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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还是想劝瞿秋白放弃赴俄的打算。瞿秋白冷静而又热烈地

对朋友们讲了他这些天反复考虑的结论。他说了一大篇:

思想不能尽是这样紊乱下去的。我们对社会虽无责任可负,对我们自

己心灵的要求,是负绝对的责任的。唯实的理论在人类生活的各方面安排了

几千万年的基础。——用不着我和你们辩论。我们各自照着自己能力的限度,

适应自己心灵的要求,破弃一切去着手进行。

……清管异之称伯夷叔齐的首阳山为饿乡,——他们实际心理上的要

求之实力,胜过他爱吃“周粟”的经济欲望。——我现在有了我的饿乡了,

——苏维埃俄国。俄国怎样没有吃,没有穿,..饥,寒..暂且不管,..

他始终是世界第一个社会革命的国家,世界革命的中心点,东西文化

的接触地。我暂且不问手段如何,——不能当《晨报》新闻记者而用新闻记

者的名义去,虽没有能力,还要勉强;不可当《晨报》新闻记者,而竟承受

新闻记者的责任,虽在不能确定的思潮中(《晨报》),而想挽定思潮,也算

冒昧极了,——而认定“思想之无私有”,我已经决定走的了。..现在一

切都已预备妥帖,明天就动身,..诸位同志各自勉励努力前进呵!11

《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31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朋友们带着佩服与羡望的心理,望着瞿秋白。今晚,瞿秋白脸上的神

采,胜过他那瘦弱的身体,说话又快又响亮,象一切困难一切顾虑都不曾挂

在心上的、老有经验的战士。纵然有些疲倦,他还是把精神提起来。

第二天,10 月16 日一大早,瞿秋白、李宗武、俞颂华三人登上停靠在

北京车站的列车,和到站送行的瞿纯白、瞿菊农、郑振铎、耿济之及亲友们

一一握手言别。当天到达天津,瞿秋白又到二表姊家告别。晚上,他就睡在

北洋大学张太雷、张昭德、吴炳文那里,抵足长谈。天津电车的喧闹声,旅

馆中阔佬的搓麻将声,酒馆里新官僚的划拳声,都引入这几位青年朋友的谈

资。

郑振铎、瞿菊农、耿济之送别秋白后,又分别写信写诗从北京寄到了

天津。18 日早晨,瞿秋白收到诗信,立即复信,并附以答诗。信里写道:“我

们今天晚车赴奉,从此越走越远了。越走越远,面前黑魆魆地里透出一线光

明来欢迎我们,我们配受欢迎吗?诸位想想看!我们却只是决心要随‘自然’

前进。——不创造自创造!不和一自和一!

你们送我们的诗已经接到了,谢谢!..菊农叔呀!‘采得百花成蜜后,

为谁辛苦为谁甜’???我们此行的意义,就在这几个问题号里。流血的惨

剧,歌舞的盛会,我们都将含笑雍容的去参预。你们以为如何?”并附诗—

—..

去国答《人道》

来去无牵挂,

来去无牵挂!..

说什么创造,变易?

只不过做邮差。

辛辛苦苦,苦苦辛辛,

几回频转轴轳车。

驱策我,有“宇宙的意志”。

欢迎我,有“自然的和谐”。

若说是——

采花酿蜜:

蜂蜜成时百花谢,

再回头,灿烂云华。

天津倚装作

诗人以邮差自喻,表达了他毫无牵挂地前往苏俄考察和报道俄国革命

实况的愿望。

前途的道路虽然崎岖坎坷,但是驱策诗人远离祖国走上这艰苦旅程的

却是“宇宙的意志”,人民的愿望,而欢迎诗人的,是经过伟大变革的“自

然的和谐”的新俄国,是流光溢彩、令人神往的新世界;这个新世界将要逐

渐地伸延扩大,包括未来的新中国。诗人确信,自己虽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

蜜蜂,可是当着蜂蜜酿成时,一定会有益于人民大众,有益于再造中华。

当火车离开天津时,瞿秋白对同伴俞颂华、李宗武说:“我们从今须暂

别中国社会,暂离中国思想界了。今天我复菊农的诗,你们看见没有?却可

留着为今年今月今日中国思想界一部分的陈迹..”11《瞿秋白文集》

文学编第1 卷,第37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火车隆隆声中,瞿秋白坚毅地而又充满了温情地告别了朋友们,向着

