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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事-琼瑶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古怪。鑫涛抢过了听筒,只听了几句话,他就 一把扯断了电话线。

第二天,鑫涛让电话公司给我装了新的电话,换掉了旧的号码。那骂人电话再也打不进 来了,可是,我那种诗情画意的浪漫情怀也没有了,欢乐的感觉也没有了,连“被爱”的感 觉都麻木了。只觉得自己又像少女时期一样,掉进了一口冰冷的深井,说有多无助,就有多 无助。

鑫涛气冲冲的去查打电话的人,回来告诉我,那是个乱管间事的无聊分子。我悲哀的摇 摇头,那是谁都没关系,她最起码,也代表了一种心声。我对鑫涛哀伤的说:“保护我,让我远离伤害。要不然就放掉我,让我自生自灭!”“没有保护好你,是我 的错!”鑫涛声音都哑了。“让你受这种侮辱,是我的错!要我放掉你,那是根本不可能的 事!两次撞车事件,已把我们牢览捆住!我不会放掉你,如果我真的放掉了你,那才是我们 生命中真正的大错!现在,我知道我已经走到最后一步路,我必须面对选择了!你不要再伤 心,让我去做我该做的事!一件早就该做的事!”

他回去了,开始和他的妻子谈判离婚,这一谈,就足足谈了八年。鑫涛的前妻温婉娴 淑,美丽高贵,有传统所有的美德,相夫教子,逆来顺受。就连我的存在,她也能淡然处 之。她纯静如一湖无波之水,鑫涛却强烈如燃烧的火炬。他们之间,不能谐调的地方,大概 也在这种区分上吧。

谈判离婚,竟谈了八年之久,这也算一项纪录吧!在这番漫长的谈判中,我居然在朋友 巧意的安排下,和鑫涛的前妻恳切的谈了一次话。这又是一项创举。

那天,我们两个女人,在一位朋友的家中密谈。朋友们好意的都避开了。我望着她,那 么恬静,那么端庄,即使面对的是我,她都不愠不怒,不温不火,只是静静的瞅着我。忽然 间,我对她就充满了同情。这样一个无辜的女人,为鑫涛付出了她的青春,她的爱心,又为 鑫涛生了三个子女,最后却莫名其妙的被判出局!这太残忍了!在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真 是千错万错,实在不该接受鑫涛的感情,实在不该卷入别人的婚姻里去!我们相对无言了好 久,才开始谈话。我们谈了很久,谈了很多,也谈得很深刻。如今,已无法把我们所谈过的 话,一一记下。只记得,谈到最后,我很激动,很恳切,很真挚的对她说:“如果你还爱 他,不准备放弃他,就牢牢的守着他!他走到哪里,你跟到哪里,他可以来我家,你也可以 来我家。只要你不给他机会,我就不会给他机会!无论如何,你是妻子呀!你可以名正言顺 的跟着他呀!”

她看了我半天,才呐排的说了句:“谢谢你的成全。”我蓦然间心中一痛,不禁惨然的笑了。

“这句话好像应该由我来说才对!你们是夫妻,已经‘全’了,不‘全’的是我呀!现 在,既然你说了这句话,我也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们的谈话到此为止。那天鑫涛知道我们 两个居然面对面谈了一下午的话,他苍白着脸,跳着脚说:“你们不会联合起来,把我给三振出局吧!”

“不会,”我笑笑说:“总有一个人,会要你的。”我从上到下的看了他一遍,心中不 禁叹息,他一直不是我梦寐中的翩翩美男子,但他的细腻体贴,对我的无微不至,却是我一 生没遇到过的,就连我十九岁的初恋,我那老师也不曾像他这样对我察言观色,处处用尽心 机。

而我,我要放弃他了!彻底的放弃他了!

我的故事第二部 二十一、衔云衔不住,筑巢筑不了有一天,我很郑重的告诉鑫涛:“我要结婚了!”他看了我一眼,不信任的问:“你说什么?”“我要结婚了!”我重复了一遍。

他盯着我,好像我在说蒙古话。

“你要和谁结婚?”好半天,他才问。

“汤。”我说。汤和我相识多年,他旅居美国,家世显赫,他本人温文尔雅,很书卷 味。多年前,他就对我下过一番工夫,因为我刚离婚未久,情绪正纷乱,对他并未注意。这 年,他又从美国回来,依然未婚。我的女友幼青最欣赏他,要为他介绍女朋友,我和幼青忙 着给他做媒,他也满有兴趣的接受。三番两次,我和幼青陪着他见女友,他总要求我和他单 独谈谈,谈清楚那位女友的身世和来龙去脉,谈着谈着,幼青不耐烦了,问:“汤!你到底 在搞些什么?”

