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她拉向船舷,落霞铺满了虹河,灰红的落霞。
乔南星亲自为她做了晚餐。在月光下他们面对面地坐下来。他们端起酒杯向对方示意了一下,谁也没说什么,就各自喝下去。月光下的虹河幽兰神秘,青草的浮香从两岸,从船分开水面的哗哗声中而来。乔南星不想讲话,他怕言语表达不出他的想法和真心;柏宁不能讲话,她怕一讲话就忍不住落下泪来。分离已清楚地写在她心中,而他却一点儿都没有察觉。她只能用微笑装点一切,她的笑容像星星在他眼中闪耀。
微风吹动了她的衣衫和长发。他起来,为她披上他的外套。她穿过他的衣服,在他和他太太的卧室里。她还穿过其他男人的衣服,那些她自以为与他们没上床就是纯洁关系的男人的衣服。无一例外,她爱上的男人都是一个个环境中最出众的男人,能左右环境的男人,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她同父亲一样深信祖父的失踪不是背叛而是掉队,但三个从五十二个人中生还的人都无法证明祖父曾被流弹击中,三个人还说亲眼看见在船准备靠岸的时候,在丝毫没有预料的敌人岸边的埋伏中,祖父在纷纷倒下的游击队员中站立。柏宁同祖母一样深信祖父不会丢下他那么深爱着的女人,那怀着他骨肉的女人。“他们怀疑他惟一的理由就因为他出身地主,”祖母说,“可地主就不能抗日吗?他怎么就是叛徒呢?”祖母用心中的深信不疑抗衡着人们对她的批斗。
“她爷爷是叛徒。”1979年春天一个傍晚的游戏中一个男孩子说,同伴们就对她叫“叛徒,叛徒。”相隔千里的时空是怎么把她祖父的消息传到另一个陌生城市的?她忘了那是当时还是以后所想的问题,但她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一下子就爱上了小兵,她的爱情从1979年的春天张开了翅膀,那时她9岁。“她爸是工程师,”那群孩子的头儿小兵说,“她爷爷不可能是叛徒。”于是他们的手臂又重新向她张开,而她准备向他们出击的拳脚放了下来。
在落日的余晖中柏宁想象英武的祖父一个空翻从船上跃起,但他功力不行,跃到了河里。“当时怎么就没人横空出世救他呢?”她想。省武术队在市少年宫物色人时,她挤了进去。一向民主的父亲没对她往与他希望的不同路上走发表什么异议,但他看到她填的那张报名表时大发脾气了。“你长着什么榆木脑袋?还想挨斗呀?富农?你怎么想出来的?谁告诉你的?”那是她考虑后才填的——报名表中家庭出身一栏。她总不能填上“地主”吧,而且据她所知,她家怎么也够不上贫农。她在惴惴不安中踏上了离家的路。“如果可能,给改过来。”临走前她父母说。她在自觉矮人一等中度过了10年集体生活,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并没有任何人注意到她“富农”的出身。
柏宁醒来时发觉自己在乔南星怀里。
“你一夜就这么抱着我?”她问。
他说:“你睡着的时候真像个孩子。”
蕴蓄着蓝意的天空正从清晨的灰明中显现。柏宁洗漱的时候,乔南星又将早饭做好了。
他怎么这么殷勤?柏宁吃着小米粥、炸小鱼想,但是什么也挽留不了我这即将离去的心。他在外对我这么好,在家对媳妇儿也一样,也是滑入与情人不能分与媳妇儿不能离男人婚外恋传统的轨道中。而我将告别这一切,告别往昔混乱的生活,纵然我失去所有。
“鱼好吃吗?”乔南星问。
“香极了。”她说。
“昨夜他们捞上来的。”
“是虹河里的鱼?”她问,“不可能吧?我住在岸边的那些时候可总闻到河里的汽油味儿。”
“你再看看这儿。”
柏宁站起身,走出船舱。湛蓝的天空和极其纯白的云朵在她脚下游动。她以为自己睡多了,出现了幻觉。她抬头,白色的岛屿漂浮在蓝色的海洋里。柏宁的泪一下子涌出来。她不相信,怎么会有这么触目惊心的蓝色的天空;她不相信,怎么会有这么纯净碧透的河水。她将目光投向岸边,没有一面镜子能把山峦透照得如此真实,只要稍微低一下头,它就可以清晰地看清自己——姿容秀丽,青春勃发。
“把望远镜给我。”她说,就让自己的激动躲到他递过的望远镜之后。
占有(28)
船向前行着,穿过几座山林黑绿的背影然后向左,驶入了另一个河道。左岸林木邻水而居,在黄、绿之间尽显万千美色,右岸生长着红色低矮的灌木。灌木之后,她从望远镜中看到,是初秋开着白色野花有着黄色干草尚绿的平原,有白桦或独自或三两棵结伴地生长着。
