祟祟的,搞什么东西啊!你要再不给我滚,我叫人砍了你的脚,再把你拖出去!」
「对、对不起!我没有恶意,我只是——」林海默才抬起头,便看见了一位日本女孩一脸凶巴巴地站在窗口,手里还捧着一个铝盆,对他死瞪着眼睛。
「理惠,你在跟谁说话?」这时候,窗里头又探出了一位女子,她脸上脂粉未施,却有种天生的粉嫩气息,让她一出现,就把春天的万紫千红给比了下去。
她应该不超过十八岁吧!她用着清纯却不失尊贵的眼神,看了林海默一记。
林海默一时间说不出半句话语,一双眼睛就这么直愣愣地望着眼前突然冒出的天仙美女。她皮肤白皙得几近透明,而她那一双让卷翘睫毛衬着的眼睛,清澈到简直可以让人一眼望穿过去,是古典中带着纯净,是晶莹里漾着波光邻邻。他看傻了,忘了全身的湿淋,就这么专心凝神地看着,怕一眨了眼,她就没了踪影。
「海默,海默,你在哪里呀?」突然,父亲的呼唤声打断了他的沉溺。
「嗯,喔!我——」他回过了神,才正想出声回应,却发现父亲刚好朝他这儿走近,并发现他全身湿淋淋地,杵在一株樱花树下发着愣。
「怎么了?怎么全身都湿了?又没下雨。」林父皱着居,不明所以。
「林医生,对不起啊!是我的仆人不小心,把水泼到他身上。」
「喔——是齐藤小姐呀!不好意思,我儿子是第一次到府上来,什么都不懂,如有冒犯小姐的地方,还请见谅。」林父客气地与她打着招呼。
「原来他就是那位东京帝大毕业的高材生哪!」谷永理惠这一听,瞪大了眼,挤到了窗边,在齐藤美静的耳边咬着耳根子。
「我叫林海默,今天能遇见齐藤小姐,是我的荣幸。」原来她就是齐藤伊治的独生女,齐藤美静。他在留日前,就听说齐藤大人的千金是日本国出了名的美女,不但有许多名门子弟想攀上这门亲事,就连日本皇室都曾打算将她列入皇妃的候选名单之一。只不过,听说她身体不太好,心脏出了一些毛病。她父母亲不大放心,才一直把她留到现在,始终都没将她许配给人。
「当然荣幸了,那是我们小姐的洗脚水,全让你一个人带回去了。」谷永理惠俏皮地丢给了他这一句。
齐藤美静没再多说一句,只是白了身旁的谷永理惠一眼后,就对他们父子点个头,笑着目送他们离去。
一路上,林海默还不时地转过头来,望向那扇窗,只见那木头窗棂上倚着一位樱花少女,粉红的衣衫上,绣着白白的雪樱,脸上则端着一张含苞待放的笑意,从此春天进驻了他林海默的每个梦里。
然而这样的初遇,并没带给他过多的憧憬,因为她是当时统治台湾的军官之女,而他,却是身处殖民地的一名小医生而已,论身分,论背景,他与她都是两条平行线,只能擦身而过,无法交集。因此,他把对齐藤美静的一见钟情,全写在不为人知的日记里,只敢在夜深人静之际,不断想着他初遇她的那一幕,而他觉得这样就够了,他从不会逾越现况,想些不切实际的事情。要不是一个月后的那场意外,他想,他与她永远都是活在不相干的世界里。
那是一个四月初的下午时分,他独自一人来到了台南极富盛名的开元寺,为他已过世的母亲烧香祭拜。由于刚好是午睡时刻,寺里安静得只见树影摇动。而当他忙完了祭拜的事,正在洗手之时,他发现了齐藤美静,她身边还是跟着那位爱喳呼的谷永理惠,远远地走进了观音殿中,恭敬地拈香礼拜着。
他为这样的偶遇显得兴奋不已,但是,他并不打算走过去,而是暗暗地伫立在角落,细细欣赏着齐藤美静的优雅身形。他就这样看着她,跟着她,一直跟她出了殿,走到了接近寺门前的那座榕树院子。
「小姐,你是不是哪裹不舒服?脸色这么苍白。」谷永理惠扶着她,到一旁树下休息着。
「可能太热了,我觉得好闷哪!」齐藤美静按着心口,就这么突然两腿发软,倒在谷永理惠的怀里。
「小姐,小姐,来人哪!快来人哪!」谷永理惠吓得赶紧大声求救。
「别慌,别慌,我看看。」这时,林海默见状,即刻飞奔而出,「快——她的药呢?!快拿药给她吃啊!」他一看,就知道她是心脏病发作了。
「药?对,药在皮包里,药——糟了!小姐没带出门哪!」谷永理惠已经急出了一身冷汗。
「有车吗?快把小姐送到诊所。」他一把抱起齐藤美静,迅速地随着永谷理惠出了寺门,奔向等在寺门外的黄包车。
「小姐?小姐怎么了?!」只见黄包车上一位年轻黝黑的小伙子跑了过来,一脸紧张地频频追问着。
「陈友贤,你送小姐去诊所,我回去通知大人——快呀!」
