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嫂嫂',倒尽了霉!我真不甘心。你瞧,这就是大学毕业生!"二奶奶对丈夫发表感想如下:"你留心没有?
孙柔嘉脸上一股妖气,一看就是个邪道女人,所以会干那种无耻的事。
你父亲母亲一对老糊涂,倒赞她美!
不是我吹牛,我家的姊妹多少正经干净,别说从来没有男朋友,就是订了婚,跟未婚夫通信爹都不许的。
"鹏图道:"老大这个岳家恐怕比不上周家。
周厚卿很会投机做生意,他的点金银行发达得很,老大跟他闹翻,真是傻瓜!
我前天碰见周厚卿的儿子,从前跟老大念过书,年纪十七八岁,已经做点金银行的襄理了,会开汽车。
我想结交他父亲,把周方两家的关系恢复,将来可以合股投资。
这话你别漏出去。
"柔嘉不愿意一下船就到婆家去,要先回娘家。
鸿渐了解她怕生的心理,也不勉强。
他知道家里分不出屋子来给自己住,脱离周家以后住的那间房,又黑又狭,只能搁张小床。
柔嘉也声明过,她不会在家庭里做媳妇的,暂时两人各住在自己家里,一面找房子。
他们上了岸,向大法兰西共和国上海租界维持治安的巡警侦探们付了买路钱,赎出行李。
鸿渐先送夫人到家,因为汽车等着,每秒钟都要算钱,见丈人夫母的礼节简略至于极点。
他独自回家,方□(辶+豚)翁夫妇瞧新娘没同来,很不高兴,同时又放了心。
鸿渐住的那间小屋,现在给两个老妈子睡,还没让出来,新娘真来了,连换衣服的地方都没有。
老夫妇问了儿子许多话,关于新妇以外,还有下半年的职业。
鸿渐撑场面,说报馆请他做资料室主任。
□(辶+豚)翁道:"那末,你要长住在上海了。
家里挤得很,又要费我的心,为你就近找间房子。
唉!
"至亲不谢,鸿渐说不出话。
□(辶+豚)翁吩咐儿子晚上去请柔嘉明天过来吃午饭,同时问丈人丈母什么日子方便,他要挑个饭店好好的请亲家。
他自负精通人情世故,笑对方老太太说:"照老式结婚的办法,一顶轿子就把新娘抬来了,管她怕生不怕生。
现在不成了,我想叫二奶奶或者三奶奶陪老大到孙家去请她,表示欢迎。
这样一来,她可以比较不陌生。
"三奶奶沉着脸,二奶奶欢笑道:"好极了!
咱们是要去欢迎大嫂的。
明天我陪你去得了,大哥。
"鸿渐忙一口谢绝。
人散以后,三奶奶对二奶奶说:"姐姐,你真是好脾气!
孙柔嘉是什么东西,摆臭架子,要我们去迎接她!
我才不肯呢。
"二奶奶说:"她今天不肯来,是不会来的了。
我猜准她快要生产了,没有脸到婆家来,今天推明天,明天推后天,咱们索性等着双喜进门罢。
我知道老大决不让我去的,你瞧他那时候多少着急。
"三奶奶自愧不如,说:"老大虽然是长子,方家的长孙总是你们阿丑了。
孙柔嘉赶快生个儿子也没有用。
"二奶奶指头点她一下道:"他们方家有什么大家私可以分,这个年头儿还讲长子长孙么?
阿丑跟你们阿凶不是一样的方家孙子。
老头子几个钱快完了,往常田里的那笔进账现在都落了空。
老大也三四个月不贴家用了,我看以后还要老头子替他养家呢。
"三奶奶叹气道:"他们做父母的心全偏到夹肢窝里的!
