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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个孩子,最大的鸿生方只虚七岁,刘夫人没有被困倒,而是强抑悲痛,挺直身子,省吃俭用,精打细算,把儿女养大,并供长子刘鸿生上了大学,其困难情形可想而知。正如时人所说:家里的银箱只存当票,不藏银洋。而刘鸿生又因意外的不幸,中途辍学,从此,一个一无所有的尚不到二十岁的缀学青年,走上社会。他全靠自身的精明与才智,十年间便成了百万富翁,三十岁时便名声鹊起,震动了上海滩,成了中外瞩目的大富商;再经十年,他已拥有资金折白银数千万两,直接投资或参与投资的企业达七十多家,仅总投资额即达五百多万元,并创办了银行、保险公司,几乎成了大托拉斯,先后享有“煤炭大王”、“火柴大王”、“水泥大王”的称号,名动全国,成了全国少数的几大资本家之一。

刘鸿生惟一优于他人的是他的自身条件:生得高大健壮,为人沉稳有礼,聪敏好学。他极善于运用他的聪明才智,做什么,就全副精力地投入,只要与事有益,不计巨细,不辞劳苦;于事无补,或不相关的,绝不靡费一丝一毫,于金钱也是如此。也就是说,精力与金钱都用在刀刃上,绝不做无益无谓的支出。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刘鸿生的主要特点,那就是认准人际的彀要与经营的彀,要相应地投准良机。

巧授谢培德

刘鸿生是一九0六年秋,在读大学二年时缀学的,此时,正是清光绪三十二年,政治上,清廷已在搞“预备立宪”,并于前一年派五大臣出洋考察,因而,经济上也更受制于外国了。这在上海这个开放得最早、外商最多、租界最广、号称十里洋场的大埠,自是反映得最敏锐,也最典型。刚刚年满十八岁,初离校门的刘鸿生直接意识到了这一点,因此,他把谋生的着眼点,放在了租界。初时,不得已暂就公共租界工部局老闸捕房教员,教授巡捕的上海官话,月薪四十元,骑马找马,他很快打听到了一个新缺:由洋人控制的租界司法机关“会审公廨”(相当于现代的法庭)要用一名翻译,月薪八十元。不但薪水可翻番,更重要的是有了接触商界的机会,刘鸿生决定把它做为第二块跳板,谋取到手,可谈何容易?这样的位置,说不定有多少专学英语的人在谋求咧。善察彀要的刘鸿声,很快就掌握了个中彀要:能否被录用,关键在一个叫谢培德的总翻译身上。他也就很快地掌握了谢培德的特点:这个人只有三十六七岁,鹰眼、尖腮,奸狡、诡诈而又阴沉,手段灵活,社交广泛。刘鸿生专等了一个单独相对的时机,求见了这个总翻译,恭谨有度,使用英语,未求职先求人,投中谢培德所好,果被录用。又经过短短几个月,他更清醒地意识到:要实现自己的承继祖业经商发家的宿愿,最有效的途径是借助于外商企业。可自己两手空空,两眼茫茫,怎样才得入此捷径呢,一个偶然的机会,使他灵彀大开。

巧借周仰山

在一次闲谈中,有人旧案重题,说起当年“会审公廨”于同治十三年(公元一八七四年)和光绪二十四年(公元一八九八年)两次“四明公所案”的旧话,使刘鸿生心里一亮:门路来了!原来,宁波人重乡情,凡是宁波人聚集谋生的地方,几乎都组办有“四明公所”或“宁波同乡会”,是同乡相关照的帮会。宁波府所属的几个县,如鄞县、慈溪、奉化、定海、镇海、宁海、象山等在上海聚集的最多,实力也最强,旅沪宁波人同乡会居全国乡帮之首,而成大气候,发大财的人也最多,如叶澄衷、周仰山、朱葆三、虞洽卿等著名大资本家皆是。如蒋介石所说“善贾的阿拉甬人”。善贾而又十分重乡情的宁波人,在前面提到的两次“四明公所案”中,凭同乡组织“四明公所”,团结起来与法租界展开了顽强而持久的斗争,弄得法国人焦头烂额,虽是在由洋人控制、偏袒法国人的“公堂”上,据理不让,多方斗争,两次均以法国人无奈妥协,宁波人胜利而结案,传为一时佳话。宁波帮声望与势力日隆,也就愈重乡情了。

