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夜晚,学校花坛上摆放着陈尘的一张放大照片,四周摆着鲜花和蜡烛。校园里很 安静,但守灵的同学很多,每人手上拿着一支蜡烛,自发地围在陈尘照片附近。
沈笑、林季红、刘国庆、谭杰、杨涛都在人群中,神色肃穆地举着蜡烛。林季红擦着眼 泪。远处,还有不少学生拿着蜡烛走来,加入到为陈尘守灵的行列中。
烛光点点。
彭老师在办公室窗口感动地看着这一切。
沈笑回到家已是深夜,开门进来,发现彭老师在自己家里。沈笑有些意外。
第四篇第九章
彭老师问:“守灵结束了?”
沈笑点头:“嗯。”
何霖问:“还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去热。”
沈笑说:“不用了,妈,我在学校吃过了。”
彭学敏和何霖对视一眼,彭老师招呼沈笑:“来,笑笑,坐过来,坐这边。”
沈笑有些疑惑地走过去,坐下,看着妈妈,妈妈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
彭老师沉吟一会儿:“今天学校对陈尘的事情拿出了一个处理意见,我就是为这个过来 。”
沈笑不知所以地点点头,看着她。彭老师说:“你也知道笑笑,陈尘出了这样的意外, 我们都很难过,学校压力也很大。陈尘母亲要求严厉处理和陈尘去世有牵连的学生,否则她 就要去告学校。今天万校长给我们开了个会,决定要开除这个事情的主要责任者。”
沈笑惊讶地看彭老师。彭老师接着说:“这个事情是因为偷卷子而起,所以我们考虑偷 卷子这件事的主谋要承担主要责任。笑笑,当时他们是怎么说,让你帮他们做卷子的?是不 是骗你的?”
沈笑愣一下:“没人骗我,是我们一块商量的。”
彭老师皱皱眉:“笑笑,这可不是小事情,你可要想好了!这不是讲哥们义气的时候。 刘国庆是个什么学生,你我心里都有数,每次考试都几门不及格,平时心也不在念书上。他 想偷卷子,理所应当。你可不一样,偷不偷都能考好,根本就没有必要嘛!你说是不是?”
沈笑撅着嘴,不说话。彭老师等了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吭声,只好起身:“那就先这样 吧,我还得去谭杰他们几个孩子家了解情况。笑笑,你好好想一想我的话啊!”
何霖送彭学敏出门,彭学敏嘱咐她:“你跟笑笑再说说,别让她耍孩子脾气。”
何霖说:“我知道。”
彭老师也对沈笑打了个招呼:“笑笑,我走了啊。”
何霖把彭老师送出门,沈笑一直低着头,一声不吭。何霖送走彭老师,关上门,责备她 :“你看你,连句再见也不说,多没礼貌。”
沈笑终于爆发:“我说你和我爸今天去我们学校干什么呢,原来就是和彭老师密谋这个 事!让我在背后出卖同学、推卸责任,你们不觉得这样做可耻吗!”
何霖意外地:“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和你爸?!我们去学校是担心你,毕竟死了学生,我 们要了解学校打算怎么处理,会不会对你有巨大影响!这难道不对吗!”
沈笑不满地说:“怕对我有影响,就商量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你们这样做也太不光彩 了!”
何霖理直气壮地说:“怎么是我们这样做?!笑笑,这是你们学校、校长的意思,再说 找出这个事情的主要责任者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也不算什么密谋呀!笑笑,我不知道你为 什么要这样想问题!从我回来我就觉得你和原来不一样了,考虑事情很偏激,凡事总喜欢把 别人放在对立面上!你公平地想一想,你们学校、彭老师这样做有什么不对吗?说下大天来 ,偷卷子这种行为就是错误!现在因为你们这个错误又酿出更大的悲剧,难道学校不该处理 吗!难道说把所有人都一刀切地开除就公平了,你就满意了?”
沈笑无言以对,只好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何霖步步紧逼。
沈笑认死理:“反正,反正我觉得这样背后出卖,为洗清自己栽赃别人就是不对!”
何霖生气地教训女儿:“不是我说你笑笑,你太天真了,你现在这么做觉得自己挺英雄 、挺仗义,可是别人未必这样去想去做,在巨大的利害冲突面前,很多人选择的可不是这个 !你可以按你的意思去做,妈妈没办法说服你,不过你看看到头来谁吃亏!你承受得了承受 不了那个后果!”
何霖说得掷地有声。沈笑看着妈妈,妈妈也看着她。两人目光在交锋。终于,沈笑移开 目光,顽固坚持:“如果真那样,那我也心甘情愿!反正我决不推卸责任!”
说完,她进了自己房间,咣的关上房门。
送走彭老师,腿有残疾的刘国庆父亲艰难地返回屋,二话不说,抡起拐杖就给了儿子一 顿暴打:“你个浑蛋小子!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好好的孩子让你给逼死了!你……你,我 打死你!”
国庆母亲拦着丈夫:“别打了,他爸,快别打了!”
国庆父亲挣开:“你别拦着我!”
