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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限已经扩展到董家渡,于是,从董家渡到洋径港的一片水域都划为洋船停泊界了。其实,就是水上租界。船来船往,哪有不坏之理?机器一坏,船就得抛锚,哪有不就地修理之理?这就叫生意经,可真正掌握并运用好实属不易。这对雄心勃勃的徐福寿来说,怎肯放过。而生意世家出身、长期深受其潜移默化、具有生意天赋的严裕棠更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如今这主仆两人可算是棋逢对手,将遇良才。洋人的钱是赚定了。

严裕棠的脑子灵活,加之人也勤快,不多日,便接到几笔外国洋人的生意。徐福寿对他奖赏了一番,并更加重用。渐渐地,把较重要的事交与他办,并从旁仔细观察,多方考验。徐福寿觉得严裕棠还算可靠。于是,对他便不再过问了。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间,大半年过去了。在此期间,严裕棠一心一意为公兴奔波,公兴的日子越来越红火。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公兴铁厂原先跑外的有个叫朱顺生的,因与徐福寿有隙,被辞退了。朱顺生一直怀恨在心,总想找机会报昔日上仇。自严裕棠来厂后,公兴越来越发达,徐福寿的腰包越来越鼓,朱顺生的气不打一处来。他盘算来盘算去,都无处下手。猛然间,他突然想到了严裕棠。心想:此人虽然聪明能干,但还是个雏。只知道傻干,不知赚钱,纯属傻蛋。只要我把他开导好,便可借他的手为我报昔日之仇了。此计绝妙,此法乃称借刀杀人也。朱顺生越想越得意,便选了个良辰吉日在路上将严裕棠拦住,软硬兼施把严裕棠拉进一家酒店。严裕棠无奈,只好奉陪。酒桌上朱顺生异常热情,推杯换盏,把严裕棠灌得迷迷糊糊。朱顺生见时机已到,便劝他进过老板自己做私生意。开始,严裕棠觉得这样做不够义气。可经朱顺生再三开导,终于不再坚持。朱顺生见严裕棠不吱声,心想:有门,今天的钱没有白花。常言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朱顺生今天便报此仇了,此仇不报非大丈夫也。

严裕棠和朱顺生敲定后,便多联系点私活。朱顺生手下有一帮专门做私活的师傅。这样一来,利益均沾,自己手头也宽裕了许多。严裕棠逐渐尝到了甜头,便越来越胆大起来,对公兴的感情也淡薄了。

严格棠作梦也没有想到好景不长。没过多久,朱顺生为了打击徐福寿,又走出第二步棋子,他把严裕棠的所作所为暗地里派人告诉了徐福寿:

“老板,近日公兴的活儿见少。您老可有察觉?”

徐福寿不解地问:

“此话怎讲?”

“您老还蒙在鼓里,厂里谁人不知?可能只有您一人不知。”

徐福寿闻听话里有话,便问:

“此话怎讲?”

“据说有人身在曹营心在汉,拿着您的钱跑外,却赚钱往自己腰包里塞,长此下去公兴便成他的了。”

徐福寿听了,有些半信半疑,思忖半晌,沉着脸说:

“以后不要乱说,严裕棠整日辛苦,东跑西颠顾念公兴。有些人就愿嫉妒别人,岂有此理?”

徐福寿嘴上这样说,心里却犯了嘀咕。他开始留心观察,果然发觉不对头,气得险些昏过去。冷静下来时,经过周密思考,觉得严裕棠人才难得。小伙子一口流利的洋话,头脑灵活,办事能力强。全厂上下找不出一个能与他相比的。小伙子年轻,难免有点过失。也许手头紧,迫不得已而为之,也是情有可原的。思前想后,决定找严介延谈谈,严介廷是个聪明人,要他出面予以训导,严裕棠定会改邪归正的。于是,马上拜访严介廷:

“严兄,近日可好!”

严介廷见徐福寿突然来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估计定是严裕棠有事,便问道:

“仁兄,可有事?”

“无事。多日不见很是想念,故来看看严兄。”

“犬子近日如何?”

