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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翰正站在拉里床铺旁边。沃伦听到我进门,抬头看了看我。

“你看见拉里了吗?”

“没有。”

“他的东西不见了。”

“我没看到他。”

“我们觉得他可能走了。”

“我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

“我们先去找咨询师,把情况报告给他。你如果看到拉里,也叫他过来。”

“好的。”

他们走了。我走到自己的床铺旁,一边穿衣服,一边想着拉里。他走了,肯定是走了,不会再回来了。他正在野外游荡,寒冷中孤独一人,或正站在高速公路边上,背着背包,翘着大拇指向过往的车辆招手,指望搭上一辆便车。他正在想着自己的妻子,想着美丽可爱的女儿。他想看到她们,搂住她们,亲吻她们。

第23节:我只想要可卡因(3)

他想对她们说声“对不起,一切都很好”。他要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他还要为她们祈祷,希望她们不要像他那样,否则她们会很快死去。也许不是明天,不是下个星期或下个月,也不是明年。但是或早或晚,她们会死去,会因为他而死。上帝保佑你,拉里。我的心跟你在一起。愿你家庭平安,愿你的妻子和女儿没有感染艾滋病毒,愿剩下的日子能成为你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上帝保佑你,拉里,上帝保佑你。

我穿好衣服,离开房间,拿上清洁用具,去打扫厕所。厕所尽管不是很脏,我仍然跪到地上,仔细擦拭。

“嗨。”

我转过头,看到罗伊正站在门口。

“你昨天干得太差劲儿了。”

我放下手里的海绵。

“你说什么?”

我站了起来。

“你昨天干得太差劲儿了。”

罗伊向我走过来。

“我觉得挺干净的。”

他又向前跨了一步。

“根本没擦干净。今天干得好一点儿,否则我就告发你。”

“卫生间很小。”

“你给我听着,擦干净点儿,否则我就告发你。”

我感觉像是掉到了一个陷阱里。

“我一定好好干,我保证。”

我像是一只笼子里的老鼠。

“一定要擦得干干净净,擦得光可鉴人,否则我让你滚出去。”

我像是一只被关进笼子、渴望逃走的老鼠。

别他妈的惹我。

他又向前跨出一步。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感觉到他正在向我吐唾沫。

我愤怒起来。

“我要让你从这儿滚出去,你这个该死的蠢货,混蛋!”

我冲过去,用力掐住罗伊的喉咙,把他撞向卫生间的墙壁。只听“砰”的一声,他大叫起来。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我又抓住他,把他摔到门外。他又重重地撞到门外的墙上,随后跌倒在地,大声尖叫着。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我跨出门外,眼睛直盯着他。

“现在卫生间干净了吧,混蛋?!”

我真想上去揍他。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我真想一脚踢扁他那张可恶的脸。

“现在卫生间干净了吧,混蛋?!”

我真想把他四肢撕裂,塞到他那该死的喉咙里。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我真想杀了他,让他粉身碎骨。

“现在卫生间干净了吧,混蛋?!”

我他妈的杀了他。

“现在卫生间干净了吧?!”

“救命!救命!救命!救命!”

这时,两个男人冲了进来抓住我,把我往回拽。我一把推开他们。

“你们他妈的不要碰我!”

这时又进来了几个人。他们托起罗伊,挡在我们之间,眼睛直勾勾地瞪着我,仿佛我是一个怪物。我也直直地瞪着他们,瞪着罗伊。

“他竟敢打我,他疯了。赶快把他带走!”

