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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的东西,你能察觉吗?

他静静地想了许久很久,好像有一个世纪,说,我明白了那永远伴随着我的怒气从何而来。我仰慕地位和权势,我希图在众人视线的焦点上。我喜欢美貌和钱财,我看重身份,热爱名声,我希望背靠大树好乘凉……当这些无法满足的时候,我就怨天尤人,心态偏激,觉得从自己一出生就被打入了另册。因此我埋怨父母,可中国“孝”字当先,我又无法直抒胸臆,这些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我不得轻松。工作中、生活中遇到的任何挫折,都会让我想起这种先天的差异,觉得自己无论怎样奋斗也无济于事……

我说,谢谢你的真诚告白。事情还有另一面的解释,你可想过?

他停顿了很久很久,最后说,我知道是什么了。我平凡贫困的父母,在艰难中养育了我。我长得不好看,可他们没有像我嫌弃他们那样嫌弃我,而是给了我无私的爱和力所能及的帮助。他们处于社会的底层,却竭尽全力供养我读书,让我进城上了大学,有了更开阔的眼界和更丰富的知识。他们明知我不以他们为荣,可从不计较我的冷淡,一如既往地爱我。他们以自己孱弱的肩膀托起了我的前程,不希求任何回报……我把梦露和乾隆组合成父母,跨越历史和国籍,攫取威权和美貌的叠加,是懦夫和逃避,是自卑和忘本……

面对这种泣血的反思,我深深感动。那位年轻人若有所思地走了,从他挺直的背影中,我看到了新的力量。

我们究竟有没有权利对自己的父母不满?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多年以前,当我看到一本国外心理学家所写的书,叫做《家庭会伤人》时,凛然一惊。只能说家庭是幸福的港湾,不能说家庭也暗藏杀机。只能渲染家庭给我们以温馨,不敢声讨家庭给我们以冰冷。我们期待从家庭汲取力量,不晓得家庭常常是吞噬能量的黑洞。我们以为在家庭中受到的心灵暴力是偶然遭遇,殊不知几乎俯拾皆是……

假如没有大规模的战争,伤亡于家庭的人,一定多于战场。在我们周围,有透明的鲜血汩汩流淌,有看不见的伤口白骨森森。毋庸讳言,这些鲜血和伤口的制造者,很多来自我们的父母。你可以从再选父母和亲生父母的比照当中,察觉内心蛰伏极深的期待。接受自己的这种愿望,并非罪过。如果你写下的名字是一位柔和的女性,那么也许父母给予你的精神压力需要清扫。如果你写下的名字是一位很有决断的英雄,也许你怨怼父亲的优柔寡断。如果你写下笑口常开的相声演员,也许你的父母太过严厉,幽默不够,你也继承了不苟言笑的秉性,潜意识中,你希望自己从再选的父母那里传染点调侃的细胞……

假设虽多,连真实世界的万分之一都无法达到。心理的玄妙,让任何假设、预期和解释都苍白失色。尝试着面对自己的心灵,破解它所发出的神秘而悄然的信号,是你我终生的功课。

父母和孩子的关系极为密切。海淀区法院少年法庭庭长尚秀云,亲手审判过几百名未成年犯罪者。她说,问题少年往往是问题父母的产物。每七个编造谎言犯诈骗罪的少年当中,有六 个家庭的家长不诚实。每十四个偷盗的少年中,有十三个家庭的家长崇尚金钱,贪小便宜。每十五个持械斗殴犯故意伤害罪的少年当中,有十二个家长性格暴躁,爱与人争斗,动辄打骂孩子。

面对着自己的期望,有待整理的东西还很多。你可以从他们体态相貌的差异中,发觉自己的审美情趣。你可以从他们教养文化的程度,分析一下自己是否有门阀观念和等级思想?如果你选择父母时很在意他们的经济状况,那么你也能从中察觉自己对金钱的态度。如果你很在意父母的性情,是否你的童年受过精神打击?