对于这两次公案,刘鸿生虽未身经,却也有耳闻。如今,一经提起,当即灵机一动,有了主意。原来,此时担任旅沪宁波人同乡会会长的,正是周仰山。这周仰山可谓财大气粗,声名显要,且与洋商关系非凡,正是借重的好人选。周仰山与刘鸿生的父亲刘贤喜,一来是同乡,二来刘贤喜为人精明、恭谨,相交也算不薄,刘鸿生幼时也曾见过周仰山一面,此时相求,多半会有所帮助的。想虽如此想,但刘鸿生却没有草率地急欲求成,而是先弄清底细,再订实施计划。因为其父刘贤喜是靠乡情和人缘与周仰山结识的,论经济地位,那是项背难望的。而且,刘贤喜生时两家尚算不得通家之好,如今已死去十多年,更断了十多年往来。本自世态炎凉,人情冷暖,不知还有无那点儿旧情?写信去求吗,也很可能出于同乡之谊,为他略作安置,但“略”而已,绝不会符合刘鸿生的愿望;登门造访吗,一来是没钱置办相应的礼物,二来是如此显贵的忙人,知几时才会得个单独召见的机会、又怎赶得巧正是心平气和之机?于是,刘鸿生便当即下功夫深入了解周仰山的为人与现状。刘鸿生只要一下功夫,便是全心全意、全力以赴而且把握得准的。很快,能通过的各种途径都通过了,再经综合分析,认定周仰山是个有胆有识、宽和大量的人,如今财气一大,地位一高,更是重声誉,讲体面,喜欢奖掖后辈中有出息的人。这就再好不过了。经过一天的准备,刘鸿生给周仰山写了一封信,信中只是叩安问好,执通家子侄之礼,说幼时良好印象,谈父亲在日无时不由衷赞叹周伯的为人,要鸿生终身视为表率,如今父逝虽久,言犹在耳之类,概不及请其提携之语。这头一封信,不是寄出,是托一地位不低、声誉颇好的同乡入周府办事,面呈的。刘鸿生自信,那同乡对他的印象颇佳,会代他说的,起码引起周仰山对此信的重视,不致于因为忙或无关紧要而不及时看或不细看。

果然,效果很好,不久,周仰山回了信,虽短,却也有情,夸奖并约请了刘鸿生。刘鸿生紧接着写了第二封信,除礼节问候外,又提说乃父生时曾一再听嘱以周伯为至亲;临终又嘱咐要于为人方面多听周伯教诲。这些都真挚而又恰当地投合了周仰山的性情,没有几天,周仰山便乘便偷闲亲自到刘家来了。凭对周仰山的了解和自信,这是在刘鸿生的意料之中的,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而已。

据有关文章记述,他们见面的情景是这样的。

由于事先得到了消息,刘家提前用罢了晚饭,精心地整理了室容,刘鸿生便早早地恭候在门外了。

来了,周仰山乘坐是当时首先在上海刚刚兴起的四轮马车,铜饰彩绘,很是考究,却高车简从,只随了个跟班。待车停后,帷子一掀,刘鸿生便轻快地抢前一步,满面殷切与喜悦地深鞠一躬,恭肃地说:

“小侄恭问周老伯安好!”

周仰山身材虽然不高,却很健朗,跨步有力地来到刘鸿生面前,拉住刘鸿生的手,令其直起身来。这一直身,反令中等身材的周仰山须仰视了。对此,刘鸿生早在所备,在直身时,双膝顺势向下屈去。周仰山扳着他的肩膀,仔细端详,喜色溢于言表,连声道:

“好!好!高高大大,英英伟伟,好相貌,好气度,克安有后,克安有后哇!”

刘鸿生垂手端肃地说:

“多谢夸奖!周伯挂念小侄已是感谢,今又屈尊光降……”

周仰山一挥手,呵呵地笑着说:

“自家人嘛,莫客气!……来得迟了许久了嘛!”

待入室坐定,刘鸿生却仍垂手站立,做得如前般甚为得体,显得不卑不拘,出于至诚。看到刘鸿生如此仪表堂堂,执礼如仪,本已甚有好感的周仰山更为高兴,亲切地笑着,以手示意:

“坐嘛!坐嘛!我跟你们父亲交同莫逆,不是外人,何必拘礼?”

刘鸿生恭谨地回说:

“多谢老伯!多谢老伯!”

却不就坐。

周仰山也不相强,却益喜欢,亲切地问起了刘鸿生的近况,刘鸿生知时机已然成熟,便微微一皱眉,回答说:

“小侄有失老伯厚爱,在会审公廨当了一名翻译,虽说银钿不算少,可那种地方……

话至此,有意顿了下来,同时面呈难色。

周仰山听了,连连点头说:

“是呀!是呀!这碗饭终究是呒啥事呷头的。你该晓得伐?那个啥子会审公廨是专门坑整我泥华人的!哼,倒是我伲宁波人不好欺侮得,单说光绪三十二年那桩子事,不是我伲宁波人硬朗,史晓得要呷多大的亏哟!”