北方出发了。

这个真理和光明的热烈追求者,以少有的痴情和勇气,以苦为乐,开

始了艰苦的跋涉。

哈尔滨五十天

1920 年,从北京到俄国去,陆路交通有两条:一条是西北向,经恰克

图——伊尔库茨克;一条是东北向,经满洲里——赤塔——伊尔库茨克。走

恰克图须乘张家口到库伦的汽车,穿越外蒙古的腹地。直皖战争后,徐树铮

办的汽车已经分赃分掉了。其余商办的也没有开。至于满洲里方面,白匪谢

苗诺夫与苏俄远东红军大战方酣,可瞿秋白等却不知道。优林的秘书告诉他

们,如果能与即将“启节”赴任的中华民国北京政府驻莫斯科总领事同行,

专车可以由哈尔滨直达赤塔。

瞿秋白等听信了优林秘书的话,与总领事结伴同行。

总领事叫陈广平,偕副领事刘雯、随习领事郑炎,一行三人。瞿秋白、

李宗武、俞颂华,同他们一道于10 月18 日午夜登上京奉列车离开天津,开

始了漫长的旅程。

19 日清晨,火车驶近山海关。远望一角海峰,白沙青浪映着朝日,云

烟缭绕,景色奇异。当晚列车抵达奉天(今沈阳市),换乘南满列车,车上

的职员全是日本人,车站上甚至连一个中国的搬运工人也看不到。瞿秋白感

到这里“已经另一个世界似的,好象自己已经到了日本国境以内呢?..帝

国主义的况味,原来是这样!”俞颂华懂得一点日本话,由他来办理交涉,

免去了很多麻烦。

20 日早上火车到长春车站,换乘中东铁路客车。瞿秋白步出车站,一

看,天地已经萧然变色,车站前一片大旷场,四面寒林萧瑟,西北风吹着落

叶扫地作响,似乎在告诉人们:“已经到了北国寒乡了。”长春以北是中东铁

路,形式上已收归中国管理,但车上一切职员还大多由俄国人担任。车站外

停着的是俄国马车,驾车的也是俄国人,而担任中东路护路的又是日本警察,

他们同驻在路旁的中国警察不时起些小冲突。

火车到哈尔滨站,已是晚上八九点钟,天黑了。瞿秋白一行乘上马车,

在块石磷磷的路上走了一阵,来到福顺客栈。住下之后,又返回车站取行李。

哈尔滨车站纯为俄国式,但管理之糟使人骇怪:头等、二等候车室里供着希

腊教的神像,三等候车室满地泥水,到处是横七竖八的行李。福顺客栈的单

间客房,只有一张桌子、两张凳子、四张板铺,三人同住,每天要付房资二

元。

从天津到哈尔滨,一路上的种种景象对瞿秋白的刺激是深刻的:虽然

这是同关内地域相连、山水相接的“中华民国”的版图,但却是“走过三国

的铁路,似乎经过了三国的边界:奉天是中日相混,长春、哈尔滨又是中、

俄、日三国的复版彩画。”1“从天津到奉天,北京天津的中交票不能用了,

要换日本朝鲜银行钞票,从长春到哈尔滨,中东路未收归中国管理之前,还

不得不换俄国卢布买车票,现在虽可用中国银元,然而天津钞票已不大行,

非得哈尔滨钞票或日本钞票不可。”2他透过亲身的经历和观察所得,清醒

地觉察并体验了帝国主义奴役下的殖民地经济生活的痛苦。1《瞿秋白文

集》文学编第1 卷,第43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2同上书,第51 页。

到哈尔滨后,瞿秋白才听说谢苗诺夫的白匪部队横梗在满洲里和赤塔

之间,战事激烈进行,无法前进。总领事陈广平一行也没有马上离哈北进的

打算。起初,他们曾经想退回北京去等待时机。商量之后,决定百折不回,

静候时局稳定,继续前进。这样,瞿秋白一行在哈尔滨竟停留了五十多天。

哈尔滨这个号称“东方莫斯科”的国际城市,真好象是中国社会走向

殖民地化的一个缩影。这里,原来是俄国人的势力范围,道里和南岗俨然是

俄国人的禁脔,建筑是俄式的,商店是俄国人开的,即使是在俄国店铺里任

职的华人,也说得一口流利的俄语。

俄国十月革命后,苏俄政府放弃不平等条约,把中东铁路交还给中国,

旧俄势力在哈尔滨逐渐减弱,而对哈尔滨垂涎已久的日本人的势力乘机发展

起来。道里的市面有一半归了日本人,以前哈尔滨商场向以俄国卢布为单位,

现在卢布价值跌落,日本金票几有取而代之之势。日本人野心勃勃,企图再

进一步取得中东铁路的特权。日本人锐意经营哈尔滨,扩大他在满蒙的权利,

是与他出兵西伯利亚,侵略东亚,进而侵略全世界的战略计划密切相联的。

哈尔滨市面上居然也有日本警察。瞿秋白有时走在街上,常常听人说

中国人与俄国士兵、警察起冲突时,日本警察就来干涉。日本人对于哈尔滨

的市政,调查得比中国人、俄国人都清楚。日本的商品,充斥市场,中国货

难以与之竞争。正如瞿秋白所说:“俄国势力倒了——旧俄帝国已死——日

本却又来了。”1..