“虹河其实有两个源头,”乔南星说,“一个是我们以前去过的楚阳山,一个是我们今天要去的落霞湖。”
他们是在下午到达的。柏宁又一次为大自然透彻、无尘的美感到惊愕。她脚边的湖水是灰白的,再往远是绿的,再往远是蓝的;绿色的山峦掩映着,洁白的云朵在山谷间飘动。她从没有见过这么盛装的山——绿得透不出一点儿尘土的色彩。怎么没带画笔,她想,真有好多年没画了。
她望了好久才走上岸来。烂漫的野花开满厚厚的地毯般的草地。她感觉到甜甜的清香,从草地,从水面,从对岸的山上吹来,沁人心脾。四周静极了,可以听到云朵用手指抚摸山峦的声音,可以听到水中鱼儿游动的声音,可以听到草间野花开放的声音。乔南星和柏宁在草地上坐下,等待落霞湖最美的时刻——黄昏落霞时刻的到来。
焦糊味裹着浓烟和喊声从他们身后传来。俩人回头,通红的火焰在离他们百米外的山林中流水般迅速蔓延着。
“着火了!”乔南星说,便对着未上岸的船中的三人喊。
柏宁不知所措起来,边大声地喊“来人啊,着火了!”边往出事地点赶。一个人抱着灭火器从她身后快步冲来,她以为是藏身在虹河水底的祖父横空出世了,但看到的是乔南星的背影。舵手和渔夫也拿着家什跑过来。柏宁从渔夫手里接过一个水盆便跟着他们跑。
“我只想烤一只兔子。”一个女孩坐在地上哭喊。
“哭有什么用?”乔南星对女孩身边的男人喊,“快让她往后撤。”
灭火器把火焰拦腰掐断了一截,但很快,它们又首尾相连起来。
“柏宁,”乔南星被烟呛了一下,他咳嗽了两声说,“快去找人。”
柏宁答应着向后跑去。她不知去哪里找人。她幻想着在虹河水底没有闭上冤屈双眼的祖父能够横空出世,便对着虹河喊:“救火呀,救火呀!”
落霞湖没有回应。
她又朝另一个方向跑。
她四面八方地跑着,喊着,但她未曾谋面的祖父没有回应。她摔倒在地上。不知她心爱的人此时是否已葬身火海,她挣扎着起来,她要与他一起。
是命运吗?她恍忽的脑中想,让我们领略这人间仙境然后让我们今生永不分离?
远处跑动的人影映入了她的视线。一个,又一个,村民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用盆从湖中舀水;他们用枝条和衣衫抽打火焰;他们把自己裹在浸湿的被子中滚进火里……
“快把周围的树砍了,”一个中年的男人喊,“造成一个隔离带。”
“砍树?”周围有人说,“就是大雪封山,家中断火我们也没砍过树呀?”
“不砍不行了,”中年男人说,“不造成隔离带就控制不住火势。”
“砍哪边的?”村民问。
中年男人用手指了指说:“往前50米,一圈儿,都砍。”
渐起的风像巨大的扇子煽旺了大火。
“谁做的孽呀?!”女人的哭声在浓烟中响起,“我在这儿活了50年都没见过起火呀。”火翻卷着,升腾着,好多人绝望地垂下手臂。
不用去西藏体验生活了,不用去寻找新的开始了,柏宁想,一切结束了。她把爱恨的目光转向乔南星。
“下雨了!”一个童声喊,“老天爷下雨了!”
人们伸出手,果然,沉重的雨滴落在臂上。接着,大雨铺天盖地下了起来。希望又重新回来,人们借着大雨终于把火扑灭了。
柏宁发现,不知何时村民们围站在他们同船5人的面前。柏宁看见,村民们静默的灰黑的脸和眼中的泪。
烤兔子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那个中年男人向乔南星走来,伸出手。
“他想干什么?”柏宁想冲过去辩争,却见中年男人把手放在乔南星的肩上,拍了拍他说:“年轻人,以后可得注意呀。”就转身走到村民中间。“雨太大,”中年男人喊,“先回家吧,明早6点在这儿集合。”
乔南星用臂揽过柏宁,对其他3人说:“咱们走吧。”
大雨把游船冲出了半里路,他们疲惫地找到它时,雨已经停了。
柏宁从不踏实的睡梦中一次次醒来。隔着木板,她隐约听见他同他们的低语声。临近4点时她终于决心起床了。乔南星早已起来。吃过早饭,他们就又上岸了。雨后的草地有些滑,他们便互相搀扶着。一轮明月渐渐淡下去,偶尔有一两声鸡鸣从远处传来打破山林的寂静。沾着昨夜雨和今晨露水的草很快打湿了他们的裤腿,凉意传遍了全身。
“应该把焦糊的树桩都连根挖出,将整块地平整好,再重新载上树。”乔南星说。在微露的晨光中村民排着队到来了。乔南星用眼寻着,就走到昨天拍了他肩膀的中年男人面前。
“是不是大火烧的?”柏宁问同船的船夫,“他们这么破的衣服都穿上了?”