刘鸿生面现敬佩与向往地说:

“小侄晓得!小怪晓得!我伲宁波人这大的事,小侄怎会?铭记在心?如今实是为生计所迫,不得已暂时栖身罢了,岂能在彼久混?”

周仰山益发满意,拈须笑道:

“好办!好办!听说开平矿务公司上海办事处出了个跑街的缺,差事虽算不得上等,却体面,清雅,凭你的才智,是大有可为的!这跑街的月薪是一百元,额外呐,还有佣金,提法是每卖出一吨煤,就可以得到八钱四分银子,挣多挣少,就看你的本事了。我看是不错的,你以为如何?”

刘鸿生越听心头越是欢喜,面上却不显露,只是毕恭毕敬地微一点头。

周仰山又接着说道;

“那煤矿是英国人的买卖,上海办事处的经理也是个英国人,叫考尔德,讲一口流利的、略带些苏州味的上海话,和我是很熟的,你既愿意,明朝我就引你去,亲自为你求取这分差事。”

刘鸿生见事已成熟,目的已达,真是喜出望外,端肃地倒身下拜,口中感激地说道

“多谢老伯如此提携与栽培!小侄先代亡父谢过!老伯大德,小侄终身铭于五内,也一定不负老伯厚望!”

至此,刘鸿生巧握起周仰山这块得力的敲门砖,敲开了通往发财致富的大门。后来也一直不忘此恩,年年探望并送一份厚礼给周仰山。

巧顺考尔德

当时,周仰山的名头很响,加以与英商经理考尔德颇熟,而刘鸿生又仪表不俗,英语流利,善投人意,谈吐得体,是以事情一说即成。话间,考尔德数度唤着刘鸿生在教会大学取的英文名字“o.s”叫好,对刘鸿生印象极佳,临分手时,更拍着刘鸿生的肩膀说:

“阿拉喜欢依,阿拉喜欢依!依若喜欢,明朝上班好啦!”

“跑街”,是商业行业的“外事人员”,要推销,要催帐,要兼做对外联络,实际上就接近于现代的推销员与公关人员。这样的一分差事,对于年仅二十岁的刘鸿生来说,却是再合适不过的。一则,凭他的才智,机变,灵活,善于迅速察查机彀,是完全胜任的;反过来,是一种对他锻炼与增长才干的机遇。二则,这正是实现他那借助外商以求发达的最适宜的阶梯。一接手的几宗买卖,就显出了他非凡的公关本领。没过多久,经理考尔德不只充分信任了他,而且完全依赖了他。除了真实本事之外,刘鸿生还靠的是一“顺”,二“驾”。

对考尔德的基本特点,刘鸿生在上工前,即从周仰山处摸了个清楚,见面后,特别是办了一两件事,刘鸿生凭锐敏的洞察力更进一步地得到了证实,那就是这个因一头黄发被私下里称做“黄毛子”的考尔德是个十足的洋纨绔,自是骄横自恃,淫逸挥霍,嗜酒如命,好色无度,对职务只是敷衍了事。掌握了这个特点,刘鸿生就处处顺着他,不露痕迹却又恰到好处,恰值其需地为他送上些他正需要、正喜欢的酒,或假托,或“代买”些时新名酒。花钱不多(因为公平地说起来,考尔德在钱财上并不贪,而且往往很慷慨)效果却很好。在“酒”上,刘鸿生可以说“顺”得十分得体;在“色”上,初时却使刘鸿生感到十分为难。上工没几天,就发生了这种事。

一天,已是下班了,室内只剩下了刘鸿生与考尔德两个人。考尔德一边理着他那漂亮的西服,一面走近刘鸿生诡秘地微笑着,轻轻地叫着刘鸿生的英文名字说:

“o.s,陪我到会乐里去白相白相好伐?”

刘鸿生听了,心下一突,会乐里?这地方很陌生,但听说是听说过的,与长三堂子等处,是上海出了名的烟花场。虽说,在当时的社会状况下,特别是在上海,有闲人逛逛妓院是不足为怪的,可刘鸿生出身于正经人家,自幼受母亲良好教育,读书时又一向以品学兼优称著,这刚一踏进社会,就去那种场所,莫说传闻出去有失身价与风雅,就是心理上也无法接受。刚欲婉言拒绝,又当即联想到考尔德的为人,强自顺从地点了点头。

刘鸿生是向不为无谓之事的,可事关大计,他只好权从,接着,又陪黄毛去了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