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人家说,癌症只要一转移就不好治了。原来这家里就指着老伴儿这点工资,他要一走,我们这家就更完了,我更瞧不起病了!这癌症不像感冒,三天两天的能好,这种病哪有个头儿啊?现在家里什么也不敢买了,有点儿钱就往这无底洞里扔吧!”
“孩子呢?他们经济上总是好点儿吧,不能帮你们一下吗?”
“孩子的工作也不稳定,有今儿没明儿的,哪能指望他呀!就这样,我儿子还得不时给媳妇家点钱,他的丈母娘不到年龄就内退了,每月才300元的退休金,她自己的儿子还没工作,每月还要拿出100元给她儿子,你说,200元够干什么的?”
“那您老也应该看病啊,何况胳臂的毛病怎么着也看得起呀。”
“您这就差了!现在只要一进医院,钱就少不了。我那老伴为了给家里省钱,医生要给他开的很多药,他都不吃。作完化疗有一种能缓解症状的药,因为贵,他不让医生开,我去看他时,他吐得那叫厉害啊,我看着心里别提多难受了!现在,索性我也不去看他了,少受点刺激!”
“人老了,最怕得病。一得病,多少钱都得扔进去!”我感叹道。
她说:“可不是!要不现在大伙儿老说,没病就是发财!唉,这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搁不住病啊!”
据统计,我国目前正处于疾病模式从传染病为主向慢性病为主转变的过程中,慢性病患者越来越多。这当中除了生活方式的影响,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是老年人口的比例明显上升,多种慢性病的患病率随年龄的增加而升高。
据北京市老年保健及疾病防治中心办公室主任汤哲介绍,在北京地区的老年人中, 72%~73%的老年人患有各种慢性病,而且,得病的老年人中,有50%的人身患多种疾病。而对老年人威胁最大的前四种疾病是脑血管病、心脏病、肿瘤及呼吸系统疾病,这四种疾病的致死率占老年人死亡率的75%以上。
老年悲歌来自老父老母的生存报告(6)
我国目前的医疗保障体系,主要是针对常见病、多发病的防治,相对于各种慢性病,基本上是要由个人负担大部分的,而且很多用于慢性病治疗的特效药品都是自费药,因此,老年人一旦生病住院,个人负担就会很重。疾病,会造成恶性循环:越病,越穷;越病,对别人的依赖越多,自主就越少。
在我周围生活的老年人中,我发现,他们最恐惧的就是疾病,特别是疾病导致的意外死亡,很多老人明显缺乏安全感。一位居委会主任告诉我,她的辖区内有一对年龄均已九十多岁的老夫妇,他们时常嘱咐她说:“主任,你平时经常来看看我们,你如果敲门时,我们5分钟之内来给你开门了,就没事,如果没开门,你就得想办法来救我们了。”
我曾经两次采访过这样一位老人。事隔两年,当我第二次采访他的时候,先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里,当他知道我是两年前采访过的那个记者后,还没等我说完便急切地问我:“你现在哪里?能不能把你的电话告诉我?我已经在床上躺了1个多月了,我有事能找你吗?”
我说:“可以,我的电话是——”
他说:“我不会很麻烦你的,只是迫不得已的时候求你行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如此急切地求助于身边的每一个人,甚至不管是否了解底细,可见他的恐惧感有多深了。在上一次采访时,他曾对我说,他最恐惧的就是生病,恐惧病倒在床时身边没有人。
老人是两航起义人员,一直在民航工作。年轻时有一个在老家比他大7岁的表姐,一人带着3个孩子。表姐浑身是病,生活非常艰难,3个孩子也因家穷而上不起学。出于一种朦胧的说不清的感情和善良的天性,他把表姐一家接到北京,当时正是新《婚姻法》公布,民航为了推出一个贯彻新《婚姻法》的典型,动员他与表姐结婚。于是他糊里糊涂地成了3个孩子的父亲,也糊里糊涂地成了典型。
在以后的45年中,他不仅要照顾多病的表姐,还要照顾3个孩子,终于把孩子们都抚养成人。两个大的孩子在外地,只有表姐最娇惯的小女儿在北京工作。不久,他的表姐去世了。在她病重时,女儿并不来看她,人一死,女儿来了,只是把母亲的东西都拿走了。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的中年女人还盯上了他的房子。当她知道继父有了女友时,千方百计阻挠他们。背着老人,用很下流的语言侮辱继父的女友张女士。张女士终于忍受不了,伤心地去了美国。
后来老人得了很重的病,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连一个倒水的人都没有。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让他从此特别恐惧生病。当张女士得知这个情况后,毅然放弃了美国的优越生活,回到国内来照顾他。现在,张女士年龄也大了,两个高龄老人生活在一起,都是一身的病,因而对疾病的恐惧更深了。
我到他们家中采访时发现:家里虽然很整洁,但简陋得像是30年前人们生活的房间——毕竟是两个疾病缠身的老人了。沙发还是20世纪50年代的简易沙发,厨房里连抽油烟机都没有。
“为什么不安抽油烟机呢?”我很奇怪。
“我们已经没有这个能力了。我们有时也想添置点儿家具,可哪有力气啊!”
