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见,回忆与梦成为他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正是梦与回忆支撑着他活下去的勇气。
赵高感到可悲的是残酷的现实使他一天天远离原来的自己,远离他奉公子嘉之命来秦国的初衷,他也渐渐理解吕不韦与赵姬的背叛,这不能叫背叛,是生活所迫,是环境的必然,自己不也一天天背叛了赵国吗?有时他扪心自问,究竟应该怎么做?是自己背叛了赵国,还是赵国背叛了自己?一系列始料不及的事令他欲哭无泪、欲喊无声。他是受公子嘉之命来到秦国的,可是,公子嘉的太子之位都没有了,国家被赵王迁所有,公子嘉流落到代郡,自己留在秦国已经没有丝毫意义。即使他抱定信念为赵国殉身,秦国的现实他太清楚了,荡平六国只是时间的事,这个时间来得决不会太晚。现实改变了赵高当初的想法,他早已感到公子嘉与他都太可笑太天真了,根本不懂什么叫权谋,等他们明白这一切时太晚了,公子嘉失去了太子位,自己成为一个废人。
赵高昨晚上想了一夜,如果现在逃离秦国太容易了,尽管有一千名虚贲军,但谁也看不住他,正如昌平君轻而易举逃回楚国一样。可是,赵高经过慎重考虑后,他不愿意这样做,理由当然不是为了公子嘉的大计,更不是为了赵国,而是为了他自己。他羡慕,他钦佩吕不韦,尽管二人都有一个不得好死的骂名,人生自古谁无死,窝窝囊囊苟活百年,不如轰轰烈烈只活一天,人生能够有一次辉煌就足够了,何必要求活得那么长久呢?正因为这样,他才不愿再回到赵国,公子嘉几乎成为流浪公子,自己再投入到他们那里与一条丧家犬有什么两样。多年的秦宫生活改变了他对人生的态度,要做强者就要有权,任何时候权大于一切。嬴政不过是一毛头小子,众人向他顶礼膜拜,因为他是王,他有权。赵高从从吕不韦,从李斯等人的发家经历上也逐渐悟到了一种谋取大权的手段,他相信自己的聪明才智,相信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像与吕不韦一样风光的,哪怕只风光一天就足够了。雒阳。
吕不韦正在书房读书,说是读书,其实面对书本半晌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竹简上都是嬴政的脸,有的微笑,有的点头哈腰,有的泪流满面,更多的是怒目圆睁。自从他派人送走那封信后。一直心神不宁,揣测着结果。他之所以这样冒险一搏,也是反复考虑多日的,他是真心向嬴政提醒防范赵高,并希望他立即处死赵高,哪怕嬴政不听自己的劝告逼死自己,他也要这样做,这是来自一种天然的父爱。当然,吕不韦又无法在信中说得太清楚,本来就无法说清,他希望嬴政理解他的苦心,如果嬴政接受他的忠告,他东山再起还有希望,倘若嬴政不理他这一套,后果堪忧,凭赵高目前在嬴政身边的所作所为,不会不知道自己写信的事,那么他只有死路一条。
吕不韦突然接到司空马报告,赵高奉旨到此。吕不韦面如土色,失声叫道:“我命休矣!”
任何人都不想死,对死都有恐惧感,当真正面对死亡时,恐惧与躲避都是徒劳的,表现出从容与大度才是明智的选择。聪明的吕不韦现在就是这样,他平静地从赵高手中接过嬴政手书的帛书,打开一看:
君何动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亲?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
尽管吕不韦极力保持着镇静,帛书还是从他手中飘落下来,飘落的瞬间赵高看清上面的字,这确实是一张催命符。
面对赵高,吕不韦什么也不想说,语言是苍白的,他狠狠瞪了赵高一眼,还是忍不住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你也别枉费心机!”
赵高冷冷地看着绝望的吕不韦,有几分胜利者的快感,一字一句地问道:
“我只想问你,你为什么要背叛诺言,背叛赵公子,背叛赵国,难道是因为身在高位,贪图秦国的荣华富贵吗?这一切赵国也会加倍补偿给你的!”
