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弱贵贱之分,只不过所处的位置不同罢了,对于同一个人也因为时移事易,位置的改变,命运身份也随着改变。比如我燕丹,数月前在燕国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可如今呢形同于阶下囚,再过一些日子,也许就变成蛆爬的白骨一堆。再说大王,当年在邯郸时是人人敢打敢骂的流浪儿,如今呢,却是挥手之间流血千里伏尸百万的大秦国雄主。但是,斗转星移,江河奔流,人的位置决不是一成不变的,得志时莫,失志时莫馁,得让人时且让人,能饶人处且饶人——”“住口!”
嬴政喝住了太子丹,不容许他讲下去。
“燕丹,你以为你还能再得志吗?你得志之时又能怎样?我失志之时谁又奈我何!胜者永远是胜者,败者永远是败者。我得志之时让天下人向我顶礼膜拜,我失志之时我要赶尽杀绝所有得意之人!嬴政说着盯着太子丹,眼中射出一股凶光。
甘罗担心太子丹不识时务再出言相撞,急忙向婉儿使眼色,婉儿会意,立即不高兴地说:
“行猎前不是约法三章不谈国事,不谈打仗,只谈友谊吗?怎么都忘了,谁犯了条规都要受罚。”
婉儿转向甘罗,“甘上卿,你裁定一下是谁先犯规?”“当然是大王,婉儿公主,你敢罚吗?”“你说怎么惩罚?”
“当然是脱掉鞋,把鞋顶在头上在地上爬一圈学三声狗叫,汪,汪汪,汪。”
“甘罗,你好大的胆子,敢戏耍本王,活得不耐烦了!”
甘罗冲嬴政嘻嘻一笑,“大王,我们事前约法三章,不谈国事,你却第一个触犯了规矩,我们也曾讲好兄弟相称不分贵贱,大王也同意了,怎么现在又反悔了,大王可是金口玉言,言必信,行必果,不能自食其言呀。”
“甘罗,你——”嬴政憋了半晌才说出一句话,“你们是事先有预谋的,故意骗我来上当,打猎是幌子,求我放了太子丹才是真的。”甘罗忙笑道:“大王英明,既然你看出来了,就卖个人情让太子丹回国吧。如今秦燕早已背约,赵国攻燕正紧,扣留燕太子并无多大作用,我国已经得到原先想得到的东西。再说,赵国一旦攻破燕国,或者燕国不堪赵国的强攻,臣服赵魏齐任何一国都对秦国不利,大王不希望东方各国之中突然出现一个国力可与秦相匹敌或胜过秦的大国吧?如果大王希望这样做就继续扣留太子丹,倘若大王并不希望这样做,立即放太子丹回国抗击赵国。”嬴政一时不知道是否应该立即放回太子丹,沉默不语,婉儿也劝说道。
“大王哥哥,放他回去吧。本来是秦国主动同燕国结盟,又是秦国不顾信义撕毁盟约,大王再扣押太子丹,此事传扬天下,将来谁还敢同秦国建立盟约关系呢?再说秦国还没有足够的实力吞并天下,现在大王要学会权宜之策,事事不可凭意气用事,须三思而后行。”这话若是其他人说出,嬴政一定不会接受,对于婉儿就不同了,他不仅没有发怒,反而感到惊奇。婉儿平时快人快语,说话风风火火欠考虑,想不到今天这些话却入情入理,对婉儿又多了一分认识。
嬴政可以不听甘罗的劝说,但对婉儿的话却不能拒绝,究竟是什么原因,他自己也不清楚,从内心而言,婉儿向他提出任何请求他都不会拒绝,他愿为婉儿付出一切,包括至高无上的君王之位和七尺之躯。这也许就是人们常说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字吧。嬴政沉思良久才说道:“这事让我回去认真考虑一下,再同仲父商量商量。”
嬴政说完,催马而去。婉儿在后面喊道:“大王哥哥,等等我!”说着,也催马追去。
甘罗向一脸愁容的太子丹说道:“事情只能如此了,你静候消息吧。不过,据我猜测,大王一定会答应的,至于丞相那里,我再探探他的口风,看看能不能说动他。”
太子丹知道甘罗确实为他尽了力,感激地说:
“常言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大恩不言谢,倘若丹某能够回到故国,甘上卿的恩情世代不忘!”