罗伊喊叫着,抽泣着。眼泪顺着他的脸流下来,呼吸又急又粗。那几个人正在安慰他。

“我过来想帮他一把,就是想帮他,结果他却打我。我什么也没做错。”

他们都瞪着我,仿佛我是一个怪物。

我转身走回房间,里面空无一人。我开始踱来踱去,身体不停地颤抖,我努力控制着自己。我的一半告诉我,回到大厅,痛快地打一架,不管跟谁。或者毁灭,或者被毁灭。我的另一半则告诉我,忍耐一点。作为一个完整的我,我只想要酒、可卡因、胶毒、气体麻醉剂,要我梦想的这一切。

愤怒的情绪还在升级。我踱步,颤抖,努力控制自己。我想冷静下来,但不知道该怎样做。我所赖以生存的发泄途径都被卡断了,取而代之的是医生,护士,咨询师,规定,制度,药物,讲座,强制性的饮食和工作。这些没有一样对我有用,他妈的一点儿都没有。

我停止踱步,看着地板,攥紧拳头,绷紧身体。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紧张起来了,做好了准备。愤怒的情绪正在逼近,我不知道去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或者如何控制住它。它来了,爆发了。

我尖叫起来。我看到旁边有一张床,于是抓住床头,把它举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摔到地上。床垫掉出来了。我又抓住金属床架,举了起来摔到地上。然后又开始摔房间的每一样东西,所有东西,一切的一切,砰砰乱响。但这远远还不够。我于是又把这些东西踢来踢去,砰砰乱响。地上满是断木、螺钉、螺帽,我尖叫着。这太好了,不过才刚刚开始。我又走向一个床头柜,拽出抽屉扔了出去。它落在房间另一侧的地板上,摔成碎片。我又举起床头柜用力摔出去,也把它摔成了碎片。门口站着一些人,他们惊叫着,但我根本听不见。我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觉不到,什么都不想。我是一个聋子,哑巴,瞎子。没有意识,没有理智,无法控制。我看到什么就摔什么。门外的惊叫声越来越大,几个穿白大褂的人进来了,他们用力抓住我,我尖叫起来。有人给我打了一针……

第24节:每一个细胞都瘫痪了(1)

七每一个细胞都瘫痪了

我搬到了另外一个房间,里面很简单,白色的墙壁,除一张床外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儿来的,来多长时间了,也不知道今天是几号,现在是几点。我只知道我还在戒瘾中心,我从外面传来的尖叫声可以判断出来,那种没有上瘾却又无法阻止的尖叫,那种在某种意义上也是还活着的死人们的尖叫。

我平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我今天发作了两次,但不是很厉害。没有血,没有胆汁,而且量也不大,只有酸水。这让我有了一点信心,这是目前我生活中惟一一件让我感到有点信心的事情。

我等着有人过来告诉我:你可以走了。我甚至在考虑出去后我该做点什么。我没有地方住,也没有地方可去。我没有钱,没有积蓄,没有工作。我没有希望挣钱,没有希望积聚财力,没有希望找到工作。我没有自信,没有自尊,没有自我价值感。我的自卫本能很久前就失去了。我也不想打扰我的父母或兄弟,也不想打扰我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一旦我离开这儿,他们会把我一笔勾销,我也会把自己一笔勾销。

有人敲门,我不去理会。又敲了几下,我还是没有理会。我不想看到任何人,也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我需要决定自己该去做什么。门开了,肯带着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走了进来,我坐了起来。刚进来的这个男人个子比肯高,肌肉发达,黑头发,留着平头。他穿着一双黑靴子,一条褪色的黑牛仔裤和一件黑色的t恤。t恤前面印着一幅哈雷的照片,上面写着“里德?哈德,里德?索伯”。他的胳膊上刺着花纹,关节处有好几块伤疤。那个女人个子不高,比较丰满,灰色的长发梳成了一个马尾辫。她看上去就像是蒙娜丽莎。她穿着厚实宽松的衣服,羊毛袜子,短靴,手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脖子上戴着一个绿松石项链。她身上没有文身,也没有伤疤。

肯开口说话了。

“嗨,詹姆斯。”

“嗨。”

“我们可以坐这儿吗?”

“坐吧。”

肯坐在床头,那个女人双腿交叉坐在地上,男人则站在原地。

肯又说话了。

“这是林肯。”

他指的是那个男人。男人看了我一眼。

“他是索耶病区的管理员。”

我看了他一眼。

“这是乔安妮。”

林肯看着我。

“她是戒瘾中心的心理医生。”

我也看着林肯。

“现在我们说一下昨天发生的事情。”

林肯和我对视着。

林肯先开口说话。他的声音沉闷而冷酷,像是锈金属的碰撞声。

“我们想让你先说,想先听听你的解释。”

“你们要把我从这儿赶出去吗?”