“贤侄聪明能干,只是滑头,还请严兄予以训导。”

闻听此言,严介廷心里明白儿子不曾犯有大的过错。心想:不甘久居人下才有上进,“在情场上,在战场上,用什么手段都应当”,这句英国谚语可谓精辟至极。想到这里,严介廷不禁微微含笑,只是装聋作哑。

徐福寿三番五次暗示严介廷都不见成效,无奈只好决定当面教训教训严裕棠,警告一下,以免他胆子越来越大。没有想到,自己刚开口,严裕棠早有准备,几句话说得徐福寿闭口无言。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严裕棠早已扬长而去。

此时,严裕棠面对黄浦江,心情异常复杂。与公兴关系破裂,使他久久酝酿的计划终于付诸实施了。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感到的兴奋,他将自食其力,自己当家作主,不再寄人篱下,受制于人。他渴望独自闯荡社会,用自己的智慧和力量干出一番大事业来。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一件大事。此事正像一件价值连城的珠宝放在他的面前,光彩夺目。他决定要拿它,但是他深知要付出许多,或许倾家荡产也不一定成功。虽然决定了,但是他仍旧有一点对于失败的顾虑。眼前困难重重,自己对招揽生意虽说有一些路子,但对生产技术还不够熟悉。另外,手上资金不足,独资办厂也有困难。更使他头痛的是如何向父亲说清此事的原委。于是,各种复杂的思想来到了他的脑子里,使他时而高兴,时而忧虑。他并不注意周围的一切。他沉溺在自己的思想里,久久伫立在江边,渴望江水洗刷他的烦恼。

大隆机器厂一显身手

一九0二年,是严裕棠一生中重大的转折点。这是他步上近代著名企业家行列的起点。

其实,严裕棠的担心完全多余。他父亲根本没有责怪的意思,反而似乎还流露了赞许之意。严裕棠的那些小伎俩早被老人看穿,只是不想干预,因而放纵和怂恿他到今日。严家毕竟是个买办家族,长期与洋人接触交往,有意无意地浸透了西方风气,家庭空气中既保留着中国传统式的家长威严,又较民主。严介廷虽有家长的威严,却从不蛮横专制,而是根据孩子们的个性任其发展。

严裕棠见父亲如此通达,也就不想对他有所隐瞒,便把自己的打算全盘托出讲与父亲。

原来,严裕棠早已与铁匠褚小毛合议成功,两人合资办厂,各出二千五百两。褚小毛铁匠出身,精通手艺,处事粗中有细。当初合议时褚小毛便坚持帐房由他找人,严格棠心里明白褚小毛的用意,非常爽快地应允了。心想:公兴老板也算是老混社会的人了,都被我玩于股掌之中,何况你一个粗人呢?今日能与你共事,只是借你一用罢了,岂有他哉!

严介廷听了儿子的计划,觉得不止资金短缺,尚有许多事情需要解决。姜还是老的辣,严介廷老谋深算,为儿子请来了老亲家公及叔辈等,让他们帮儿子一把。

事情正如严介廷所愿,众人相帮解决了严裕棠的大半难题:

严裕棠的岳父答应帮助一股;

叔父严小坪承担了以老公茂洋行的名义向国外进口机器一事;其他亲属也许诺了他们力所能及之事。

一切进展顺利。严裕棠出面租赁了杨树浦太和街梅家弄的两间平房,用作临时厂房。

同时,招收了七个熟练工人,四个学徒,与穆湘璜所办的益泰轧花厂和德商老湖丝厂建立了业务关系。最初因没有设备,从事的无非是一些简单的零星的修理。

不久,由老公茂洋行向国外订购的机器到货,计有:八部车床、牛头刨床和龙门刨床各一部,二十匹马力的水门汀炉子引擎设备一套。设备安装后,便显出厂房不敷应用了。

严裕棠再次找父亲商议。严介廷思忖半晌说:

“前年我在平凉路买了一块地皮,约有二亩半,有铁皮木板平房十二间,暂时尚未派上用场。”

严裕棠迫不及待地说:

“父亲先租给棠儿受用如何?”

严介廷点头说:

“当然可以。只是租赁,租金按月付清。亲是亲,财是财,一定要清清楚楚。你明白吗?”