“唉!”汤叹着气说:“你们介绍的人确实不错,可是,我爱红娘呀!”“汤!”幼青 大叫:“我是有丈夫的,不跟你开玩笑!”

“还有一位红娘呀!”汤说,微笑着,眼光深深的瞅着我。

我心中蓦的一动。总是把身边的男士当成“过客”,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位动心。因为鑫 涛早已把我系住。而这次,我正想抓住点新的机会,我正想了断鑫涛所有的念头,我正想给 自己找个真正的归宿……汤的及时出现,让我似乎看到了一线曙光。于是,有两个星期,我 避开鑫涛,和汤做进一步的交往,当汤离台前夕,他求婚,我考虑再三后,毅然答应了。只 有这样,我可以把鑫涛还给他的妻子,退出这场残酷的游戏。

所以,鑫涛对汤已经很熟悉,当我说出汤的名字时,他的脸色就顿时惨白起来。他死死 的盯着我,说:“你不爱他。”“可以培养的。他幽默风趣有学问,正是我喜欢的典型。”

“你离不开台湾。”“离得开的,我照样写作,你还是我的出版人。”

“小庆不会接受他的!”

“会的!他已经带小庆出去玩过,小庆个性温和,对谁都很亲近。”他跳了起来,把双 手放在我的肩上。

“你不可能这样对待我!”他大声喊。

“可能的!”我安静的说:“我已经为你付出了许多岁月,离开你,我问心无愧!”他 呆住了。怔怔的站在那儿,仔细的看我,越看他越慌,越看他越急,越看他越失去了信心。 他一把握住了我,忽然就激动起来:“不行!你不可以和别人结婚!”“为什么不可以?” 我问。

“不行!你是这样一个不实际的女人,你这么任性又这么不理智。谁能了解你,像我了 解你一样?谁能照顾你,像我照顾你一样?谁能欣赏你,像我欣赏你一样?不行,你跟任何 人结婚,你都会枯萎!你还有好长一段人生,我绝不允许你枯萎!”“我枯萎不枯萎,是我 的事,”我固执的说:“用不着你来管!”“那么,我呢?”他顿时失措起来。

“你会很坚强的活下去!”我说,想起乌来山头的一幕,不禁不寒而栗。“答应我,你 要好好的活下去!”

“我不答应你!因为我答应不起!”他眼中蓦的涌上了泪。“全世界,我们一起走过, 生和死,我们一起面对,事业上,我们相辅相成……现在,你要离我而去,你认为还能照样 过日子吗?即使我答应你,也是一句谎言!现在,我只要想一想,你会和别人结婚的事实, 我就心慌意乱了。如果你真去了,我不会自杀,因为那太没出息了!乌来山顶上的一幕,我 答应过你,再不重犯!我会守我的诺言……但是,如果你真的舍我而去,我会万念俱灰,枯 萎而死!”

“胡说!”我说着,开始哭了起来。“你威胁我,这是卑鄙的!”“我不是威胁,我是 说一件事实!既然你不相信,你就去吧!所有的后果,很快都会看到的!”

我瞪着他,忽然相信了他说的每一句话。我看到一个枯萎的我,我也看到一个枯萎的 他,我还看到这两个悲剧中的悲剧——他的妻儿和我的小庆——他们会跟着失去扶持,失去 倚靠和爱,我顿时心中颤栗,额上冷汗涔构了。

“不要和别人结婚!”他恳求的说:“你已经等了我这么多年,请再给我几天,不要让 我们全体都毁灭!我知道这些年来你所受的委屈,请相信我会一一补偿!请求你,不要贸然 决定一切。汤是好人,但他不能给你幸福,只有我,才能给你幸福!”我抬起泪眼看他。我 知道,我又完了!汤也完了!我像一只雁子,一只我自己小说中写过的雁子。我曾为那雁子 写过一首歌,歌词是这样的:

“雁儿在林梢,眼前白云飘,衔云衔不住,筑巢筑不了,雁儿不想飞,雁儿不想飞,白云深处多寂寥!雁儿在林梢,月光林中照,喜鹊与黄莺,都已睡着了,雁儿睡不着,雁儿睡不着,有梦无梦都草草!”

这首歌,正是我当时的写照。其实,我这一生,在我的小说,我的歌中,都可以找到痕 迹。我留下来了,没有飞走,守着我的树林,守着我残缺的梦。

一九七六年,我想到欧洲去旅行,我一个人动身,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单飞”。到了香 港,住在旅馆里,先办一些事情。住到第三天,鑫涛打了个长途电话给我:“我离婚了。”他淡档的说。

“哦?”我淡档的答。心里却怦然一跳。

“你一个人旅行,要处处小心,”他说:“要懂得照顾自己!”