据一项调查表明,我国目前老年人年龄和收入成反比,即年龄越大收入越低。
年龄越大,自理能力也就越低,而其所面临的生活、健康方面问题也就越多。面对医疗护理及其他必需的家政服务费用的增加,使老年人尤其高龄老人忧心忡忡。在社会转型过程中,以基本工资为基础的退休金比退休前的实际收入大为减少,有些亏损企业甚至不能按月发放退休金和医疗费,因而老人们很难与其他社会成员共同分享到经济社会飞速发展的成果而日益成为社会的贫困阶层。
与此同时,因缺乏与老年人群需求相适应的老年卫生保健服务体系,造成老人看病难的一系列问题:医院太远,看病过程太长,使体弱多病的老人无法适应;老人医药费负担沉重,加之又进入体弱多病阶段,医药费开支数额明显增加,得了大病更是不堪重负。
很多老年人经过一生辛苦劳作,省吃简用,都或多或少地积攒了一部分“老底”。但是,由于老年人工作生活的年代生活指数都比较低,因而积蓄也十分有限,所谓的“老底”实际上也并不丰厚,很难保证老年人安全地度过高龄老年期。
出于对疾病的恐惧,很多老人不停地到医院检查身体,生怕有了癌症或大病没有及时发现。还有不少老人每天都要吃各种不同的药,以为吃得越多,健康也就越有保证。在前些年公费医疗的时代,导致医疗费用大幅上升,造成很多不必要的损失,从而也成为医疗制度改革的导火索。
我认识一位退休老人朱老伯,在社会全面进入医保前,非要到医院去做心脏造影。
他的两个儿子都在领导岗位,平时工作很忙。听说父亲要做心脏造影,着实吓了一跳:到了要做心脏造影的地步,可见父亲的病已十分严重!私下里内心十分自责:平时就知道忙工作,忽视了父亲,这下可好,老人一旦有个好歹,他们岂不后悔一辈子!
于是儿子们放下手头的工作,开始跑前跑后地联系医院,没想到医院里做心脏造影的人太多,竟然排不上队。朱老伯的儿子恰巧有一个是记者出身,出于职业敏感,觉得这个现象十分蹊跷,便去问医生:“难道现在得心脏病的人这么多吗?”医生颇不以为然地说:“根本就不是!好多人怕明年医疗制度改革后交不起那么多钱,所以都集中在今年年底来做。医院的工作量比平时多了几十倍!”
到了关键时刻,方显出“英雄本色”,儿子们终于通过各种关系为父亲联系住上了医院。那些日子,全家都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不知会“造”出个什么影儿来?儿子们家里、单位、父母处连轴转,忙得茶饭无心,平时还要在父母面前强作笑颜,特别是加强了对母亲的思想工作,生怕一旦“结果”出来,她会受不了。其实两个儿子精神已经快崩溃了。
结果终于出来时,全家都松了口气:什么事儿也没有!这时老爷子才吐了真言:“医生当初就说了,我这造影可做可不做。”这让倍受惊吓的儿子们简直不知该说他什么好!