甘罗一笑置之,拜别太子丹回文信侯府。
甘罗躺在床上,越想越感到蹊跷,赵国太子嘉来到秦国一晃半年,几次提出拜访吕不韦都被他借故拒绝了。甘罗觉得吕不韦是在有意躲避赵太子,吕不韦为什么要躲避他呢?按理说,吕不韦堂堂一个大国丞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不,也可以说他比秦王都拥有实权。而太子嘉不过是一个弱国的质押太子,说白了是一个人质,吕不韦没有必要躲避他,更没有必要惧怯他。甘罗隐隐感觉到吕不韦有点怯赵太子嘉。
记得太子嘉刚到秦国国界,吕不韦就派他最亲信的家臣司空马前去迎接,一路上更是照顾得无微不至。到了咸阳,吕不韦虽然没有出城相迎,但礼节却是秦国迎接外使最隆重的,安顿在最上等馆舍,秦王政亲自登门设宴洗尘,太子丹与太子嘉相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可甘罗奇怪地是吕不韦虽然安排隆重的礼节,却从来不愿与太子嘉见面,也不让太子嘉登门拜访。尽管吕不韦处处偏向着太子嘉,可是,从广成宾馆里传出的话,太子嘉对吕不韦十分不满,而且颇有微词,也有人把太子嘉不满的话报告给吕不韦,怂恿吕不韦惩治太子嘉,吕不韦都一一回绝了,反而赞美太子嘉一番,把报告的人臭骂一顿。
令甘罗十分不解的是还有一次,吕不韦在宫中同几位大臣商讨朝廷政事,有人奏报赵太子到了,吕不韦便找个借口走了。当然,其他大臣并未注意到这个细节,甘罗却注意到了。后来,吕不韦还是和赵太子嘉相遇了,但表情有些不自然,说话也有些闪烁其辞,匆匆打个照面就告辞了。
甘罗把这诸种细节联系在一起,估计吕不韦可能有什么把柄在太子嘉手中,因为吕不韦当年在邯郸经商多年,凭吕不韦的为人作风不能不结交太子嘉这样的王室显赫人物,至于是什么把柄,甘罗想查个一清二楚。
甘罗听说太子嘉并没有回馆舍,仍在书房与吕不韦闲谈,便悄悄向书房摸去,老远就看见书房外戒备森严,从正面无法靠近。如果只是闲谈何必守卫如此严密呢?这激起甘罗探个究竟的心理,于是绕到花园,翻墙来到书房的后窗下偷听里面的谈话。甘罗刚刚把耳贴在墙上,就听见吕不韦说道:
“公子当年所托之事我是不能照办了,此一时彼一时,公子有恩于我,我是永世不忘,公子所花费的一切我都全部偿还。”沉默了好久,甘罗才听赵太子嘉说道:
“那倒不必了,不用说赵国有的是钱,就是我也不在乎那些钱,只是你太令我失望了,我苦心经营十几年,指望你能助我完成大事,想不到——唉,时位之移人啊!”忽然,甘罗又听太子嘉说道:“不韦,我求求你了,我代表赵氏王室求求你了,只要你能助我完成大事,我也让你做赵国丞相,封你君侯之位,不,我愿把赵国的国土分一半与你共享。”
第七章 情窦初开第88节 渐渐长大(5)
甘罗糊涂了,堂堂赵国太子这样向吕不韦苦苦哀求,并愿意拿出一半国力相与,究竟是什么事呢?甘罗正在疑惑之间,听到里面“扑通”一声响,像人倒地的声音,又像跪倒的声音,接着听到吕不韦颇带不安地说:
“公子请起,不韦经受不住如此大礼。”
“吕先生如果不坚守诺言答应我的请求,我就跪死此地。”吕不韦有点恼了,不满地说:
“你跪死这里我也不会答应的,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我宁可负你而不能有负嬴政,宁可背叛赵国也不能背叛秦国。你老老实实在此呆上三年五载,无论秦赵关系如何我都确保你的安全,倘若有非份之想,或胡乱对外散布什么谣言,我让你死无葬身之地。实不相瞒,自从你踏上秦国境内我就在你身边安下耳目,你的一举一动随时都有人报告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比我更明白,只要我听到你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
屋内又一阵沉默,甘罗当然能猜出吕不韦没有说出口的话,他蓦地想起几个月前自己随便开个玩笑吕不韦追问他的话,原来吕不韦是心中有鬼碰巧被自己歪打正着说中了。甘罗正在胡思乱想,又听太子嘉祈求道:“你能安排我见一见赵姬吗?”
“不行,她现在是深居内宫的太后,岂能随便接见外人,你不必浪费心机了,见了也没有用,凭她现在的位置会答应你再去做那些傻事吗?”