“不知道,”船夫说,“落霞湖村一般很少有外人来,听说这里特穷。这里人也死性,”船夫指了指后面的几座山,“这山石里都含金矿,谁都知道开发金矿本该就地加工,可他们怕对虹河造成污染,把矿石都运往外地卖,收益起码得减6成。我们村在虹河中游下去一点儿,村里有造纸厂、化工厂,虽说对虹河能造成一定的污染,但也不能眼看着全村几百人一直生活在贫困线以下啊。明惠搞虹河综合治理,听说要关我们的村办厂,那怎么行啊?村里投资七八十万块就这么打水漂儿了?早起乔经理说想把我们的村办厂迁移走,这,大伙儿还能接受。他还想出资重建这片山林呢。”船夫低声对柏宁说,“你同意他花这大头钱?林子又不是他放火烧的。”
占有(29)
乔南星有那么多钱,投身点儿公益也是应该的,柏宁想,马上想到了马芳,他的钱有人管。她向远处望去,看见面对乔南星的中年男子的脸上已涩涩地露出了笑容。
她又向后看去,阳光正漫过山坡,蓝天、云朵正从新的一天里诞生。她突然想起德国女画家加布里埃勒•明特尔的自发绘画艺术——“我在穆尔瑙实现了一个突变——从临摹自然到感觉一种内容,从抽象化到提供一种萃取物。”她想起中国已故年轻诗人骆一禾的诗:“不要将我的痛苦夸大为惟一的悲苦/不要将我的创造归属我本有的天才/因为在穹顶上包含着万象的传说/因为在穹顶下流淌着众生的世纪。”她感觉到久违的激情又涌到了笔端。
“柏宁,你到底住哪儿呢?”她忽然听见他问。
她给了他一个地址。
乔南星拿花的手臂总不自觉地感到局促,长这么大他还从没有给女人送过花。他不停地把花藏在身后,以躲避行人的目光。终于,他站到了门前。他又整了整领带,感觉自己像个初恋的男孩子。
“你找谁?”从他敲门声后出来的一个老妇人问。
“大娘您好,”乔南星说,“请问柏宁在吗?”
“柏宁?”老妇人看了他一眼说,“她搬走好几个月了。”
“不可能吧?”乔南星说,“我前天还和她在一起。”
“也不知她怎么欠了人家那么多钱,有几个男人三更半夜总来砸门,催她还……”老妇人看着他说“她给我留下一张纸条说她走了,她房租预付到年底呢。”
乔南星说“谢谢”,颓丧得连花都拿不住了。他将电话打到省城记者站,那边说她早就辞职了。他又将电话打到北京,答案还是一样。
他还追问。
“我们提供不了任何线索,”报社人事处的女人说,“她家庭成员一栏是空的。知道你是她亲戚,不然还不告诉你呢。你是她亲戚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呀。”
怎么回事?乔南星心想,我前天还和她在一起呢。他摸了摸头上的伤疤,不是做梦呀。那么她藏身在哪一处时空之中呢?!她不会是被马芳、马长远迫害致死而成了鬼魂?她一个亲人都没有?她从何处而来?难道她的到来只是为了给我启示吗?我眼中那个美丽、忧伤的女人是她的真身还是化身?怪异的想法在他脑中飞闪。
乔南星坚信柏宁真的存在过,并且很可能现在就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他后悔不如早点把实情告诉她。她心中一定是绝望至极,可是他怎么一点儿都没有看出她准备离去的迹象?乔南星把他疲惫的身体放在床上。他净身出户把家留给了马芳,在公园的那间办公室里支起了单人钢丝床。床安抚了他疲惫的身体却不能让他飞转却有些麻木的头脑停息下来。他看见自己拉着柏宁的手从深深的庭院走过,粉色的花瓣像雨那样飘落下来,她笑着,在缤纷的花瓣雨中起舞。突然,几只灰黑色的大狗不知从哪里窜出,咬住他们。“快唱歌”他对她说,“快唱歌。”他怎么突然想起让她唱歌?他还没听过她的歌呢。他正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