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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地计划每月的100元工资,(他刚出来那几年都不知有工资一说,人家管他吃住,他就觉得很满意),记分角的明细帐。他知道积蓄的重要,他想如果有足够的钱,也许就不会有红旗街的血案。每月一发工资,他先存起20元,再紧,也绝不动用。事实上,也没有动用的机会。

后来因为马长远他从清洁队到了家具公司,每日目光所及由烂腥的泥变为光滑的木材。“它们散发着森林香郁之气……它们被打制成各种样式,舒适而亲切……”有一次他蹲着大便时看到他带去的准备用来擦屁股的一本破烂不堪的名叫《阅兰》的书上有这么几句。文人真能做梦胡说,他心想,却记住了作者的名字:百合。那是他惟一可想象,他贫乏世界中鲜活的东西。但家具没有给他那么美妙的感受,他也想象不出森林的香郁之气意味着什么。

再以后他不用每天登车送货了,他甚至没有指派的活儿,只是跟在马长远身后走走。口中所食却丰美起来。他常常有恍忽的感觉:这是真事儿吗?他记得第一次和马长远在一个小馆子里吃饭给他的震动。当酱黄色的红烧肉在齿下裂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简直被美味的火山冲击了。香浓醇厚,令他不能自持。几年了,他口中所食都是清汤寡水儿的白菜、土豆;更远的日子,是秫米和咸菜。“快吃菜呀。”马长远催他。“哦。”他答,他想再回味一下,回味一下是怎样闻到它,看到它,尝到它,及最后余香是否带着清晰的记忆把红烧肉的滋味封存起来。记住了,他暗暗咽了下口水,才把筷子伸向另一盘菜。那天他还认识了鱼香肉丝、古老肉、干烧鱼、蚝油生菜、酸辣汤,但令没齿难忘的还是红烧肉。晚上他久久不能入睡。世界在我身后是什么样子的?他想,光说这吃的,五菜一汤我都没吃过,看都没看,听都没听过。我要一点点占有这世界,享受这世上所有的美味,千思万绪在破晓时才沉落到梦里。他梦到自己有了很多很多的钱。他还梦到了红烧肉,酱黄色的在他眼前堆成了小山。他刚想伸手去抓,梦就醒了。他有些懊丧,红烧肉的香味一上午萦绕在口中。他回房间找到钱,但红旗街的血案立刻迎面把他打倒。有一次家里买酱油少一分钱,他想起儿歌中所唱“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就跑到路上去捡,可是低头走了两遍红旗街也没捡到他所需要的一分钱。“不行,不行。”他想,我得攒钱,只有手里有钱,日子才是踏实的。

25号他拿到了当月的工资:厚厚的一沓。他躲到厕所去数,500元!他还没见过这么多的钱。他又数了两遍,钞票在眼前飞旋、攀升,似要变出魔术来了。500元都能买些什么呢?我现在最需要什么呢?他就马上又想到了储蓄。他去银行开了个零存整取的户头,存进了350元。吃饭80元,买一件夹克30元,一条皮带12元,洗三次澡3元,坐一次公共汽车2角,到第二月25号竟还剩了22元8角。

他自觉是马长远身边一般的人,但马长远的妹妹一个在明惠靠做运输起家的富姐马芳就是看上了他。说也怪,马芳看到他,她那一向朴实、严谨、到处构筑商业运机从没被儿女私情扰乱的心里突生出慌乱别样的情怀。马芳也确实给他带来了好运。他去车站接她的那个下午,那个他惟一一次为别人掏钱买东西的下午,(虽然只是区区的两块钱),他在万人的艳羡中抓走了抚阳首届彩票节的特奖——15万元。

占有(2)

他把15万元都分存到不同的银行后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他把玩着几个存折。它们沉重而耀眼,向他显示出美食、华服,以及他可以想象到的一切。突然想起那个有2450元的存折,他翻出来打开它。艰辛的日子在他面前一点点展露出来,秫米、饥肠,红旗街的羞愧扑面而来。他想这些钱能和从前平均起来该多好。他把几个存折放在掌心,回忆15万是怎么个厚度。有这么多钱在手里是多么踏实呀,但他不会动用,它们是他安全的后防,他可以在它们坚固的盾后冲锋。

但有些时候冲锋也是用钱的,他第一次和马芳出去便面临了这个问题。他们一同转到服装店时他想着自己口袋中仅带的5元人民币就借故去了厕所。拖延着出来时服装店的老板却热情地拿着一套灰西装向他身上比划。