就这样,这位名叫陈友贤的黄包车夫,拚了命地拖着三轮车穿过巷子,穿过街道,不顾一切地朝着林家的诊所冲去。此刻的太阳很烈,照在车上的把手还会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刚好与他额头上如雨的汗水,交织成一片闪闪金光。他咬着牙,神情肃穆地直往前看,是种誓死捍卫她的坚决、气概。只不过谁都没有发现,因为在这辆颠簸的三轮车上,另一段的情愫正以暗潮汹涌的方式爆发。
「不要怕,你绝不会有事的,相信我!」林海默紧紧地揽着她,握住她的手,频频地在她的耳边说着话,好减轻她的痛楚与恐慌。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着没半点儿血色的脸庞,不时地望着他。她冰冷的手在他的厚实手掌中得到了温暖;她心口撕裂的痛,在他的温柔耳语中获得了舒缓;而她倚在他怀中,闻着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男人味道,不知怎地,气味就这么从她的鼻孔渗进了心房,顿时,心窝暖暖涨涨的,跟原先的痛,形成了强烈的对照。
「怎么会这样?她已经有好一阵子没发作了。」在诊所里,随后赶来的齐藤夫妇,焦急地问着林父有关宝贝女儿的病情。
「我想,应该是因为过敏而引起的。」一旁的林海默插着嘴说。
「过敏?不可能啊,这阵子天气是又干又热的,她怎么会过敏?」
「是对花粉过敏!你看,小姐的脸上泛出一颗一颗的红疹子,由于现在是春暖花开的季节,所以体质弱一点的人,会对花粉特别的敏感。」林海默的一番解释,让齐藤夫妇恍然明白,并且开始对这位年轻医师另眼看待。
「那么你认为,有什么方法能让这情形减少发生?」齐藤伊治接着问。
「其实,只要把身体调养好,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不过,因为小姐是天生体质的关系,所以我建议,不妨采用中医调理的方式,依着她的日常生活作息,来作完整的气血导引,才能彻底根治问题。」
「中医?你会中医吗?!」齐藤伊治对他的话感到惊喜。
「当然会了!他拿的是中医、西医的双料学位,还拿过中医药用研究的奖学金呢!」林父骄傲地回答了齐藤夫妇的问题。
就这样,一场意外,把齐藤美静与林海默这两个原本不相干的人拉在一起。齐藤伊治为了爱女,特别允许林海默上他家,替他的女儿把脉与配制食补药补的补品。而他们之间的情愫,就在这样的情况下逐渐酝酿产生,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成了他们彼此交换爱慕之心的言语。
这样的恋恋深情,他们谈了一个月,却好似一世纪般的久远深切,其间,只有齐藤美静的贴身丫头谷永理惠知道,她总是扮着把风的角色,在他与她谈情说爱的时候守在房门前,以防万一发生。
然而世间上,没有一场爱情会完全的平静无波。就在一个月过后的那一个下午时分,一位叫宫本大佐的军官,就在齐藤伊治的陪伴下,直接杀上了齐藤美静住的二楼来。
「小姐,小姐,不好了,有人来了!」谷永理惠慌慌张张地想往里头通风报信去。
「你这个小贱婢,巴嘎耶鲁!」啪地两声,那位粗鲁的日本军官黑白不分地,赏了理惠两记耳巴子,把她打得是眼冒金星,跌坐在地。
接着,碰地一声!他就这么一脚踹了进去,不料,所有的人都脸色一怔,当场全愣在那里。因为眼前的景象是,齐藤美静躺卧在床上,她的一只手臂上全扎满了针,正由林海默为她做针灸治疗,跟宫本原先想的完全不一样。
「齐藤大人,有什么事吗?」林海默很镇定地问着。
「没事,没事,不过是宫本大人想来看美静的病。」其实,齐藤伊治也觉得莫名其妙,这宫本也不知打哪里听来的谣言,说他的女儿跟个野男人暗渡陈仓。
「探病?!也不必把我的仆人打成那样吧!」齐藤美静端坐了起来,用着睥睨的眼神白了一眼宫本大佐。
「齐藤小姐,是我失礼了。」宫本大佐打了个揖,却不时凛着眼,瞄着一旁的林海默,深具敌意。「不过,小姐是高贵的雪樱,名声绝不容许被玷污,所以,为了要捍卫小姐你的名誉,从今天起,官本愿意每日派人护送林医生来这里,以免落人口舌。不知道,齐藤大人你意下如何?」
「这是求之不得啊!多谢宫本大人。」齐藤伊治似乎对官本大佐特别的狗腿恭敬。
「喔多桑(爸爸),我的名誉跟他有什么关系?」她脸一沉,摆明了是厌恶的神情。