肯看着林肯,林肯看着乔安妮。乔安妮说:

“我们今天只是谈一谈。”

“那么我们从哪儿开始?”

“从头开始。”

林肯说。

“我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糟糕的梦,一个让我感到非常难受的梦。我想,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什么样的梦?”

第25节:每一个细胞都瘫痪了(2)

肯问。

“我独自一人在房间里,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到那儿的。我喝酒,吸毒,完全沉浸其中,这一切都像是真的一样。当我醒来时,我很害怕。”

乔安妮说,这叫“成瘾者之梦”。

“什么叫成瘾者之梦?”

“当酗酒者或吸毒者突然停止酗酒或吸毒,他们在潜意识中其实还是很渴望的。这种渴望有时在梦境中表现出来,真实得令人难以置信。从某种意义上说,简直就是真的。尽管你并没有喝酒、吸毒,但你的部分大脑却在做这样的事。这种情况大约要持续一年之久。”

“听上去很有意思。”

“那么后来呢?”

林肯盯着我问。

“我进到卫生间,感觉非常难受。虽然和以往不太一样,但比以往任何一次发作都难受。”

“然后,我就去打扫厕所了。”

林肯仍然在盯着我。

“然后,你就打了罗伊?”

我转过头,盯着林肯。

“罗伊先打我的脸,我只是把他推开。”

“他为什么要打你?”

肯问。

“没有任何理由。”

“这么说,他就是要打你?”

“自从我到这里后,他一直跟我过不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打我。”

“他是怎么对待你的?”

“他说我违反了所有的规章制度,说我总是做错事,说要把我从这里赶出去。”

“你讨厌他这样,是吧?”

林肯问。

“我没做错任何事,他没有权力这样对我。”

“那么你有权力去打他吗?”

“如果他先打我的脸,我就有权力打他。”

“如果我打你的脸呢?”

“我也有权力打你。”

“你已经离《鲁莽小子》不远了。”

我和林肯再次对视着。

“你也离《鲁莽小子》不远了。”

林肯岔开话题。

“罗伊说他正在帮助你。你应该无条件地服从他。”

“罗伊总是他妈的撒谎。”

“闭上你的嘴。”

林肯说。

“去你妈的。”

“你说什么?”

“我说去你妈的。”

“闭上你的嘴。”

“去你妈的。”

“冷静点儿,詹姆斯。”

肯说。

“去你妈的,肯。”

“你们能让我俩单独待会儿吗?”

乔安妮对肯和林肯说。

“我们还没说完呢。”

林肯说。

“最好先让我们俩单独待会儿,一会儿我们再一起谈。”

林肯没说话,转身走出了房间。肯看着我说:“如果你想跟我谈,可以到办公室找我。”

肯也出去了,随手把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乔安妮。

她背靠着墙,闭着眼,深深地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一口气。我坐在床上,眼睛看着她。她仍然一动不动。我不能再忍受这种沉默的气氛。我想一个人待会儿,好好想想我该干点什么。

“你到底想干吗?”

我问。

她睁开眼。

“只是想跟你坐几分钟,看看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

“那好。”

她站起来。

“在我离开之前,我还能为你做点什么吗?”

“是的。”

“什么事?”

“我不想再吃安定了。”

“为什么?”

“它让我发疯,使我感到一切都像是可怕的噩梦。我宁肯什么都不要,也不想再吃这该死的破药了。”

“我去跟护士说一下。”

“谢谢。”

“还有别的事吗?”

“我今天怎么安排?”

“早饭十分钟后开始,之后是讲座。你和牙医的预约是在十点半,因此十点的时候,你去找司机。做你该做的事情吧。如果你还想跟我聊一聊,到312房间找我。”

“谢谢你。”

她向门口走去。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有可能。”

她走了,剩下我一个人。我在想,我怎么会在这儿?我一会儿觉得释然,一会儿感到失望,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