类似这种情况,在北京享受公费医疗的老人中其实很普遍,我个人认为,很多老人是因为恐惧疾病而住进了医院,而非真正的器质性病变。
在南方某城市,还出现过更极端的例子。一位看了一辈子大门的老人,因为被单位用两万元买断了30年的工龄,竟出家当了和尚。过去真有灾有病,可以找组织,现在这2万元把这最后一条线也买断了。想想反正看病也看不起了,干脆割去一头烦恼丝,出家了。
老年悲歌来自老父老母的生存报告(7)
有人说老年期是人生的丧失期,不仅会失掉金钱,还会丧失配偶,更重要的还会丧失健康。正因为如此,这个年龄段,也是最容易丧失生存意义的时期。因此,在高龄老人中,心理疾患常常比生理上的病痛更多地侵扰着他们。无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亲属,往往对他们生理的疾病还比较重视,而对他们心理的疾患却往往忽略了,而且常常贻误治疗时机。
我发现,有不少老人思维怪异,行为失常,特别是一些六七十岁的老年男性,会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斤斤计较,不肯罢休;有的对一些不值得争论的话题,也火冒三丈,唠叨起来没完没了;还有的性情孤僻,沉默寡言,固执己见,多疑多虑。他们在生活中不仅与周围的人难以相处,而且与老伴或家人也不断冲突。有的老人退休后,情绪常常极不稳定,无缘无故就会跟人吵架,说不清楚自己到底哪里委屈,有的老人说“经常想大哭一场”。
在一家养老院里,就发生过这样的一件事:一位八十多岁的老人仅仅因为自己所住的房间里被安排了新伙伴,就跑到院子里大吵大闹。护理员们像哄小孩一样哄他,还为他在床头安了一个布帘。结果,老人转怒为喜,为了那个新装的布帘高兴了好几天。人们之所以常形容老人是“老小孩”,是因为在一些高龄老人身上,会出现许多儿童的表现。
据专家介绍,老年人的这些“怪脾气”,与男性进入老年期以后体内的雄激素减少等生理变化有关。医学研究还发现,老年男性的“怪脾气”还与高血压及脑动脉硬化等老年疾病有关。这类患者,早期常常伴有头痛、头昏、耳鸣、失眠、记忆力减退等症状,而且情绪极不稳定,感情脆弱,精神抑郁,或痛哭流涕,或嘻笑激动。此外,有1/3的病人还会出现恐惧或多疑的心理,常常无端怀疑自己得了癌症或其它大病。这种情况发展下去,就可能导致智力衰退,情感渐渐淡漠,趋向于老年痴呆症。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有些患有高血压及脑动脉硬化的老年人,平时无任何自觉症状,但因突然受刺激发脾气,在大怒之下往往会发生中风,严重的甚至会危及生命。
2002年发生了一起令人瞠目的凶杀案,凶手是一位85岁的老人。这位85岁高龄的老凶手于老汉在杀妻之后,自杀未成自己先累得睡着了!宣判的时候,他拄着拐杖颤巍巍挪进法庭,即使带了法庭给他配的助听器,也连法官的问话都听不清楚!
根据《刑法》的规定,作为无生活自理能力的高龄罪犯,他原本可以监外执行。但是他因犯罪已不能享受原来的退休金,对于这样一个完全丧失劳动能力的高龄罪犯,只好于判决宣布10天后生效之日让其入狱服刑。
——监狱只好把他养起来了!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人们也只能从这个话都说不连贯的老人嘴里获知了。85岁的于老汉独自在家照顾99岁瘫痪在床的老伴儿李老太。老太太从未有过正式工作,老两口靠于老汉每月760元退休金生活。据说当晚,李老太把正在熟睡的于老汉喊醒,让他倒水,拿饼干。拿到水后,老太太又喊水凉,要这要那,让于老汉十分生气,于是他手持斧头和尖刀朝躺在床上的李老太猛击、猛刺。由于老汉年老体虚,对李老太尸检时身上28处伤口无一致命伤,是由于“创伤失血过多休克而死”。于老汉讲,杀死老伴后,他拿起菜刀想割脖子自杀。由于年老体衰,他割了两下只受轻伤,竟累得睡着了。次日一大早,醒来后的于老汉即投案自首。
据说这于老汉73岁才第一次做新郎,没有过子女。老太太和于老汉开始感情还很好,但近年来经常吵架。老太太有一儿一女,儿子从未来看过他们,女儿很少来,即使来了也是向老太太索要生活费,去年一次就拿走了老两口攒下的七千余元。今年初,李老太患病瘫痪卧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