子是什
么。“那是什么树?你这里种桃树吗?”
“那些不是树,斯佳丽。是灌木类。山茶花。第一批引进美国的就
种在这里的邓莫尔码头农场。这些都是接枝过来的,总数超过三百株。”
“你是说这些都是花?”
“对呀!世界上最完美的一种花。中国人很崇拜这种花。”
“花又不能吃。你打算种什么谷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