生活是由关系组成的,佛教认为,世界就是由缘分组成的。“缘”就是关系。事物皆有关系,你和目的,你和食物,你和天气,你和交通工具……当然了,最主要的是你和周围人的关系,你和自己的关系。我们与周围人的主要关系,常常反映出我们和父母的关系。

如果我们不能在内心重新梳理和父母的关系,就无法创造出其他合乎理想的种种关系。

父母,是我们人生中第一任上级。你要服从他们,你要得到他们的奖赏,你要讨得他们的欢心,才觉得有价值和萌生自豪感。

试着想一想,你和上级的关系,是不是也在有意无意地重复着和你父母的关系?我认识一位在外企工作的白领,他努力向上,是个呱呱叫的业务骨干,马上就要成为大中华区域的负责人。但他找我来商量,说自己准备跳槽,到一个小公司去从头开始。我一头雾水,摸不清他到底要的是什么。如果是自己想做老板了,白手起家,从零打拼,也算是顺理成章。但他很坚决地摇头说,到小公司还是做白领,替人打工。我说,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放弃了优厚的待遇和发展的机会,到底是为了什么?小伙子说,真正的原因是他很困惑——老板究竟还喜不喜欢他了?

我说,你不是告诉我老板刚给你加了薪,还要把更大的责任委托给你,这不都说明老板是喜欢你的吗?

谈话进行到这里,我突然噤住了,察觉了症结的所在。成年人在形容和领导的关系之时,是很少用“喜欢”这个词的,只有小孩子才在意别人的喜爱。他为什么总纠结在领导是不是喜欢自己这个问题上呢?

经过一番深入的探讨,他告诉我说,这已经是n次跳槽了,每次都是自感老板不喜欢了,就抽身而去。他也搞不懂这是怎样一个无法扭转的怪圈。他从小是在父亲的表扬和责骂之下长大的。这位父亲大概深得前苏联巴甫洛夫学派条件反射学说的真谛,赏罚分明,且立竿见影,好的坏的都挂在脸上,时效抓得很紧,表扬不过夜,批评也不过夜。小伙子在这种氛围下长大,工作之后,只要有一两天老板未曾表扬他,心中就惴惴不安。如若更长时间听不到鼓励的话语,情绪沮丧更是一落千丈,后来干脆变得疑神疑鬼,魂不守舍。表扬对于他,成为鸦片一样的毒药。只要有表扬,就眉飞色舞,意气风发,如果听不到表扬,就灰头土脸一蹶不振。

找到症结之后,小伙子豁然开朗。原来,在这个成年男子的心里,还栖息着一个小男孩的身影。儿时记忆盘踞心底,他把老板当成了父亲,把父子关系投射到了工作关系之上。听不到表扬,幼年形成的焦虑、恐惧就爬上了眉梢。为了避免被人遗弃的危险,干脆采取先下手为强的策略,提前离职。表面上看起来是炒了老板,其实是不自信的心理在作怪。疙瘩一解开,小伙子伸展双臂,说我从今天开始长大成人,我会以一个成年人的心态对待工作。

我们和父母的关系,具有难以囊括的魔力,会在不知不觉当中,像晒化的沥青,渗透到所有的重要关系当中。

有一位满脸微笑的善良女子,嫁到公婆家。结婚之前,她下决心要成为一个好儿媳。既然公婆培育出的孩子,成了她亲爱的丈夫。她爱他们的儿子,愿对公婆孝字当先。婚后的生活,并不像她想像得那样温馨单纯。笑脸挡不住婆婆的数落和公公的完美苛求,小媳妇的应对方式就是一味忍让。终有忍不住的那一天,笑脸变哭脸,小媳妇火山爆发,歇斯底里一通大发作,心里才算透出一缕光线。光线很快被自责的乌云挡住,她懊悔不已,笑得更妩媚了,加倍地干活,给公婆送贵重的礼物……新的一轮指责和苛求又开始了,新一轮的爆发也随之酝酿。丈夫如同夹心饼干中的奶油,被挤压得没了形状。小媳妇找到我,呼天抢地说,她要改变这个模式,把自己救出来,也把丈夫救出来。

讨论许久,最后聚到了小媳妇和原生家庭父母的关系上面。小媳妇小时候,是个乖乖女,爸爸妈妈的掌上明珠。小女孩要博得众人喜爱,只有嘴甜,天天面带笑容。小女孩知道自己的花裙子和小儿书都是从笑脸上来的,就笑得格外灿烂。小女孩也有烦心的事情,当她实在维持不住笑脸的时候,就会委屈地放声大哭,一顿宣泄之后,雨过天晴。小女孩渐渐长大成人,但这种周期性的发作,并没有从根本上改变。到了公公婆婆那里,在主观上,她把他们当成了父母,于是她应对父母的模式就全须全尾地出现了。

小媳妇问我,我能改变吗?我说,这个答案可不在我手里。她很紧张地问,那在谁手里呢?

我说,你这么聪明的一个人,就猜不到答案吗?如果丈夫还是这个丈夫,但公婆可以由着你选择,你要一对什么样的公婆呢?