1《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46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俄国人聚集在哈尔滨为数很多。瞿秋白同各个阶层的俄国人进行接触

后所得到的印象是:俄国人是以阶级划分的。俄国革命后亡命的白俄资本家、

将军,虽然是亡命之徒,却还是高楼大厦的住着,肚皮吃得饱饱的,和日本

人鬼鬼祟祟串些新鲜把戏。各派俄国社会党在哈尔滨组织了一个中东路工党

联合会,以它和哈尔滨城市工人联合会为实力后盾。哈尔滨的俄国和中国的

工人运动者,以这一联合会为中心,举办一些教育卫生活动,团结俄国工人、

青年和中国工人。经俄国布尔什维克党员的介绍,瞿秋白和友人廖连柯同去

中东路工会联合会拜晤了该会会长,并到隶属于这个联合会的哈尔滨劳工大

学听邬芝栗洛夫先生讲授《俄国社会发展史》。通过这些活动,瞿秋白看到

了“中俄两国民族的接近,确比日本人及其他欧洲人鞭辟入里得多。中国苦

力心目中的俄国人决不是上海黄包车夫心目中的‘洋鬼子’。下级人民互相

间的融洽..大家本不懂得‘文化’这样抽象的名词,然而却有中俄文化融

会的实效。”1瞿秋白的这个论断,只是一时的观察所得,并非历史地考察

了中俄关系之后所作出的,因而不免失之片面。1《瞿秋白文集》文学编

第1 卷,第48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版。

哈尔滨的冬天越来越冷,枯树,疏林,积雪,冷月,一派荒寒萧瑟。

下层居民的经济生活寒俭得很,文化生活也就更加可怜。瞿秋白所得到的印

象是“满洲三省的文化程度几等于零”1。马路上到处是粪尿垃圾。中国住

宅区的穷苦人家,“几间土屋,围着洋铁皮木板乱七八糟钉成的短墙,养着

几只泥猪。”2这样低下的生活水平,哪里还谈得到文化呢?!文化不是天

赋的,中国民族应当如何努力?东方文化古国的文化何时才能重新振兴?这

一系列的问号在瞿秋白的脑中萦迴不已。没有文化便不能直接接受新的学

说,就不能有阶级的觉悟,就无法再造文明。这里急需“往民间去”的先锋

队,可惜这里的知识界又不中用。怎么办?回答是:到俄国去!“宁死亦当

一行”3!他的决心更坚定了。

12《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56— 57 页。

3《瞿秋白文集》文学编第1 卷,第59 页。人民文学出版社1985 年

版。

1920 年11 月7 日,俄国十月革命三周年。瞿秋白应邀参加了在哈俄国

人的纪念会。会场设在哈尔滨工党联合会预备开办劳工大学的新屋。场中人

满,挤不进去。于是他坐到演说坛上。宣布开会时,全场高呼“万岁”,起

立齐声唱《国际歌》。这是瞿秋白第一次听到《国际歌》,“声调雄壮得很”。

会后,他应邀到一位布尔什维克党员的家中去参加晚宴。屋里摆着盛筵,红

绿色电灯,满屋红光灿灿,墙上挂着马克思和列宁的肖像。

席间,大家痛饮欢呼。一些热情的俄国女郎香气浓郁,凑近来问中国、

北京、上海的风俗人情,絮絮不已。一位来自莫斯科的俄共党员,立起演说:

“我们在此地固然还有今夕一乐,莫斯科人民都吃黑面包,还不够呢。..

共产党担负国家的重任,竭力设法..大家须想一想俄国的劳动人民呵。”

1瞿秋白同他攀谈,他问瞿秋白是不是共产党,中国政党有多少?瞿秋白答

道:“中国社会党(按指共产党——引者)还没有正式成立的,只有象你们

十九世纪四十年代时的许多研究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会。”2这是瞿秋白同

第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