“不,我可以背叛任何人,但我不能背叛我的儿子!”赵高,看着吕不韦泪流满面的样子,小心问道:“难道外面的传说——”
吕不韦点点头,颓然跌坐在地上,这一瞬间,赵高发现吕不韦苍老多啦,再也没有昔日为相国时的风采,地地道道成为一个濒临死亡的普通老人,赵高仿佛看到了自己将来的影子,油然升起了几分怜悯之心。现在,他终于理解吕不韦的所作所为了。是的,吕不韦曾经可以将嬴政取而代之,他也可以像一样拼死一搏,就是现在,他仍然可以逃到其他国家,仍不失封侯拜相。可是,吕不韦他不能,正是他自己所说的,他可以背叛任何人,但不能背叛自己的儿子。
赵高轻声问道:“大王他是否知道你与他的血亲关系?”“知与不知都是一样,我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假如嬴政早已知道我是他的父亲,也许我不能活到现在,王室的血统纯正迫使他选择王权而不会选择父亲。”
父子不能认,亲生父亲必须死在儿子手下,赵高又一次感到生活的残酷,认识到人生的无奈。
赵高十分同情地问道:“你有什么话让我向大王转告吗?”吕不韦摇摇头,一反刚才的沮丧,强作笑脸地说:
“我只问你一件事,你现在还抱定当初入秦的信念吗?”赵高一时无语。
“一个国家的命运,是天地大势所趋,不是两个人能够改变的,你多为自己想想吧,嬴政待你不薄,望你丢掉幻想,放弃俗见,好好服侍他。”
吕不韦想了想又说道:“无论如何,我有愧于公子嘉,没有公子嘉我不会有昔日的显赫与今日的惨死。纵然公子嘉有晋文公贤才也改变不了赵国灭亡的命运,他如今流落代郡是祸又何尝不是福,等到秦国攻破赵国时,我求你代我向嬴政求情,放公子嘉一条生路。”
“世事难料,到时再说吧,你对家中妻儿老小有何打算?”
吕不韦长叹一声:“还能有何打算,这也是报应吧,我违背誓言,无意间偷桃换李,计赚嬴氏家祧,当然遭到天怒,要付出血的代价!”
吕不韦终于饮鸩自杀了。
司空马和门客把他安葬在雒阳的北芒山。
安葬完毕,司空马携带吕不韦惟一的儿子秦钟潜逃了。府中其余的人被勒令迁徙巴蜀,门客被逐出雒阳,凡是秦国人一律贬迁房陵(今湖北房县),外籍客人驱逐出境。
吕不韦一案终于圆满地划了一个句号,秦王政的一块心病去掉了。
第十章 尔虞我诈第144节 阴谋阳谋(1)
嬴政知道缔造霸业离不开人中才俊的辅佐,他知人善任,求贤若渴。为了笼络住尉缭给自己卖力,不惜以婉儿为诱饵;他为了得到韩非,不惜发兵十万,索求贤才……李斯看秦王越来越宠信自己的同窗韩非,自然是妒火中烧……一个残忍的阴谋开始了……
一
韩国都邑新郑(今河南新郑)。
李斯带着一支长长的车队,浩浩荡荡驶入城内。
进城的刹那间李斯改变了出使韩国的目的。秦王让他来韩诚聘韩非,李斯一想到韩非的才华和秦王要见韩非的急切心情,就有一种如鲠在喉的感觉,他可以不请韩非,只要能做成另一件事,秦王政不仅不会怪罪,反而更加重用他。
李斯想起《孙子兵法》之言“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不战而屈人之兵”,他决定大胆试一试,以秦王名义请韩王安入秦,然后把韩王安扣押秦国,用韩王安为筹码与韩国执政大臣进行谈判,这样,秦国就可以不动一兵一卒得到韩国的土地,他李斯也算在秦国的统一大业上立下一大奇功。李斯在使馆里把拜帖备好,正式选择吉日入朝呈递韩王。韩王安对秦国使臣从来不敢怠慢,用盛大的礼仪在朝堂上接见了李斯,当他得知李斯的来意后吓出一身冷汗。秦国向来不守信誉,时常以扣押人质要挟他国,楚怀王因此受骗客死秦国,其他各国多少都有类似上当受骗的经历,所以李斯又想重复张仪的伎俩,韩王安一眼识破,但他又不便当面回绝李斯,给自己带来麻烦,便客气地说道:
“寡人也早有出使秦国之意,向秦王学习治国之才,但出使是件大事,需要安排执政大臣及车马礼仪等事,待寡人与众大臣商定后再答复李进尉。”
李斯见韩王安答应得很顺利,十分高兴地回到馆舍等待消息。可是一等再等,一晃十多天过去了仍不见韩王的答复,李斯有些急了,几次奏报要见韩王都被回绝了。李斯估计韩王是故意避而不见作推托,让李斯知难而回。
李斯知道空手而回无法向秦王政交待,更显示出自己无能。一面待在韩国不走,一面派人星夜奔回咸阳呈报秦王政,说韩王安执意挽留韩非不放,必须派大军进逼强迫韩王屈服。
嬴政接到奏报后果然大怒,派内史腾率大军攻韩,进逼新郑,扬言兵索韩非。
这时,李斯才向韩王安提出秦王政闻听韩非有才聘为上卿的意思。韩王安接到奏报秦国派兵攻打的原因只是为了索取一人,十分困惑地询问左右大臣:“韩非究竟是何人?他有什么超群的才华名播秦国,值得秦王发兵索拿,寡人怎么不知道此人?你们也从来没有向寡人举荐过此人!”
