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即将结束时,陈洁问:谁吃了三个苹果?有一些人举手。陈洁又问:谁吃了两个苹果?又有一些人举手。陈洁说:吃两个苹果的每人再分一个。
涯山举手说,我不要了,给学校幼儿园的孩子吧。
佳蓓也说不要了。
吃两个苹果的人都说不要了。
那年的雪很大,涯山就画出了那雪,并且第一次画了佳蓓。在雪中,佳蓓穿着白色的纱裙,头上顶着红红的苹果。那苹果和佳蓓的脸一样闪着金色、圣洁的光。画下题:公主的金苹果。
孙东的母亲在纺织厂上班,跟孙东要好的女同学常常能拿到漂亮的边角碎纱做蝴蝶结。文歌的母亲是文明小学的教导主任,文歌的周围也有一批人。佳蓓在自己周围。
女孩子喜欢涯山,但从不为他起什么争端。当他穿着白色运动短裤在操场上冲刺的时候,她们一起为他加油;当他戴着红领巾在学校高高的台上代表同学讲话时,她们使下面鸦雀无声。涯山从台上下来时总是先看一眼佳蓓。佳蓓就是在这温暖而平静的注视中升到了四年级。
四年级的佳蓓和所有那个年纪的女孩一样干枯而青涩。佳蓓是很美丽的,但那时她的美丽还藏在时光之下。四年级的佳蓓参加了学校的护林队。护林员常常给街道两旁的树木浇水,大多时候则戴着红袖章在街上巡视。
早自习时佳蓓去的很早,见涯山没到,就拉上一两个女伴出去巡视,向涯山家住的方向。等见涯山远远的走来,佳蓓就对女伴说,咱们回去吧。
佳蓓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待涯山。
一次视力检查后,佳蓓不得不向前调了三个座位。那次一同查出近视的还有孙东等人。红梅是个小个子,原来坐在前面第二排,视力检查后她勇敢地说,我坐到最后吧,就坐到佳蓓原来的位置。
第二天早自习时文歌让红梅和自己换位置,说,你个子矮坐在这里看不见。
你近视更看不见,红梅说。
我有眼镜。
红梅不肯。
下午文歌就借故不让她参加学校的数学竞赛坐在教室的地上不起来,呜呜哭。
陈洁不得不来协调,协调的结论是总从一个方向看黑板影响视力,结果是每周一向右边串一个位置。文歌马上坐到涯山右边那排的最后一个位置。比其他纵队多一人,换座儿时文歌就总不能如愿和涯山一座儿。
红梅带着满意的表情坐在涯山身边,她穿着带补丁的衣服但很整洁。
你们看她卡楞子的样子,下课时涯山指着红梅对围在自己身边的女孩子说。
红梅向她们咔吧着眼睛。
在操场列队,佳蓓还能和涯山在一排。
春天是四季最天真的孩子。在天真的春天里,太阳有着红红的脸庞。
佳蓓也有着红红的脸庞。她披着光亮、潮湿的头发从公共浴池出来时正碰到涯山。
涯山看着她,想说什么却没有出口。
少年的眼睛(3)
第二天佳蓓照旧编着辫子去学校。
涯山看着她,她美丽的长发像他陌生而熟悉的海风,亲切、温暖、动人的在他身边吹拂。也许涯山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点,但他的天才清楚地显示出了。在他的画上,只有美丽的长发,丝丝动人,蓝色的,吹拂。
涯山看着佳蓓的辫子,又画出了有海岸线的海。笔墨都在海岸线上,夸张,变形,红色的,是佳蓓发卡的颜色。
佳蓓现在经常的同座儿是小文。她写字时胳臂横着走,越过三八线,一直把小文挤到桌角。一次放学后佳蓓看见涯山跟文歌的小队走了,就气愤地把准备给涯山的笔一支支地扔到马路中央,后来索性把自己的钢笔也扔了。第二天上课没笔,就打开小文的文具盒。
什么破笔?!佳蓓生气的说。
小文就赶紧把手中的笔换给她。小文把那支破笔用纸缠上,继续写字。蓝色的钢笔水浸过纸,浸了小文一手。
你用的是不是小文的笔?一天下课后涯山跳坐到佳蓓的书桌上问。
佳蓓说不是。
又一天涯山又过来说:我问小文他说是他的笔,你怎么说不是呢?
