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佳尚未触碰的时候就已经消失。

只是曾经在小小姨的影集扉页看见她题记的七个字——白衣飘飘的年代。

一切已经消失,残留下来的只是传说。一切都那么遥远,伸长手臂也触摸不到。

这样遥远,多容易消弭种种逼仄,就像梦境里面的华丽王国。

或许,凑近了看,王国的城墙已经裂了缝;国王王冠上的宝石是假的;公主的裙裾蕾丝边脱了线,脸上或者还有睡觉时不小心压出来的褶子;甚至,王子只不过是只真真正正的青蛙,如此之类,亦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可是,当我们站在今时今日,隔了一重又一重的迷雾,还有层层重峦叠嶂之时,我们的眼睛望不穿如此长的距离,所以对一切都心存向往。

“雷,我送你一首诗吧,不过我想你一定听过的。”

林佳自顾自地说着。

“听好了,我要开始了哦!”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喂马,劈柴,周游世界

从明天起,关心粮食和蔬菜

我有一所房子,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从明天起,和每一个亲人通信

告诉他们我的幸福

那幸福的闪电告诉我的

我将告诉每一个人

给每一条河、每一座山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也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怎么样?”林佳得意地问,“这可是我翻了很多书才找到的,还背了好久。怎么样,是不是一字不差?”

“那你知道这首诗的作者是谁吗?”雷沉静地问。

“海子啊!”林佳一挑眉毛,“不就是那个在山海关卧轨的人吗?”

一个时代的结束,必会有一些人去为之陪葬,在画上句号之时,燃放最后的绚丽烟花。

之后再开始另外的时代,残余下来的人,在历史的车轮从容不迫的转动之中,手足无措。

自古英雄如美女,世间不叫见白头。

雷的音乐已经不太适合这个时代了吧——林佳自己想着。

自己一直听着的就是一些华丽的摇滚,以及现在时下流行的hip—hop,r&b。很久以来,都没有听那种舒缓的慢歌了。尽管曾经辉煌过,然而如今它还是被委屈地弃置在了某个角落,沾灰蒙尘。

也许是节奏太快,大家似乎已经不再适应那种缓慢如流水、安静如清风的音乐了。但是它们肯定还潜伏在某一个寂寞的角落里,用一只只小手偷偷地拉着你的衣角,笑着指出你的脆弱——它们会微笑或者大笑,在你蹲下身,难过哭泣的时候。

“雷,你真的不在酒吧唱歌了吗?”

“雷,你真的已经决定了要出去走走了吗?”

“雷,你什么时候动身?”

林佳不歇气地问,一个一个问题,连珠炮一样地发射过去。

突然想起些什么,她说:“雷,在这里等我。”

林佳起身,跑出去,一会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她手里拿着一朵非洲菊,“喏,送给你。”

“一路顺风哦!”

雷辞职去了西北。

那个时候正是春末夏初,草木生发,到处都是葱翠的绿意。

他的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已经洗得发白了的包,里面塞着两件换洗衣服,一个笔记本,一支好用的笔。

还有就是那本厚重的日记本,虽然你不能陪伴在我身旁,可是,带着你的字迹随走随行,也是一种幸福。

西北没有丁香。

这是去之前听说的,那种天高苦寒之地,想来也不适合这种娇嫩的花生长。

一路北上,天气逐渐变冷,那是一个遥远的地方,就算“特快”也要一天多的路程。

在列车上,雷打开那本日记本,往事就在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中偷偷摸摸地回游。

从前的每一天,每一次甜蜜的对话,在回溯中依次清晰起来。

“雷,你要好好吃饭哦!我今天碰到磊了,他说你中午和晚上都没好好吃东西。”

“……我和他们去喝酒了,后来就不想吃了……”

“那怎么行呢?会伤胃的啊!喏,这份粥你拿回去喝吧!”

《丁香之恋 悲情版》第一部分如见花开(3)

“哎,我们暑假去哪里玩呢?去周庄好不好?”

“好啊,我很想看看那里的水乡景色呢!”

“我们就找一个像那样的水乡小镇,住下来好不好?”

“好啊……”

“喏。”雷在纸上仔细地画着,“我们以后建一套这样的房子好不好?在你的家乡。”

“我要在院子里种满丁香花,这样的话,每一个春暖花开的时候,整个家就都会笼罩在丁香花的香味里。”他接着说。

“这里还要立一个秋千架,等我们的孩子长大了,就可以闻着花香在院子里荡秋千了。”

丁香在他身旁微笑着看着他。

“好像还差点什么,我再想想。”雷挠着脑袋。

“喏,这个屋子给你写歌。”丁香指着边角上的小屋笑着说,“里面一定要摆上一座贝多芬的雕像。”

“为什么啊?”雷奇怪地问,“我喜欢的是舒伯特啊!”

“因为……”丁香强忍着笑,“贝多芬是个聋子啊,只有他老人家才能忍受你的‘噪音’呢!”

她逃了开去,笑声在校园里弥漫。

哎,丁香,我们曾经多么快乐!多么幸福!

只是,丁香,对不起。

你总是对着我微笑,所以,粗心的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你的悲伤。

我从不知道,你心里的寂寞和恐惧,有那么深。在每一个欢笑的时候,又会有什么样的悲伤正在席卷着你脆弱的灵魂。

你只是不肯说,始终不说,自始至终用微笑面对着我。在背后,你却独自坚强面对,面对着可能的残酷事实和未知的伤害。

可是那个时候我却不在场,每一幕都缺场——多可怜,当你在某个晚上想哭的时候,却找不到可以依靠的肩膀。

这样的我,是值得你爱的那个人吗?