老大一个人大学毕业留洋,钱花得不少了,现在还要用老头的钱。
我就不懂,他留了洋有什么用,别说比不上二哥了,比我们老三都不如。
"二奶奶道:"咱们瞧女大学生'自立'罢。
"二人旧嫌尽释,亲热得有如结义姐妹(因为亲生姐妹倒彼此嫉妒的),孙柔嘉做梦也没想到她做了妯娌间的和平使者。
午饭后,□(辶+豚)翁睡午觉,老太太押着两个满不愿意的老妈子腾房间,二奶奶三奶奶各陪小孩子睡觉。
阿丑阿凶没人照顾,便到客堂里缠住鸿渐。
阿丑问"大伯伯"要大伯母看,又顽皮地问:"大伯伯,谁是孙柔嘉?
"阿凶距离鸿渐几步,光着眼吃指头,听了这话,拔出指头,刁嘴咬舌道:"'孙柔嘉。
'不可以说的,要说'大娘'。
大伯伯,我没有说'孙柔嘉'。
"鸿渐心不在焉道:"你好。
"阿丑讨喜酒吃,鸿渐说:"别吵,明天爷爷给你吃。
"阿丑道:"那末你现在给我吃块糖。
"鸿渐说:"你刚吃过饭,吃什么糖,你没有凶弟弟乖。
"阿凶又拔出指头道:"我也要吃块糖。
"鸿渐摇头道:"讨厌死了,没有糖吃。
"阿丑爬上靠窗的桌子,看街上的行人。
阿凶人小,爬不上,要大伯伯抱他上去,鸿渐算账不理他,他就哭丧着脸,嚷要撒尿,鸿渐没做过父亲,毫无办法,放下铅笔,说:"你熬住了。
我搀你上楼去找张妈,可是你上了楼不许再下来。
"阿凶不愿意上去,指桌子旁边的痰盂,鸿渐说:"随你便。
"阿丑回过脸来说:"刚走过一个人,他一只手里拿一根棒冰,他有两根棒冰,又舐一根。
大伯伯,他有两根棒冰。
"阿凶听得忘了撒尿,说:"我也要看那个人,让我上去看。
"阿丑得意道:"他走到不知那儿去了,你看不见--大伯伯,你吃过棒冰没有?
"阿凶老实说:"我要吃棒冰,"阿丑忙从桌上跳下来,也老实说:"我要吃棒冰。
"鸿渐说,等张妈或孙妈收拾好房间差她去买,这时候不准吵,谁吵谁罚掉冰。
阿丑问,收拾房间要多少时候。
鸿渐说,至少等半个钟头。
阿丑说:"我不吵,我看你写字。
"阿凶吃够了右手的食指,换个左手的无名指尝新。
鸿渐写不上十个字,阿丑道:"大伯伯,半个钟头到了没有?
"鸿渐不耐烦道:"胡说,早得很呢!
"阿丑熬了一会,说:"大伯伯,你这枝铅笔好看得很。
你让我写个字。
"鸿渐知道铅笔到他手里准处死刑断头,不肯给他。
阿丑在客堂里东找西找,发现铅笔半寸,旧请客贴子一个,把铅笔头在嘴里吮了一吮,笔透纸背似的写了"大"字和"方"字,像一根根火柴搭起来的。
鸿渐说:"好,好。
你上去瞧瞧张妈收拾好没有。
"阿丑去了下来,说还没呢,鸿渐道:"你只能再等一下了。
"阿丑道:"大伯伯,新娘来了,是不是住在那间房里?
"鸿渐道:"不用你管。
"阿丑道:"大伯伯,什么叫'关系'?
"鸿渐不懂,阿丑道:"你是不是跟大娘在学堂里有'关系'的?
"鸿渐拍桌跳起来道:"什么话?
谁教你说这种话的?
"阿丑吓得脸涨得比鸿渐还红,道:"我--我听见妈妈跟爸爸说的。
"鸿渐愤恨道:"你妈妈混帐!