小媳妇说,我理想的公婆应该善解人意,倘若让我再选,那么公公是许仙,婆婆是薛宝钗。

我说,你经常处在苦恼之中,因为别人不明白你心底的想法。你能不能直截了当地把心思说出来?小媳妇很为难地说,我不知道怎么说。我希望别人能猜透我的心,如果猜不透,我就隐忍着,依旧很乖顺的样子。如果他们还是猜不透,我就更乖顺地服从他们,给他们一个时间,期待他们能破解我的心事。当一切努力都告失败之后,我会勃然大怒,压抑的怒火倾泻而出,眨眼间成了一个泼妇。可这责任在我吗?

我说,如果你在怨恨刚刚积攒的时候就说出来,会怎样呢?小媳妇怯怯地说,我不会这样。我太不习惯了。

我说,如果你想改变,就试试吧。许仙和薛宝钗不成夫妻,就是成了夫妻也不会做你的父母和公婆。只有靠你自己救自己了。

以后再没见到小媳妇,有时会惦记她。她能救出自己和丈夫吗?相信一定会的。

如果你已为人父母,那么这个游戏,也促使你检讨一下自己做父母的资质。如今干什么都讲求资质,无论你是会计还是统计,哪怕是电梯工和驯狗师,也需要经过专业认定。奇怪的是,结婚后做父母,无需经过培训和考核,真是宽大无边,相信天下的男女都有自然而然成为父母的潜质。

如果你为自己列出了理想的父母,试着想一想,你是否是一个合格的父母?如果你的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恭喜你的孩子,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和一个自信的人生。

一位老人金刚一样岿然不动。 我说,您想什么呢?他不悦地说,我的父母已经过世很多年了,为什么要让他们在黄土之下不得安宁!我不做你的游戏,不让你的想法得逞。

我说,老人家,这个游戏对您真正的父母并无冒犯,其实是在探索我们自己的内心世界。不要以为人老了就没有探查的必要,其实,越是年纪渐长,人们就越来越像自己的父母了。连吃饭的口味、行走的姿势、说话的语气,很可能都同长辈一模一样。这不仅仅是生物的遗传使然,更是有意无意的模仿和一种家族的密码所决定。您想认识您自己吗?您想让自己的一生过得更明白清晰吗?当我们逼近死亡的时候,探索自我的欲望也会变得更加迫切。美国迪斯尼娱乐公司的创办人——华特·迪斯尼说:

“如果不继续成长,就会走向死亡。”说这话的时候,他早已不年轻。

沉吟半晌,老人开始做这个游戏。做完之后,他一脸凝重地告诉我说,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其实老人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他是遗腹子。正因为这种身份,他听懂的第一句话就是——你要争气,你要对得起父亲。当他偶尔微笑的时候,凡是看到他笑容的人都会说,你看你看,这孩子的笑和他爸爸是一模一样的啊!从此,他觉得自己不能有其他的笑法,连嘴唇扯动的幅度都要和那个他从未见过的父亲相仿。如果他吃饭的时候,对某个菜多夹了一筷子,妈妈就会说,天!他怎么和那死人一个口味?血脉这东西,真是管天管地啊!从此,为了不伤妈妈的心,他哪怕是不爱吃那菜了,也要装出甘之若饴的模样。

老人说,他一辈子都笼罩在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父亲的阴影之下,觉得他在天上瞪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俯瞰着他。如果说别的孩子还能有片刻躲过自己的父母,获得一点小小的自由的话,他却连一分钟的自在也不曾有。父亲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住在天上,有了类乎神仙的功力,遗腹子没有一天轻松地做过自己。

老人说他理想的父亲就是“空白”。他已经在父亲的阴影下过了一生,现在他需要解放和自由。

这个故事会不会对年老的朋友有些许启发?父母是我们人生的第一教员,重新设计他们的形象,也是对自己人生的回顾和展望,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如果你写下的再选父母的名字,就是你的亲生父母,那么,祝贺你,羡慕你。这样的概率不是很多,你有一份罕见的幸福。但愿在我们这个游戏做完之后,你赶回家,如果父母还健在,请拥抱他们并深深地表达谢意。如果他们已经远行,请面对着浩瀚星空,遥望他们的英灵,微笑并且致敬。

父母是不可以再选的,但可以在我们的心中重新认识并复活。

游戏六:写下你的墓志铭

长的是人生,短的是年轻,所有面向死亡的修行,都是为了更好地活着。

看了这个游戏的名称,很多人会倒吸一口冷气。有人会说,玩什么不好,偏偏要来一个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