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铺洒在河面,如熔化的黄金般在白兰地酒那么酽酽的水面上徐
徐打转。斯佳丽从没见过这种金色和棕色合而为一的河水。“好美啊!”
她轻声赞美着。她万没想到这条河会如此美。
根据爸爸的说法,它应该染红鲜血,狂野而湍急地奔流,但是它现
在看起来却简直静如止水。原来这就是博因河,这条她从小听到大的河
流,如今近在眼前,弯下身子就可触摸得到。有股不可言喻的感觉涌上
心头。她寻思一些精确说法,某种理解,这是非常重要的,只要她能找
出来..
“这才叫做美景。”茉莉用她难懂、矫揉的措辞说。“一切精美的
宅院花园里都有好景色。”
斯佳丽真想揍她。现在不论她如何找,都找不出来了。随着茉莉手
指的方向望过去,看到河对岸的一座楼塔。这和她从火车上看到的没啥
两样,也是石塔,坍塌大半。塔基苔藓斑驳,藤蔓爬满墙面。从这里来
看,比她所想象的大得多。看起来大约有三十英尺宽,六十英尺高。她
不得不同意茉莉的说法,景色的确有浪漫色彩。
“我们走吧!”再看一眼博因河后,她说道。一时之间她觉得很累。
“科拉姆,我真想把亲爱的茉莉堂姐宰了。你应该听听昨晚那个讨
厌的罗伯特告诉我们,能走进伯爵那个笨蛋的花园小道是多大的恩典,
他起码说了七百次,每一次茉莉都要插进来十分钟,说它有多令人激动。
“今天早上,她看到我穿上高尔韦服装,差点昏倒了。那时她的声
音不再像是个活泼的小淑女。她开始训人,说什么有损她的社会地位,
叫罗伯特难堪之类的话。罗伯特!他每回照镜子看到自己那张痴肥的呆
脸,才该难堪呢!茉莉怎敢教训我说我丢罗伯特的脸?”
科拉姆拍拍斯佳丽的手。“她不是我希望给你我的理想游伴,斯佳
丽亲爱的,但是茉莉有她的长处。她把马车借给我们出去逛一天,我们
痛痛快快玩玩,别让她坏了我们的兴致。我们要去看看树篱的黑刺李花,
到农家庭院看看野草莓开花。别把美好的一天浪费在生闷气上。你穿条
纹长袜和红衬裙,看起来真像个可爱的爱尔兰姑娘。”
斯佳丽伸直双脚,放声大笑,科拉姆说得对,何必让茉莉扫她的兴?
他们去特里姆,一个历史悠久的古城,科拉姆知道斯佳丽根本不会
对历史感兴趣,于是告诉她每个周末都有集市,和高尔韦一样,不过得
承认,规模小得多。但是星期六通常都有算命摊子,这是高尔韦难得看
到的。如果给两便士,算命的人就会为你算一个富贵吉祥的好命;给一
便士,就说几句中听的好话讨你欢心;只给半便士的话,就只能预言你
后半生受苦受难了。
斯佳丽哈哈大笑——科拉姆总是有办法逗她笑,她摸了摸挂在乳房
间的钱袋。它藏在衬衫和高尔韦蓝色斗篷内,没人知道她带了两百元的
金币,而不是穿着胸衣。这么放肆似乎有伤风化。她自十一岁开始,不
穿胸衣是绝对不能出门的。
科拉姆带领她参观特里姆闻名遐迩的城堡,斯佳丽面对那些断垣残
壁,佯装感兴趣。当科拉姆带她参观一家杂货店时,斯佳丽才真正露出
浓厚的兴趣,那是杰米从十六岁一直干到四十二岁才离职前往萨凡纳的
杂货店。他们跟店主攀谈,然后店主索性提早打烊,带他们去楼上同他
的妻子见面,她急于从科拉姆口中听到萨凡纳的消息,并想见识见识乡
里间传说的这位来访的、具有美国魅力的美人儿斯佳丽·奥哈拉。
接着左邻右舍争传黄道吉日,贵人驾临,纷纷闻风而至,挤到店里
楼上房间里来看热闹,斯佳丽相信墙壁包管也要挤破了。
“我们来到特里姆,不去拜访马奥尼家,他们会误以为我们瞧不起
人,伤了他们的自尊。”当他们终于告别了杰米以前的老板后,科拉姆
说。马奥尼家是什么人?他们是莫琳的娘家,开设特里姆规模最大的酒
馆。斯佳丽从来没尝过一口黑啤酒吗?这一次慕名而来的人更多了,不
断有更多的人拥进来。很快的,小提琴、食物全搬了出来。时间很快就
过去,他们一路趁着渐浓的暮色去亚当斯城。白天的一次阵雨——科拉
姆称之为太阳雨——使得树篱中的花散发出更浓郁的香气。斯佳丽拉下
斗篷的兜帽,一路高歌回村。
“我要在酒馆里停留一会儿,看看有没有我的信。”科拉姆说。他
把小马拴在村子的抽水唧筒上。不一会儿那排小屋都打开上半截门,探
出头来。
“斯佳丽,”玛丽·海伦叫嚷着,“小娃娃又长一颗牙齿了,过来
瞧瞧,顺便喝杯茶。”
“不用了,玛丽·海伦,你把你丈夫、长牙的娃娃全带到我家来,”
奥哈拉家的出嫁女儿克莱尔·奥戈尔曼说。“她不是我的堂姐吗?我家
吉姆很想见她呢。”
“她也是我的堂姐,克莱尔,”佩吉·莫纳汉吼道,“我知道她喜
欢吃发酵面包,特别为她烘了一条。”
斯佳丽不知如何是好,只得高叫:“科拉姆!”