你没有冰吃,罚掉你的冰。
"阿丑瞧鸿渐认真,知道冰不会到嘴,来个精神战胜,退到比较安全的距离,说:"我不要你的冰,我妈妈会买给我吃。
大伯伯最坏,坏大伯伯,死大伯伯。
"鸿渐作势道:"你再胡说,我打你。
"阿丑甭着头,鼓着嘴,表示倔强不服。
阿凶走近桌子说:"大伯伯我乖,我没有说。
"鸿渐道:"你有冰吃的。
别像他那样。
"阿丑听说阿凶依然有冰吃,走上来一手拉住他手臂,一手摊掌,说:"你昨天把我的皮球丢了,快赔给我,我要我的皮球,这时候我要拍。
"阿凶慌得叫大伯伯解围。
鸿渐拉阿丑,阿丑就打阿凶一下耳光,阿凶大哭,撒得一地是尿。
鸿渐正骂阿丑,二奶奶下来了责备道:"小弟弟都给你们吵醒了!
"三奶奶听见儿子的哭声也赶下来。
两个孩子都给自己的母亲拉上去,阿丑一路上声辩说:"为什么大伯伯给他吃冰,不给我吃冰。
"鸿渐掏手帕擦汗,叹口气。
想这种家庭里,柔嘉如何住得惯。
想不到弟媳背后这样糟塌人,她当然还有许多不堪入耳的话,自己简直不愿意知道,那句话现在知道了都懊悔。
听过她们背后对自己的批判,死后受阎王爷问一生的罪恶,就有个自辩的准备了。
一向跟家庭习而相忘,不觉得它藏有多少仇嫉卑鄙,现在为了柔嘉,稍能从局外人的立场来观察,才恍然明白这几年来兄弟妯娌甚至父子间的真情实相,自己如在梦里。
方老太太当夜翻箱倒箧,要找两件劫余的手饰,明天给大媳妇作见面礼。
□(辶+豚)翁笑她说:"她们新式女人还要戴你那些老古董么?
我看算了罢。
'赠人以车,不如赠人以言';我明天倒要劝她几句话。
"方老太太结婚三十余年,对丈夫掉的书袋,早失去索解的好奇心,只懂最后一句,忙说:"你明天说话留神。
他们过去的事,千万别题。
"□(辶+豚)翁怫然道:"除非我像你这们笨!
我在社会上做了三十多年的事,这一点人情世故还不懂么?
"明天上午鸿渐去接柔嘉,柔嘉道:"你家里比我们古板,今天去了,有什么礼节?
我是不懂的,我不去了。
"鸿渐说,今天是彼此认识一下,毫无礼节,不过他父亲的意思,要他们对祖宗行个礼。
柔嘉撒娇道:"算你们方家有祖宗,我们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祖宗!
你为什么不对我们孙家的祖宗行礼?
明天我教爸爸罚你对祖父祖母的照片三跪九叩首。
我要报仇。
"鸿渐听她口气松动,赔笑说:"一切瞧我面上,受点委屈。
"柔嘉道:"不是为了你,我今天真不愿意去。
我又不是新进门的小狗小猫,要人抱了去拜灶!
"到了方家,老太太瞧柔嘉没有相片上美,暗暗失望,又嫌她衣服不够红,不像个新娘,尤其不赞成她脚上颜色不吉利的白皮鞋。
二奶奶三奶奶打扮得淋漓尽致,天气热,出了汗,像半溶化的奶油喜字蛋糕。
她们见了大嫂的相貌,放心释虑,但对她的身材,不无失望。
柔嘉虽然比不上法国剧人贝恩哈脱(sarahbarnhardt),腰身纤细得一粒奎宁丸吞到肚子里就像怀孕,但瘦削是不能否认的。
"双喜进门"的预言没有效验。
□(辶+豚)翁一团高兴,问长问短,笑说:"以后鸿渐这孩子我跟他母亲管不到他了,全交托给你了--"方老太太插口说:"是呀!
鸿渐从小不能干的,七岁还不会穿衣服。
到现在我看他穿衣服不知冷暖,东西甜的咸的乱吃,完全像个孩子,少奶奶,你要留心他。
鸿渐,你不听我的话,娶了媳妇,她说的话,你总应该听了。
"柔嘉道:"他也不听我的话的--鸿渐,你听见没有?