用你管么?佳蓓说,第二天就把长发剪了。
你怎么梳这么个傻头?在操场相遇时,涯山问。
五班各方面优秀是闻名的,有门路的孩子都转到这儿来。六月,班里转来两个黑黑的男孩,方亮和王革。
六月中旬市里有个大型文艺汇演,在市著名的五四广场。文明小学参赛的是团体操《心向太阳》。涯山、佳蓓等十六名四年五班的同学参加。女孩子穿着白色短袖上衣,花裙子;男孩子穿着白色短袖上衣,白色有着两道蓝边的制服短裤。
小学生经常用晴空万里来形容好天气,那天就是。天气很好,心情也极佳。列队之前陈洁特意对涯山和佳蓓说:你们俩在学校数学竞赛中获奖了,过两天还要参加市里竞赛,要争取更好的成绩,向党中央汇报。
你说党中央真的会看到我们的成绩么?佳蓓问。
涯山说那当然。
佳蓓一路上就想着党中央会这么想:这是文明小学四年级五班方佳蓓,她考的多好啊。
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在头上照着。
花环在五四广场开成漂亮的各种图案。孩子们按事先的排练从一处跑到另一处,在有序中不停的变换。
阳光仍是很好,也没有风,但不知怎么,涯山小小的短裤却掉了。他马上提上也没什么,但就在掉的瞬间,小文注意到了。
陈涯山,光屁股了。小文的喊声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也吓坏了涯山,涯山提裤子也就费了稍长的时间。
那天汇演的不少人都知道有一个男孩掉了短裤,露了屁股。这也没什么,但象征这个小城的五四广场不知怎么起火了。
更让人感到玄惑的是算命先生算出了这一切。住在那条美丽的河边的盲人艾先生在他从不让阳光照进的屋里对慕名而来却对他的推算有疑义的几个女人说:五四广场马上将起火,原因是……还敢说这么明显的事儿?感觉到自己被生活背弃的几个女人冲出屋子,想用一个不辩的事实赖掉那价格不匪的算命钱。她们几乎瘫软了,她们如临梦境地看到隔岸五四广场的火翻卷着冲腾着。您刚才是不是说个什么原因?既然您能知道原因,也会有破解的办法吧,几个女人敬若神明的对艾先生说:请给我们以指引吧。
天机不可泄露,艾先生说。
火灾的原因一直没有查明,人们联想到艾先生的话,就不言而喻地把原因归结为那个男孩掉了裤子。虽然能把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还很困难。
那是一个一切不流于表面的小城,在街上,甚至看不到一对儿牵手的男女,但潜流在下面极快却锋利地流动,包括流言。
涯山的母亲被牵扯进这件事中。耐不住,就别嫁给海员;花着海员的钱,跟别人通奸,不知从哪里传出的话变成了不知源于何处的孩子们的顺口溜:
陈涯山,学他妈,不系裤子,让风扒。
这句顺口溜在班上和学校只坚持了一会儿。方亮和王革替涯山用拳头把这话打了回去。
三人好似兄弟,涯山就开始旷课了。
涯山首先缺席的就是令孩子们眼热的优秀学生的夏令营。
涯山在女孩子面前说:嘿,你知道么?我们逛夜市不要钱。
佳蓓的头发又慢慢长长了。
有一次放学的路上,佳蓓看见涯山领着十几个人站在路口。涯山狠狠地看了看她,他们在校外从不说话。佳蓓听见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十几个人就狼一般窜出街道,向南奔去。南边是河滩,佳蓓知道。
第二天放学后佳蓓值日。涯山在她周围晃了晃,递给她一卷纸,那是他送给她的唯一一张画。
佳蓓看见涯山的海已变成了泡沫,巨大的蓝色的泡沫。
你的泡沫还会重新生长出海吗?王子的故事还会重新安排吗?佳蓓没有说出这些,她只是问了一直想问的问题,她说,涯山,你爸是海军吗?