这很简单,科拉姆说,他们可以挨家挨户地走走,先走至亲的人家,
临走再把亲朋好友全招来,等全村的人齐集到其中一家房子内,就在那
儿暂留一会儿。
“放心,不会耽搁你多少时间。等一下你还得赶回去换上漂亮衣服
和茉莉共餐。她跟你我一样,都不是十全十美的人。你寄人篱下,千万
不可摆出瞧不起她的姿态。她尽量想脱掉那种爱尔兰裙子,实在无法忍
受在餐厅里再看到这种裙子呢。”
斯佳丽将她的手放在科拉姆手臂上。“你想我能去丹尼尔家住吗?
我真的很不喜欢住茉莉家..你在笑什么,科拉姆?”
“我一直在打算要如何说服茉莉把马车再借我们一天。现在我想可
以说服她,把马车借给我们用到你回国为止。你先去看小娃娃长的新牙,
我回去找茉莉谈谈。别误会我的意思,斯佳丽亲爱的,我要是答应带你
到别的地方去住,她什么都答应。她就是绝对没法叫人忘掉你说罗伯特
戴上精致的小羊皮手套养乳牛那话。这话现在成了从这里到马林加每家
厨房最津津乐道的妙事了。”
晚餐时,斯佳丽被安置到厨房“上面”的房间,当科拉姆说起罗伯
特的小羊皮手套时,丹尼尔伯伯甚至也笑了。这件惊人消息加上这桩妙
事,人家下回谈起来又生色不少。
斯佳丽居然一下子就适应了丹尼尔家两个房间小屋的简朴生活,她
有自己的房间、一张舒适的床,还有凯思琳永不厌倦地默默清理房子、
烹煮三餐,斯佳丽只管在假期中享福就是了。而她的确过得非常开心。
第五十二章
接着一整个星期,斯佳丽空前的忙碌,而且从某方面说来,过得空
前的快乐。自有记忆以来她还是第一次感觉到身体这么强壮呢。摆脱时
下流行的紧身系带、胸衣束腹的金属箍环,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能快速
走动,深深呼吸。此外,有种孕妇为了满足肚中小生命的需要,精力反
而旺盛,她就是其中一个。她每晚睡得酣甜,一大早醒来就狼吞虎咽,
一日三餐胃口都特好。
由此她始终感到既有熟悉的享受那份舒适乐趣,又有新鲜感受的兴
奋,科拉姆借了茉莉的轻型马车,急于带她到处按他所说的去“探险”。
但是首先就得替她摆脱新朋友。一吃过早餐,那些亲戚就会立刻将头探
进丹尼尔家的门,借口跟她讲个她也许从没听说过的故事,或向她请教
一封美国来信中一些单字片语的意思,邀她到他们家去玩玩。她俨然成
为美国通,他们一再央求她讲讲美国是什么样子。她也是爱尔兰人,可
怜她虽然对爱尔兰缺乏了解,但在日常生活中,多多少少都能耳濡目染,
学到了不少。
爱尔兰女人朴实的本性,使她消除敌意;她们好像都是另外一个世
界上的人,跟这个世界完全不同,她们相信这世界里住着各种有法力、
爱作怪的小精灵。当她看到凯思琳每天傍晚在门口摆一碟牛奶、一盘碎
面包,请路过时肚子饿的“小矮人”吃时,就毫无顾忌地哈哈大笑。如
果隔天早上盘碟见底,她就会明智地说一定是谷仓的猫吃掉的。但凯思
琳对斯佳丽的怀疑态度并不以为忤,“供奉”照旧,于是凯思琳的精灵
晚餐,成了斯佳丽住在奥哈拉家最有趣的一件事。
另一件乐事是与奶奶相处的时光。奶奶像皮革一般坚韧,斯佳丽骄
傲地心想,她相信自己身上也流着像奶奶一样坚韧的血液,才使她能坚
强地熬过以往艰苦的岁月。斯佳丽常常跑去小屋,如果运气好,碰到老
奶奶正好清醒,又愿意说话,她就拿张板凳坐下,求她谈谈爸爸成长的
故事。
最后总是禁不住科拉姆的催促,爬上马车去作例行探险。经过几天
来大刮西风、饱淋阵雨之苦,她学到教训,特别加件保暖的羊毛裙、防
风的斗篷和兜帽。
在科拉姆带她去“真正的塔拉”的路上,果不其然又下了一场大雨。