以后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告诉婆婆。
"鸿渐傻笑。
二奶奶和三奶奶偷偷做个鄙薄的眼色。
□(辶+豚)翁听柔嘉要做事,就说:"我有句话劝你。
做事固然很好,不过夫妇俩同在外面做事,'家无主,扫帚倒竖',乱七八糟,家庭就有名无实了。
我并不是顽固的人,我总觉得女人的责任是管家。
现在要你们孝顺我们,我没有这个梦想了,你们对你们的夫总要服侍得他们称心的。
可惜我在此地是逃难的局面,房子挤得很,你们住不下,否则你可以跟你婆婆学学管家了。
"柔嘉勉强点头。
行礼的时候,祭桌前铺了红毯,显然要鸿渐夫妇向空中过往祖先灵魂下跪。
柔嘉直挺挺踏上毯子,毫无下拜的趋势,鸿渐跟她并肩三鞠躬完事。
傍观的人说不出心里惊骇和反对,阿丑嘴快,问父亲母亲道:"大伯伯大娘为什么不跪下去拜?
"这句话像空房子里的电话铃响,无人接口。
鸿渐窘得无地自容,亏得阿丑阿凶两人抢到红毯上去跪拜,险些打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
方老太太满以为他们俩拜完了祖先,会向自己跟□(辶+豚)翁正式行跪见礼的。
鸿渐全不知道这些仪节,他想一进门己经算见面了,不必多事。
所以这顿饭吃得并不融洽。
阿丑硬要坐在柔嘉旁边,叫大娘夹这样菜那样菜,差唤个不了。
菜上到一半,柔嘉不耐烦敷衍这位讨厌侄儿,阿丑便跪在椅子上,伸长手臂,自己去夹菜。
一不小心,他把柔嘉的酒杯碰翻,柔嘉"啊呀"一声,快起身躲,新衣服早染了一道酒痕。
□(辶+豚)翁夫妇骂阿丑,柔嘉忙说没有关系。
鹏图跟二奶奶也痛骂儿子,不许他再吃,阿丑哭丧了脸,赖着不肯下椅子。
他们希望鸿渐夫会说句好话,替儿子留面子。
谁知道鸿渐只关切地问柔嘉:"酒渍洗得掉么?
亏得他夹的肉丸子没滚在你的衣服上,险得很!
"二奶奶板着脸,一把拉住阿丑上楼,大家劝都来不及,只听到阿丑半楼梯就尖声嚷痛,厉而长像特别快车经过小站不停时的汽笛,跟着号啕大哭。
鹏图听了心痛,咬牙切齿道:"这孩子是该打,回头我上去也要打他呢。
"下午柔嘉临走,二奶奶还满脸堆笑说:"别走了,今天就住这儿罢--三妹妹,咱们把她扣下来--大哥,只有你,还会送她回家!
你就不要留住她么?
"阿丑哭肿了眼,人也不理。
方老太太因为儿子媳妇没对自己叩头,首饰也没给他们,送她出了门,回房向□(辶+豚)翁叽咕。
□(辶+豚)翁道:"孙柔嘉礼貌是不周到,这也难怪。
学校里出来的人全野蛮不懂规矩,她家里我也不清楚,看来没有家教。
"方老太太道:"我十月怀胎养大了他,到现在娶了媳妇,受他们两个头都不该么?
孙柔嘉就算不懂礼貌,老大应当教教她。
我愈想愈气。
"□(辶+豚)翁劝道:"你不用气,回头老大回来,我会教训他。
鸿渐真是糊涂虫,我看他将来要怕老婆的。
不过孙柔嘉还像个明白懂道理的女人,我方才教她不要出去做事,你看她倒点头服从的。
"柔嘉出了门,就说:"好好一件衣服,就算毁了,不知道洗得掉洗不掉。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没管教的孩子。
"鸿渐道:"我也真讨厌他们,好在将来不会一起住。
我知道今天这顿饭把你的胃口全吃倒了。
说到孩子,我倒想起来了,好像你应该给他们见面钱的,还有两个用人的赏钱。
"柔嘉顿足道:"你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我家里没有这一套,我自己刚脱离学校,全不知道这些奶奶经!
麻烦死了,我不高兴做你们方家的媳妇了!
"鸿渐安慰道:"没有关系,我去买几个红封套,替你给他们得了。
"柔嘉道:"随你去办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