严裕棠诺诺称是。

于是,“大隆”机器厂便正式开张了。

严裕棠和褚小毛各负其责,对外的一切事物均由严裕棠经手,他招揽来的生意交与褚小毛组织工人干。

严裕棠在公兴接过外国船的修理业务,轻车熟路,所以,他始终将目光盯住了黄浦江。来沪的外国船只,若不是有特殊情况,一般都不必要停靠码头,因为一来停靠码头要纳税,二来也没有那么多场地供所有船只停靠,所以大多数在黄埔江抛锚。机器出现问题,一般是上岸找中国厂家修配。如今,严裕棠主动服务上门,免除外国船家到处奔波之昔,乐不得将修配活儿交与这个年轻人去做。

与洋人打交道,对严裕棠来说已是老将。他从小跟随洋老师,刚一涉足社会便在洋行做事。对洋人的脾气他了如指掌,知道航海人的脾气,无非是吃喝玩乐。于是,每当租船运载修配的轮船机件时,都要捎带些洋酒、洋烟上船,与洋人喝上数杯,便与他们载歌载舞。一通胡闹之后,他便信口开河,漫天要价,外国人自然不加计较,稀里糊涂地签了字。严裕棠心中暗暗好笑,马上便可去轮船公司取款,百八十两赚到手,而所花费用却只有微乎其微的几两。

自打开张,严裕棠便忙得不可开交。严介廷也很忙,但他总放心不下儿子。其实儿子已经长大成人,又如此精明强干。这可能是天下父母的特点,不管孩子多大,在他们眼里都是孩子。于是,严裕棠常要回家汇报一下战果。他总是眉飞色舞地讲述怎样与洋人周旋,怎样赚洋大人们的钱。父亲看到儿子生意蒸蒸日上,事业发达,心里暗暗高兴。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不久,严裕棠又为大隆取了个英文名oriental engleeringwork,ltd,这也是为了日后的方便。现在的大隆已今非昔比,在外轮中也享有盛名。于是,严裕棠又准备置备两条小拖轮。除了修配外轮机件外,其他厂家的机件修配生意也逐渐承揽起来,陆续增加的长修客户已有永茂轧花厂、中美面粉厂、日商云龙轧花厂、美商增裕面粉厂等等。

大隆的兴盛,又使严裕棠生起许多想法。他逐步感到合伙经营互受牵掣,多有不便。当初合伙是因资金短缺,条件不成熟,暂借褚小毛一用而已。如今一切条件具备,完全可以独家经营了。严裕棠眼珠一转,便计上心头。

不久,褚小毛心中大为困惑,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头,平日里厂里活计非常忙,到了年终一结算,除了一些开销,却不赚钱,有时甚至还有亏损。

褚小毛哪肯吃这种哑巴亏,心想,肯定其中有鬼,只是苦于抓不住真凭实据,但他还不愿做冤大头。于是,他找严裕棠想问个清楚。不料这一问,却惹了一身臊。严裕棠倒打一耙,派了他一身不是,并说帐房先生是他自己的人,还要他自己将此事说明白。真是欲查不成反被咬了一口,严裕棠提出让他退股,他感到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着自己的喉咙,喘不过气来。他满脸通红,一直红到发根,鼻翼由于内心激动张得大大的,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一条深深的皱纹从紧咬着的嘴唇向气势汹汹地往前突出的下巴伸展过来……眼里闪烁着一股无法遏止的怒火,他紧紧地握着拳头。心想:树活一张皮,人争一口气。于是,一纸诉状递上公堂。

此时的严裕棠觉得无比畅快,心里越想越得意。没有想到,不久接到传票,先是吃了一惊,马上又冷静下来。几年来,严裕棠在外面已建立了许多社会关系,既通洋人,又通地痞流氓,只是与官府没有联系。但他深信钱能通天,常言道: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人乎?他通过熟人,将上上下下打点一番。官方筹划完毕,又私下里将帐房先生找来说:

“褚老板把我告了,你准备如何?”

帐房听了,忙点头哈腰说:

“一切听严老板吩咐,不敢妄言。”

严裕棠听了,点头说:

“我知道先生是聪明人,聪明人好办事,只要先生守口如瓶,将帐面文章做好,我想该是万无一失了。”

此时的帐房先生哪有不从的,自跟了严老板后,进账十分可观,远非昔日可比,他哪肯把吃进去的再吐出来。何况,他深知严老板的厉害,怎得罪得起呢?可一想到打官司,不免有点胆战心惊,自己的身家性命全押在严老板身上了,现在只能死心塌地跟定严老板,才能保证全家老小平安度日。想到这里,他咬紧牙关说:

“请严老板放心,这场官司绝对没有输的道理。”

作好帐面文章,这是起码关节。办案人的心中非常清楚,他们见多识广,哪里会不了解暗中的勾当。当时机器厂很少,修配生意多,本来就是一项好买卖;为外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