当她爬上崎岖不平的石阶顶部,抵达低丘坡上时,斗篷随风鼓动如浪。
这里曾是爱尔兰诸王统治的土地,他们在这里制礼作乐,敢爱敢恨,也
曾在这里大宴宾客、作战厮杀,最后灭亡。
现在却连一座城堡都看不到。斯佳丽举目四望,除了一群四散吃草
的绵羊,什么都没见着。羊毛在灰暗的天色下,也呈现灰白。她不禁打
个哆嗦,把自己吓了一跳。斯佳丽脑中晃过儿时常听到的一种说法:一
只鹅从我的坟墓上走过1,她不自觉地笑了。
“你觉得很高兴吧!”科拉姆问。
“嗯,是的,这里的确很漂亮。”
“不要骗我,斯佳丽,别妄想在塔拉寻找漂亮的东西。跟我来。”
1 西方民间迷信说法认为无故打寒战是有人或动物在他坟头上走动的缘故,是将死的征兆。
他伸出手,斯佳丽将手放在他的手上。
他们一起缓慢走过茂密的草地,到了一处崎岖不平,看似草塚的地
方。科拉姆再踏过几处才停下来,“圣帕特里克曾经站在我们现在站的
地方。那时他是个普通人,平凡的传教士,个子可能不比我高大。后来
成了圣徒,在人们心目中逐步变成一个有《圣经》做武装的无敌‘巨人’。
我却觉得首先最好别忘了他是个人。当年他穿着草鞋、粗呢罩袍,单独
向君王和巫师的威权挑战时,内心一定很害怕。帕特里克单凭他的信仰、
传布真理的使命,讲出真理的需要来对抗一切。当时的风一定很冷,他
的使命感也一定像一把火。他在某一天晚上点燃一把火,打破了君王的
禁律,因为法律规定晚上一律不准点火。他明知犯法会被判死刑,却甘
冒生命危险以吸引君王的注意,证明他,帕特里克,身负使命的重要意
义。他不怕死,只怕辜负上帝所指派的任务。他也终究不负使命,劳海
尔王在他镶宝石的宝座上,赐予这位勇敢的传教士公开布道的权利,日
后不必再躲躲藏藏。于是爱尔兰成了基督教国家。”
科拉姆平静的声音里,有种力量驱使斯佳丽去聆听、尽量领会其话
中含意和话外之音。她从未想到圣人和凡人一样会害怕。也从没真正想
到过那些圣人,还以为他们只不过是宗教节日的名称而已。现在看着科
拉姆矮短壮实的身体、平凡的脸、被风吹乱的灰发,她能想象出另一个
长相平凡的人的脸和身体,也是一副同样待机而动的姿势。他不怕死。
一个人怎能不怕死?什么样的心态使人不怕死啊?她对圣帕特里克,所
有的圣人,甚至科拉姆感到一种凡人的妒忌痛苦。我不明白,她心想,
永远都不会明白。这个认识来得缓慢,像一个沉重的负担。她已领悟到
伟大、用心良苦、启发人心的真理。而有些事情就是太深奥、太复杂,
无法解释,也无法让大家都明白。斯佳丽迎着强劲的西风,感到孤寂。
科拉姆领着她继续走。走了没几步又停住。“瞧,”他说,“看到
那一排矮石堆没有?”斯佳丽点点头。
“你应当有音乐、一杯威士忌来驱驱风寒,张开眼睛,但是两样我
都无法给你,你只得凑近瞧仔细。那是千烛宴会厅的废墟。奥哈拉家在
那里,斯佳丽亲爱的,还有斯佳丽家,和你所认识的每个人——莫纳汉
家、马奥尼家、麦克马洪家、奥戈尔曼家、奥布赖恩家、多纳赫家、多
纳休家、卡莫迪家——还有一些人你还没见过面呢。所有的英雄都在那
里。那里还有美酒佳肴、令人销魂的音乐。一千根蜡烛象征一千个宾客,
你看得到吗,斯佳丽?烛光照在她们手臂的金镯上,她们举至唇边的金
杯上,她们扣在洋红色披肩斗篷上那镶嵌着深红、翠绿、碧蓝等色珠宝
的大金别针上,闪烁出两三倍,十来倍的光芒来。他们胃口极大,大桌
上油腻腻的野鹿、野猪、烤鹅,香醇的蜂蜜酒、爱尔兰土酿威士忌,令
人垂涎三尺;音乐使他们激动地拳敲桌面,把金盘弹起来,碰得乒乒乓
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