人在衣裳马在鞍,灰西装果然照亮了他。

“就这套吧。”马芳说,便刷刷地点钱。

能有人为自己付帐真不错,他想,大部分的女人真幸福。他们不会以为我是吃软饭的吧?看着马芳粗壮的腰身他想,我花她钱是正常的,我将是她的丈夫。但我如何在她付钱时表现出一家人而不是小白脸的神情呢?他们吃完饭马芳结帐时他又想到这点。

“南星,”马芳剔着牙说,“我觉得你运气不错。”

女人的招数就要出来了,他心想,这还没结婚就准备把钱揽过去。我可不能给你,这笔钱我谁也不能给。

“你知道星湖那片地么,”但听马芳说,“听我哥说政府规划要把市区连接起来,现在征集开发商,一平米70元,依我看,不出两年那地价儿准涨,你那15万元存着利息才多少呀?”

“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好?”他问。心想,好你怎么不往里投呢?

“我觉得你运气不错。”马芳说,“你不妨试试,你赚了是你的,你亏了,我赔偿你损失。”马芳还剔着牙,“怎么样?有没有兴趣?”马芳要是个端庄的女人该多好,他想,她令他不悦却又有些向往。他又想到摸彩,陌生的世界在他心里翻转出惊奇和财富。就算把钱转存到马芳那,反正风险她担,他想,再试试运气。

星湖的地价涨到每平米1300元时马芳又来到了抚阳。刚把地作价卖出的乔南星脸上挂着不能自禁的笑容。他得知马芳也投了资,赚的比他还多。

怎么也该表示一下,他下了好大决心权衡半天花15元钱给她买了一条棕色的纱巾系在春天多风她的脖子上。15万元,他反复想15万元当初能买什么呢。听说北京有15万的玉手镯,他于是在假想中给马芳买了一个。可一不小心,手镯掉在地上了。15万没了,他想象自己摊开双手,转着头四处寻找15万的踪影,可15万没了,就这么轻悄地没了。不买东西是对的,他坚定地肯定自己:消费带不来钱,只有投资才能再生出钱。

让他找到15万元的那两个1元的钢蹦儿多像两只小蚂蚁呀,乔南星感觉自己是那么爱它们。它们向哪个方向滚动能给我带回更多呢,他希望它们能把他带到它们的洞穴中。

“南星,我过些日子要回明惠了,咱们约大家今晚聚聚吧。”马芳望着他。

“我的钱刚存起来。”乔南星说。

“我这儿有。”马芳说,“兄弟们对我很照顾,我也理应请请大家。”

聚会订在星湖宾馆,俩人打了辆桑塔纳过去。

“今天我和乔南星做东,大家想吃什么,玩什么,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吧。”马芳满面笑容地对大家说,“我和乔南星要结婚了。”

乔南星在一片祝贺声中觉得有些茫然,但炝鱼丝兰片的香味瞬时弥漫住他。

“吃完饭去红云舞馆怎么样?”大个子钱原说,“兄弟去过一次永生不忘。”

“你不是刚去客来旅店热过身吗?”有人说。

“档次不一样,”钱原说,“马小姐您是女菩萨,你就成全我一次吧。”

“你看呢?”马芳问乔南星。

“乔哥可是个好男人,”钱原说,“不抽、不喝、不嫖、不赌,他不会去。他不去我们也认识路呀。”

“我有些头晕,”乔南星说,“一会儿我得回去睡觉。”

马芳有些鄙夷地看了一眼钱原,拍出一摞钱说:“你们几个玩儿去吧,过几天我哥从北京回来可就没有这样的好日子了。”

钱原端起酒仰脖干了便急急地拉上几个人走了。

乔南星同样无法忘记红云舞馆,但他不能去,他不能拿自己的血汗钱去给那些会向所有男人媚笑的女人,他也不能拿马芳的钱这么做。“炝鱼丝兰片、脆皮肠、红烧牛尾、茄汁牛柳……”乔南星片刻又开始默记这桌上的菜——他已经品尝过的东西。这些是实实在在的。

马芳又要打桑塔纳时乔南星说:“这么美好的晚上咱们为何不散散步呢?”