不,他是空军,涯山说。
佳蓓没有失望。天空和海洋是一样的,都辽远、广阔而蔚蓝。
少年的眼睛(4)
少年的心是他们的眼睛。他们用纯真的眼睛看到了阳光、鲜花、彩虹和海,可是他们眼睛看不到的,命运故有的安排那么早却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83年的6月很明媚,阳光像孩子们的笑脸。可不幸的征兆从路上就开始了。先是女孩子手中彩色的气球一个一个的爆裂。到公园门口时,就剩下佳蓓手里牵着的了。佳蓓的鞋子灌进了沙子,她停下来。她收拾好时,队伍已走出好远了。涯山回头看她。她手中的气球就是这时候爆裂的。一地蓝色的碎片。
接力比赛时孙东摔了个跟头,他们班成绩是倒数第二。
投球比赛时,文歌费了好大劲才从地上捡起球。
还有一个比赛是每班出五个人,坐成一纵队,前面各有一块黑板,需要在上面写“好好学习”四个字。每组坐在最前面的人先跑上去写第一笔,这时候原来座位上的每个人都向前串一个位置。第一个人写完后马上跑回来坐到最后一个位置,将粉笔向前传,坐在最前面的人接到粉笔后再跑上去写第二笔。每人每次只能写一笔,每组只一支粉笔,哪组先写好哪组就算赢。那天五班做了个假,他们手里有两支粉笔,第一个佳蓓刚下来,第二个红梅就上去了,她太急,跑上去就把黑板推翻了。等黑板重新立起来,其他组最慢的已写到第三笔了。
大家在懊丧的心情中结束了六一的游园。
陈洁要结婚了,女孩子在一起商量送什么礼物。文歌说问问涯山吧。
涯山反应冷淡,说过两天再说吧。过两天却奇怪地没来上学。
这天放学后佳蓓一个人在教室,涯山慌慌张张跑来递给佳蓓一个铁棍说替我藏好,就鬼一样消失了。
接下来就听文歌说陈洁的未婚夫死了。
风言又起。
那时候经常听说奸夫淫妇合谋杀人的。女孩子们自己说着说着就相信了。但怎么也没有想到是涯山!女孩子们想了一下午终于恍然大悟:怪不得涯山现在对我们这么冷淡,原来是喜欢陈洁呀?!
什么现在,早有苗头,文歌说亲眼看见过涯山和陈洁抱在一起。
佳蓓永远也不愿意相信。
她是在一个晚上冲到陈洁单身宿舍的。
佳蓓站在窗前,看见陈洁坐在床上,涯山跪在她面前,用手抱住她双腿,而她正要俯下身来……
佳蓓就是这时候闯入的。
陈涯山,你躲开!佳蓓喊。
涯山吃惊地快速地转过身。
佳蓓举起了手枪。
佳蓓的愤怒看不清女老师无助的表情。枪声果断地穿透夜晚的宁静。
佳蓓看见女老师的美丽落地了。那刺耳的枪声在佳蓓是何等的平静。
可是在子弹冲出枪膛之时,分得清射手和白鸟吗?
女老师仍旧活着,并且未伤毫毛。
女老师的未婚夫是在两帮少年的混战中被涯山失手打死的,而那工具那铁棍却没被找到。物证不是必须的,涯山进了少年管教所。
文歌和孙东都转学了,她们走之前来看过佳蓓,但佳蓓不认识她们了。她忧郁的目光望着窗外。只有外公又画给她有着鲜花和海的画时,她的眼中才闪过一丝温暖。
半年后,佳蓓全家离开了那座城市。
十年过去了,佳蓓的美丽破土而出了,美丽如公主。只是她的眼睛还留在宁静的少年时光中。
美丽、纯真而青涩。
思想工作(1)
第二次见到佳卉时刘谨着实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她会这么年轻、漂亮。第一次他们一帮人围坐在西餐厅昏暗的烛光下喝酒时他还以为她至少35岁了呢(他也没看出她有多漂亮)。传的那么邪乎,原来就这么普通,当时他想,语言的水份可真大。而现在,在上午10点的阳光下,她的光芒竟让他有些不敢直视。她穿着一身淡蓝的牛仔装,那天挽起的髻现在变成了高高的马尾巴,眉衔远山,眼含秋水,唇红齿白,青春勃发。她至多24岁,刘谨想,那天晚上我眼睛怎么了。
“你好。”佳卉有些害羞地说,“干嘛这么看着我?不认识了?”
“哪能呢?”刘谨说,“我没想到是你。你今天怎么有时间?中午在这儿吃饭吧。”
“你们单位还真挺好找。”佳卉说,“上次聚会你说过你们这儿买了一本《阅瑰》,我说我特想看这本书,可是一直没买到,你说你借给我。忘了吗?”
“《月桂》?”刘谨说,“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真是贵人多忘事,”佳卉说,“你怎么会记不得呢?”
“我们这儿是有好多书,”刘谨说,“你进去找吧。”就把她让进办公室。
“那可能是你借人了。”找了一会儿佳卉说,“我还有事先走了。哪天你找到书,别忘了给我打电话。”就留下一张名片。
“我这儿有你的名片,”刘谨说,“那天聚会你不是给过我么?”
“名片太多,怕你忘了,”佳卉笑着说,“再给你一张。”
“咱们这儿买过《月桂》这本书吗?”佳卉走后刘谨问同屋的人。
大家摇头说:“都没听说过。”
半夜,刘谨从有佳卉的梦中醒来,看见如水的月光照着他身旁睡梦中极一般的太太。
他结婚不是因为想和这个女人生活在一起,而只是到了或过了人们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