“我,我并不是要求她做什么,只想见一见她,多年不见十分想念。”
“哈哈,公子别一厢情愿了,她现在不是邯郸街头的歌女,今非昔比,她的一言一行都与一个国家命运有关,都关系着秦王室的声誉,为了太后的名誉我不会答应你同她相见的。”屋内又是长时间的沉默,甘罗正要离去,又听太子嘉问道:“有人说秦王嬴政是你和赵姬所生——”
甘罗惊得浑身发麻,这可是天大的秘密,太子嘉又说了些什么他一句也没听见,一不小心双脚蹬偏,扑通一声滑倒在地。吕不韦正要回答太子嘉的问话,忽然听到房后有一声轻微的响动,估计有人偷听,立即向门外喊道:
“司空马,快去查看一下房后是何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立即带来见我!”
许久,司空马才回来报告说,只看见一个黑影,没有追上。吕不韦气得正要张口大骂,司空马低声耳语几句,吕不韦一怔,狠狠地说道:
“严密监视,决不能让他活到明天,兔崽子,给我耍花招,嘿!”司空马走后,吕不韦立即对太子嘉说:
“你现在回去吧,我再警告你一句,放聪明点,你可以平安回到赵国当你的太子,将来做你的赵王,我也看在你我朋友一场的情份上,向你保证秦国不会轻意攻打赵国,至少现在不会,当然,这要看你如何做了。”
太子嘉正要离开,吕不韦又补充一句:
“公子明天将会听到一件轰动咸阳的大事。”“什么事?”太子嘉轻声问道。
“明天你会听到的,也顺便警告你,如果再向任何人提及你我还有赵姬之间的事,明天的那件事就是你的例子!”
望着太子嘉离去的背影,吕不韦心潮起伏,从理智而言,他应当处死赵太子嘉,从道义而言,他又不能这样做,没有太子嘉让他忍辱负重去做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怎会有他的今天。没有太子嘉的暗中相助,他和异人还有赵姬、嬴政如何逃离赵国。可是,他的心已经完全归属秦国,在他看来,秦国表面上姓嬴,而骨子里已经姓吕,为让秦国彻底姓吕而不姓嬴,他决定再大胆地迈出第二步,如何迈出第二步呢?吕不韦又陷入沉思……太子丹刚刚起床,就有一名侍从人员匆匆跑来报告,说甘罗上卿突然死亡。太子丹惊愕不已,昨天还在一起狩猎呢,怎么一夜的功夫就突然死去了,根本没有生病的迹象,莫非遭人暗杀。太子丹想到的第一人就是秦王政。难道因为甘罗为他向秦王劝谏的原因惹恼了嬴政,派人把甘罗杀害了,倘若是这样他只好死在秦国了,太子丹的心全凉了。
太子丹也无心吃饭,匆忙赶到文信侯府甘罗的住处,老远就看到那里披黑挂素,灵幡高挂。
太子丹来到灵前一揖到地,放声痛哭,众人劝抚,他仍然大哭不止。太子丹是把自己一腔委屈和绝望都化作泪水哭出来,他为甘罗英年而逝哭泣,为自己失去一位有共同语言的朋友哭泣,他更为自己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高呼:大王到——
嬴政在众人簇拥下走进灵堂,太子丹这才止住哭泣。嬴政询问甘罗的死因,吕不韦答道:“甘上卿是无疾而终。”
“人无疾怎么会死呢?昨天甘上卿还陪寡人去南宛行猎,仅一夜之间突然而逝,莫非遭到他人暗害不成?”
嬴政心中藏着恼怒,他怀疑是吕不韦派人谋害的,至于谋害的原因嬴政认为吕不韦见甘罗与他关系密切,正是甘罗的存在监视了吕不韦的一举一动,无疑,吕不韦觉得甘罗是嬴政派来监视他的,因为甘罗被封为上卿后仍住在他的文信侯府中。另一方面,甘罗本是吕不韦的门客,现在却倾向秦王,吕不韦认为甘罗背叛了自己,他杀死甘罗是杀鸡给猴看,起到威慑作用,既警告嬴政又令所有门客胆惊害怕,甘罗如此高位又深得秦王信赖我都敢处死,更何况是你们。
吕不韦似乎猜中嬴政的心思,认真说道:
“自古聪明绝顶之人不长寿,这叫天妒其才神夺其寿,倘若大王不加封甘罗上卿之爵位,也许甘罗不能死得这么早。”“嗬,这么说甘罗之死是寡人的责任啦?”
“臣并没有这么说,但臣刚才占了一卦,卦象上说甘罗之死是天意,少年取高位违逆人间常理,上天不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