马芳的柔情蜜意瞬时涌上心头。真是个好男人,她想,不抽不喝不嫖不赌,刚俊,冷毅,却又善解人意,马芳心里喜滋滋的:小气是可忽略不记的,他抠点儿,倒是能为我们俩守住钱。这钱存到他那儿,还真比放在保险柜里让我踏实。

春天的晚风爽爽爽人。

乔南星伸手,在一辆尼桑过来时。

他竟知我这时需要一辆车,乔南星替她拉开车门时她幸福地想。

夏利、捷达、拉达、桑塔纳,乔南星想,我又坐过尼桑了。

占有(3)

一个星期后乔南星秘密的记帐本上,吃过的菜已达52种,去过的宾馆(包括抚阳有名的饭店)已有8家(其中在7家吃过饭,在1家喝过饮料),坐过的轿车已有11种牌子。收入当然是这个帐本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每天晚上他仔细、幸福地一一记录在案:钱,还有除钱外的大小物件,比如一条皮带,一个领带夹。现在需要的,暂时不用的,以后也可能永不会用的(但保不准还可以和谁换什么呢)他都一一收入囊中。兄弟们知道他将成为马老板的内弟,都不时送他点儿什么,当然还是马芳送他的东西最多。

在无数个月光洒满床头,井下烂腥的泥又闯入回忆时,他便起来把自己的收藏拿出来。我要一一享受这世界上的东西,他想。但这同他想积蓄的想法产生了矛盾,他就找机会体验那种不花钱的消费,倒是能有一些机会。

列车在黑夜中奔驰。柏宁对窗静坐。中铺的那个男人想为她的杯子添些水被她拒绝了,他还想找机会和她说话,她也一直躲闪着。在过去的二十多年她不断地爱上一个又一个男人,并且总是爱上一个环境中最出色的那个男人。她曾为自己的水性杨花而羞愧,可直到“爱”上方洁时她才恍然大悟:自己以往爱上的原来并不是男人,不过是她胆怯、渴求被新环境容纳的心想通过这个圈子中最出众的人而与大家沟通,而以往碰巧那些最出众的人都是男人罢了。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次会上,当晚去十几分钟的她看到会场的人们都对着讲台热烈鼓掌时她觉得自己那爱情之箭也向着讲台上的那个人嗖地射去。近视眼却不戴眼镜的她曾在好几篇文章中写某老总某老总年轻英俊,别人说“长得那样你还觉得英俊?”她开始还为自己辩解,可跟某老总某老总熟了才看清他们长得真是不怎么样。可那次她更离谱,她心跳着走过去想和那个引起那么多掌声的方总接近时她才看清方总是个女的。更奇怪的是她当时并没有为方总是个女人而失望,她想的是自己怎么能快速成为方总身边的人,众人的眼睛随之会看到的人。她挤上前去递过自己的一张名片给方总。出乎她意料的是方总没有像其他的老总那样觉得自己有几个钱就了不起就很傲慢,方总非常非常亲切地把自己的名片递给她。更出乎她意料的是方总并没有对其他的记者(碰巧都是男的)那么客气,她甚至没有接受他们接下来要求的专访。这正是柏宁想要的效果。在一不小心就会落入陷阱的男女交往中已没有了真正的友谊,柏宁当时想,而方总,经过感情是非的女人(一个成功的女老板会不和男人有牵扯?)已清楚看到了这点,正努力回避这点。

她们可谓是一见钟情,而相处下来竟也是珠联璧合。她们最突出的一点就是从不谈女人的家长里短,当然也很少谈自己。柏宁不愿因为俗气的工作关系才和某些人走近,但她和方洁更多的竟就是工作关系。这使柏宁有些失望。她失望的是她并没有像原来想象的那样和方洁同出同进,让别人艳羡的眼光也落在自己身上。本质上讲,她不是愿做别人影子的人,找艳羡的目光她也不是找不到,虽然当代的大学生崇拜的人只剩下企业家和思想家了,但她更多时候是不为别人所动的,更多时候她为精神的东西,为自己拥有的而骄傲。她只是想和别人有些联系,而在人类都有的虚荣心下她就想和某些成功的人有联系。而到如今才知道不管那些成功的人是男的还是女的。

柏宁也有些窃喜,窃喜方洁不是她冷静下来所意识到的同性恋(如何解释她不理其他的男记者呢?)

“认识你们报社的一个人。人家说你不合群。”在一次方洁来京她们共进晚餐后方洁说,“这点和我挺像。”

柏宁说:“我在报社只跟八个之内的人打招呼。有一次我的一个女朋友在我们那儿做广告没找我。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不是说和广告部的人不说话吗?’”

方洁笑,说:“我做广告都找你。”

柏宁说:“我建议你别在我们那儿做。没什么效果。”

方洁又笑,说:“怪不得你拉不来广告呢,就这么说,哪个客户也被你说跑了。”

“本来没效果嘛,让人家掏钱,总觉得过意不去。我从来不拉广告。尤其是和朋友。”

她们之间的这种说笑也是片刻的,方洁马上就说:“说正事,我想在北京打市场,我不能两边跑,你替我负责这边的事情怎么样?”

“我恐怕不行。”

“不让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