当雷在兰州下车的时候,天空浅浅地飘起了雪花。

已经是四月份了,却还在下雪。

雷满眼惊奇,他伸出手,任雪花在手心融化。

一片一片纤细的洁白从容的飘下,在地上铺散开来。

他直接转了前往拉卜楞寺的火车。

火车向南方一路行驶下去。景物变幻,他安静地往车窗外望出去——一望无际的黄土,山坡上干裂的土地,在面前一闪而过。

突然看见一树白色的花在窗外缓缓而过,此时车到达一个小站,已经慢慢地停了下来。

他好奇地向窗外的列车身后回望。

熟悉的小小紫色蓓蕾,晶莹剔透,却还未曾开放。整株树一如水晶雕刻而成的大型雕塑,在黄土的背景里分外显眼。

“丁香花!”雷惊奇地叫。

“施主,那不叫丁香花,那是菩提树。”坐在雷对面的小喇嘛淡淡地说,“那是佛祖恩赐以垂悯世人的。”

小喇嘛在兰州上的车,一路上未发一言,总是安静地低着头,手里不住捻动佛珠。那佛珠油光锃亮,看来是已经随身多年了。

他看了看雷,接着说。

“当年佛祖到此,看见这个地方民风朴素,可是却十年九旱,地广人稀,便大发慈悲,撒了些菩提树种。每当春季花开,花香浓郁,嗅闻之可以祛病清心。”

丁香,原来你无处不在,即使姓名更改,亦会在每一个意想不到的角落,对我微笑。

车停了,雷下车。

拉卜楞寺的金瓦红墙就在前面,他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只要在外面看一看,就已经够了。回廊上的转经筒依旧自顾自地旋转,里面的经文沙沙作响。

把虔诚写成经文装在经筒里,借风力、水力、人力使之转动,每日每夜念诵不息,以之宽恕众生。

众生无知,故上天无语悲悯。

叩长头的阿妈从他身旁经过,虔诚俯身,五体投地,喃喃地念诵自己的经文,旁若无人。

他四处游走。

在西北四月的薄雪之中,他忽然闻到熟悉的味道。

走过去,便发现了一丛花树。

白色的锦簇的花朵,散发出甜美的香味,叶子上承接了细碎的雪花。它用熟悉的姿势,在陌生之地,似乎在耐心地等待了很多年。

花树旁的土地上,弥漫了晶莹的雪。

一朵一朵美丽的花,在他的眼睛里慢慢模糊起来。他低声地呜咽,在这一树丁香之前,蹲下来。

什么东西冰凉地砸中了他的胸口,浑身颤抖,不可自已。

世界在一瞬间往复轮回,我们只能黯然无语。

又一日,雷游历到了一个重山之中的村庄。

这里其实离城市也不是很远,只是山路崎岖盘旋,所以乡民们很少出去。

这里缺水,村民一年的收入只有依靠山坡上满山遍野的土豆以及百合。

他来的正是时候,百合花开,满山满谷。

放眼望去村庄的四围尽是嫣红的花朵,在山底、山腰、山坡铺开来。

美丽倔强的植物,耐旱耐寒,只是一心一意地生存。

雷跟着村民上山干活。极其陡峭的山坡,不消一刻他已经气喘吁吁了,村民们却依旧谈笑自若。

此地土地贫瘠,连年干旱,只要能够耕种的土地已经尽数加以整理。

即使是再陡峭的山坡,也已经被精心翻整过,埋下百合的种苗,等待一星一点的收获。

干着活,他们在山顶上唱歌。

西北方言的歌词,歌曲被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七折八回的,雷一点都听不懂。

他只能听见自己胸腔嗡嗡的共鸣,这是乡民们自蛮荒之时就已经开始了的宣泄方式。他们在劳碌之后、贫困之时、艰难之世,当他们在苦难之中丧失了一切可供发泄的途径时,唯一剩下的就是歌唱。

每一个时候都会歌唱。

婴孩出生之时,成婚之时,老人去世之时。

生老病死,每一个阶段都陪伴着这些在西北高原被称为“花儿”的高亢简单的声音,在沉郁的空气里自由地飞翔,姿势骄傲。

他们在山坡上歌唱,恣意汪洋,面容明亮。

“喏,你也来唱啊!”他们对雷说。

雷却发现自己唱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可是没有音符出来。

一个音符也没有,平时自认为运用自如的那些声音,在这一片蛮荒的黄土高坡之上,羞赧地逃逸了。

在这西北苦寒之地,他才发现自己的贫乏以及苍白。

以前写的种种音乐,再怎么说也只不过是自己圈在玻璃房子里的凭空臆想,把自己的小悲小伤,用透镜放大了折射出来给别人看。

也许是因为听众也在同样的玻璃房子里吧,才得以苟同。

原来我们这么贫乏。

原来我们这么苍白。

《丁香之恋 悲情版》第一部分如见花开(4)

“雷。”一个小女孩在山坡上找到他,“妈妈让我来找你回去,该吃饭了。”

西北以面食为主,每餐必有油亮通红的辣椒。

女人和小孩是不上桌的,男主人盘腿坐在炕上。

一盘不熟悉的凉菜跃入眼帘,红绿混杂,就像西北民俗里红袄绿裤的搭配。

“这是什么?”雷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