“我知道。”我说。“我这儿的事情忙得不得了……”

“我知道!”我打断他。“放心吧!雁子是候鸟,飞去一定会飞回!”挂断了电话。第 二天,我飞日本,要在日本停几天,再转往欧洲。飞机到了东京机场,我下机,出机场,鑫 涛站在东京机场中等我。“让你‘单飞’,我还真不放心!”他微笑的说:“万一被只欧洲 雁给诱拐了,我岂不是功亏一篑?”

我们默默的站着,默默的注视着彼此,刹那间,两人眼中,都盈满了泪。

我的故事第二部 二十二、幸福的“声音”

一九七九年五月九日,我和鑫涛结婚了。第一个给我们祝福的人,是我的儿子小庆,他 已经十八岁,是个身材颀长的青年了!我没有披婚纱,也没有穿礼服,只在胸襟上别了一朵 兰花。我们没有举行任何仪式,只请了好友高文夫妇,在我们的结婚证书上盖了个章。再请 了二十几位最好的朋友去餐厅吃饭,这些朋友,也是经常在我家畅谈终宵的人。大家一直到 吃饭时,都不知道那天下午,我们才完成了结婚手续。吃到一半,有位朋友恍然大悟,跳起 来说:“什么!这是结婚喜宴吗?太意外了!你们居然结婚了!”

他奔出去,买了一大盆鲜花来,作为祝福。

那晚,大家在我们家,仍然畅谈终宵,有位女士一向对我很佩服,这时对我大大摇头说:“我以为,一个像你这样的女人,是根本不会结婚的!连你都结婚了,我对‘现代女 性’完全失望了!”

“是啊!”另一位接口:“你从离婚到现在,十五年都过去了,你的日子不是挺潇洒的 吗?为什么要用一张婚约,又把自己拘束起来?”“对啊!”再一个说:“你们两个‘单身 贵族’,为什么不好好享受单身的自由和乐趣?怎么想到去结婚呢?”

“说说看!你们到底为什么要结婚?”大家把我围起来“公审”。“你们享受爱情的浪 漫,却不必负担婚姻的责任,不是很好吗?这么多年,你们不是这样过了吗?怎么忽然结起 婚来?”哈哈。我这些朋友都是“怪胎”,一个比一个“新潮”,一个比一个“现代”。人 家结婚,他们不道贺,反而提出“质询”。我想了半天,终于笑着说:“我并不像你们想像的那么自在潇洒,这么多年来,我是条飘荡的船,一直想找一个安 全的港湾,好好的停泊下来。在基本上,我从没有反对过婚姻,我认为人与人之间,即使谈 恋爱,也要负责任。不负责任的恋爱是逢场作戏,在生命里留下不很深的痕迹,两个人如果 爱到想对彼此负责的时候,就该结婚了。尽管,婚姻很容易老化,很变易变调……但是,如 果人连结婚的勇气都没有,就未免太可悲了。”我看着我的朋友们,觉得还应该补充一些, 我又认真的说了几句:“我想,在我的身体和思想里,一直有两个不同的我。一个我充满了 叛逆性,一个我充满了传统性。叛逆的那个我,热情奔放,浪漫幻想。传统的那个我,保守 矜持,尊重礼教。今天的我,大概是传统的那个我吧!”“哦,才不!”朋友们大笑着说: “像你这种‘即兴’式的结婚,仍然相当‘反传统’!仍然相当‘浪漫’!仍然相当‘潇 洒’!”“是吗?”我和鑫涛也大笑了。我说:“或者,我们就在‘传统’中,去找寻‘反 传统’的‘浪漫’与‘潇洒’,让生活不会变得千篇一律!反正,人生没有十全十美的境 界,每个人要过怎样的生活,只有自己去追寻,自己去定位!”

是的,我和鑫涛,已经用了大半辈子的时间来“追寻”,总该给自己“定位”了!结婚 第二年,我和鑫涛用我们所有的积蓄,买了一幢四层楼的花园洋房,这房子占地一百五十 坪,有十几个房间,和大大的客厅,大大的地下室。我们给它取名叫“可园”。我们两个, 都是从最贫穷的环境中挣扎出来的,都是从一无所有中白手起家。我们都经过人生的风浪, 事业的挑战,感情的挣扎……我们也都不再年轻。当我们迁入可园,我们才终于有了属于我 们两个的家。鑫涛完全照我的“梦想”,将可园重新装修。搬进去一个月后,我第一次在可 园中记日记,写下了这么一段:

从小,就喜欢看电影,喜欢看小说。每当电影小说里出现一幢大房子时,总引起我的惊 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