众大臣面面相觑,老臣堂溪公出班说道:
“韩非是大王的宗室之人,擅长刑名法术,学识渊博,曾是大儒荀况之徒,由于生来口吃,不善于言辞,但长于著述,他学成归来时曾多次上书先王要求立法术,设度教,变体制,富国强兵,均没有被先王采纳,后来退居书斋,闭门著书,近况老臣也不详。”韩王安不再说什么,人家有才自己老子不用,倒是国内栽花国外香,你不用有人用。
韩王立即命人诏见韩非。
韩非,这个王室之家破落的贵族子弟,正在家中写着他的治世之学,忽然听说韩王诏见,以为韩王安要用他变法新政了,欣喜若狂,把一摞竹简掀翻在地,向夫人吆喝道:“采薇,帮我更衣,我要去见大王。”
“孩子都这么大了,你还喊我的乳名?”采薇一边给韩非换衣衫一边责怪道。
“我、我——下不为例。”
“别激动了,到朝堂上再说不出话,又会被赶出来,还有,瞧你的脸脏,先洗一洗再去吧。”
“来不及了,回家后再洗,大王让我上朝是听我讲法术刑名,又不是选美。”
韩非再一次走进高大的朝堂,他已经第四次走进这里,前三次都被赶了出来,他希望这次不再重复往日的经历。
他第一次入朝进谏时,劝韩桓惠王倡导修法度,执政势,富国强兵,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赶了出来。第二次进谏时,他提出求人任贤,对外抗强秦对内除权奸,由于他一时紧张又犯了口吃的毛病引起桓惠王反感,再次被赶了出来。当他第三次进谏时,他什么也没说,反呈上一份谏书。谏书题命《和民》,他以卞和向三世楚王献玉的故事作比,向韩王捧出一颗金玉一般的心,祈求得到韩王赏识,任用他治国安邦振兴韩国。可是韩桓惠王看也没看,就将他轰出朝堂。
这次是韩王主动宣诏,又是新一代君王,韩非多少看到了希望。众臣见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人走上朝堂,都窃窃发笑,韩王安也皱了一下眉。
韩非行过大礼,韩王安才把诏见他的原因说出,韩非一阵辛酸,自己是韩国宗室子弟,在韩国贫穷羸弱濒临亡国之际,数次上书力图振兴家邦,挽救韩国灭亡的命运,可是,自己捧出一颗火热的心得到的却是唾弃与嘲弄,多么令人心寒。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一介无名无份的破落子弟,秦王政不惜动用数万大军兵索自己,求贤若渴闻所未所,相形之下,秦国之强也无可厚非了。韩王安略显愧疚地说:“寡人久闻公子之才,有心任用公子革故鼎新,图强新政,无奈事不由人,现在秦军大举攻入,兵索公子,寡人有心挽留公子却不能抗秦兵呀。求公子使秦,力争劝谏秦王退兵攻赵,暂时保存韩国,以延续韩氏宗祠。倘若公子平安归来,寡人即刻接受公子建议,再定兴国大计,保存韩国的使命全仗公子一人了。”
韩非心灰意冷地回到家中,把上朝的事告诉夫人,采薇高兴地说:“你不是一直悲叹自己的治世谋略得不到重用吗?如今秦王不惜动用大军来得到你,一定是要任用你去治理秦国。天下惟秦最强,你到了那里一定能够充分发挥才智,施展你平生所学。小小韩国一弱再弱,很快就被秦国吞没,许多人想到秦国谋职只怕秦王不用呢,如今你有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应该高兴才对,何必愁眉苦脸呢。”
韩非痛苦地摇摇头:“常言说:子不嫌母丑,狗不弃家贫。韩国再弱小也是我的国家,何况我是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