「怎么?齐藤大人没告诉你吗?」宫本大佐瞄了齐藤伊治一眼,不悦地问着。「下个月我就要调回去了,不过回去之前,我们会先结婚,等军舰一来—我就带你回日本。」
这是一颗炸弹,顿时,将林海默与齐藤美静炸得心痛难忍。在官本大佐离去后,林海默也告了辞。
这时,齐藤美静才发了疯似地,对着她的父母亲又哭又闹,要他们取消这个婚约。不过,任她如何的哭闹、哀求都没有用,因为,齐藤伊治在军中失了势,必须与官本大佐这一方的力量结盟,才站得住。而宫本大佐早就垂涎齐藤美静已久,不择手段就为了能得到她。
自从那天过后,齐藤美静便经常藉口外出,偷偷的跑去与林海默约会,互诉情衷。
「我怎么办?怎么办?!」齐藤美静哭倒在林海默的怀中
「别哭!乖,别哭,我会想办法的,我一定会想出办法,不让你嫁给那个恶魔!」林海默是心如刀割,因为他也深知在心有余而力不足的现况下,他根本无法保住他的美静。而就算保住了这一次,又能保得了她一生一世吗?
然而纸终究包不住火,他们约会的事最后还是被发现了。那一晚,齐藤伊治领着十几个日本兵,把林海默拖进了草丛痛打了一顿,打得他遍体鳞伤,也打断了他的腿,整整一个礼拜都动弹不得;而齐藤美静则是被她爹掴了几个耳刮子,从此软禁在家中,等着当宫本大住的新娘子。
「是我没用啊!我连自己心爱的女人都保不住,我不如死了算了!」林海默总是在谷永理惠来探望他的时候,激动得嚎啕大哭着。
「林医生,别这样啊!你这样子,我回去该跟小姐怎么说?」在这段时间里,谷永理惠受了齐藤美静的请托,总是每天偷偷跑来探望林海默的伤势如何,而她每一回都会被他的真情至爱感动得泪流满面,此刻的她,总会羡慕地想着,为什么他爱的人不是她?!不自觉地,她嫉妒着齐藤美静的幸运。
离结婚的日子是愈来愈近了。每天以泪洗面的齐藤美静终于按捺不住了。一日,她趁着陪母亲上街买首饰的时候,见一个空档,她便一个转身往街头的另一方向飞奔。她跑着跑着,只想再见他最后一面,她只想再最后一次扑进他的怀中。
天空开始飘下毛毛雨,她顶着一头湿发,跑丢了鞋子,却依旧赤脚地往他家跑去,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小姐,小姐,上车。」突然,她的身后处出现一辆黄包车对她直喊着。
「友贤?!不!不要抓我回去,我不要回去!」她一惊,不小心滑倒在地上。
「快——大人派的人追来了!我先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再说。」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冒着生命的危险带她走,但是,她却很信任地一脚就蹬上黄包车,由着他将她载往不知名的处所。
「小姐,这是我的未婚妻沈桂香,你跟她互换一下衣服,等天黑了,我会把林医生带来见你;我跟桂香先出去替你引开那些人!」陈友贤领着一位皮肤黝黑、身形健壮的乡下女子,就这么急慌慌地坐上了黄包车,消失在大雨的街头里。
就这样,齐藤美静焦急地等着,终于在天黑了以后,等到了林海默的来临。
「林医生,齐藤小姐,你们慢慢聊吧!我跟友贤会在门外守着,以防万一!」那位叫沈桂香的女子端了一壶热茶给他们后,便掩上房门出去了。
「海默——」齐藤美静轻声一呼,扑进他的怀里,泣不成声。
「美静,我不甘心哪!我要带你走,带你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去!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你嫁给别人。」他紧紧地抱着她,哭得全身颤抖着。
「没有用的,我们逃不了的,我不能让你枉送性命哪!」
「可是没有你,我怎么活?!我爱你呀!天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有多深重!」他激动地大吼。
「我知道,我都知道的。」她含着泪,捧起他的脸,一脸迷蒙地问着:「海默,你——恨我们日本人吗?」
「恨,当然恨!」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又一脸沉静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