国庆母亲绝望地哀号:“你打吧,打死他算了,反正学校也不要他了!你就逼着他也去 跳楼,你就踏实了!”
国庆父亲颓然地扔下拐杖,坐到床上,痛苦地抱头:“我造了什么孽,养你这么个浑蛋 !”
刘国庆一言不发坐在床边。他妈首先冷静下来:“他爸,你别光说那没用的了,快想想 办法吧,明摆着学校是打算开除国庆了,马上就高考了,这怎么办呀!”
刘国庆嘟囔一句:“大不了我就不考了。”
他父亲马上大骂:“放屁!不考干什么,像我和你妈似的下岗、待业!”
刘国庆不说话了。国庆父亲思忖半晌,问儿子:“你上次说你们偷了卷子,是找个好学 生做的,是吗?”
刘国庆低声答道:“是,她叫沈笑,是我们班学习尖子,三好生。”
他父亲听到这儿,猛然抬起眼睛,片刻之后,有些难以启齿地说:“国庆,事到如今, 爸想了个法子……”
沈笑和妈妈在吃早饭。两人因为昨天的争执,谁都不说话。门开了,沈锡良回来了。
沈锡良故作轻松:“上午有点空,我回来洗个澡换换衣服。”
他洗手坐下,抓起根油条:“真香。”何霖又给他盛了碗豆浆。
沈笑一直低头吃,也不说话。沈锡良注意地看看女儿,沈笑没反应。沈锡良用目光探询 地看何霖,何霖也一副赌气的样子。
沈笑吃完,起身拿了书包说了声:“我走了。”说完也不看他们,出了门。
沈笑刚出去,沈锡良就问何霖:“我不放心笑笑,回来看看,怎么了,她情绪还不好? ”
何霖很不满:“哼,简直不可理喻!”
沈锡良观察何霖:“闹别扭了?”
何霖不快地说:“你这个闺女简直和你一样,一点利害权衡都不懂,理想主义得一塌糊 涂,现在学校要找个替罪羊开除,别人躲还躲不及,你闺女倒好,本来没事还往上闯!在这 个社会,不碰个头破血流才怪!”
第四篇第十章
沈锡良看看何霖,想说什么,终于又没说,走到窗边冲下面喊:“笑笑,笑笑……”
沈笑在楼下推着车抬头问:“干吗?”
沈锡良喊:“爸还得回队里,你等会儿,我顺路捎你上学。”
何霖不解地看着沈锡良。沈锡良解释:“我路上跟她谈谈,看到底怎么回事。”
沈锡良开着车。沈笑问:“你的案子怎么样了?”
“有点进展。”
沈笑犹豫一会儿:“爸,你说人老实,对不对?”
沈锡良看了一眼女儿:“你指的老实是什么意思?”
沈笑直言不讳:“就像你那种呗,杨静说你被人欺负就是因为太老实了。”
“杨静说得不对,爸爸没有被人欺负,有一些工作中的矛盾是很正常的,不存在谁欺负 谁。”沈锡良郑重地说,“至于说到老实,爸爸有时候是有一些‘轴’,这点你妈妈总提醒 我,处理问题要讲究方式方法,有时候太直了反而会效果不好。这些问题上你要多听听你妈 妈的意见,她看问题还是很准的。”
“那……如果是一些原则问题呢?”
“什么样的原则问题?”
“比如说,出于自私目的去害别人,或者在利诱、威逼下逃避责任,你觉得这样算老实 吗?”
“敢于承担责任,我想是一个人基本的一个行为准则。犯了错误没关系,重要的是怎么 对待这个错误,是承担后果接受合理的惩罚然后改正,还是说谎逃避,我想这里面是有根本 的区别的。”
沈笑沉思地点点头。沈锡良又看看女儿:“笑笑,我很高兴你能跟爸爸说心里话。你大 了,可能有些事不愿意说,有时候我和你妈也掌握不好分寸问不问。说多了怕你不高兴,不 说又担心你不会处理。你要体谅我们,尤其是你妈。她刚回来,一时可能还适应不了你大了 这个事实,所以……”
沈笑有些内疚地说:“爸,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沈锡良点点头,夸奖道:“嗯,这我就放心了。我就知道我们笑笑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
沈笑悄悄笑了。
彭老师办公室里。刘国庆、杨涛、谭杰都在。
“……我们当时说偷卷子也就那么一想,因为偷出来也不会做。后来,后来和沈笑一说 ,没想到她支持我们,还主动说帮我们做,而且还说给林季红一份,因为怕她考不好。…… 我们想好学生都支持我们,就干呗。这样,这样才真偷的。”谭杰低声说。说完他心虚地瞥 一眼杨涛和刘国庆,俩人都满脸通红地站着。
彭老师瞅着这三个孩子,实在无法置信:“刘国庆,真是这么回事吗?你和杨涛也都这 么认为?”
刘国庆、杨涛一声不吭,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彭老师强压怒气:“你们几个把头抬起来 ,看着我的眼睛!”
几个人只好抬头看她一眼,又迅速低下。彭老师难过地说:“你们不敢,是不是?因为 你们自己也知道把责任推到沈笑身上是不光彩的,对不对?”
几个男孩不说话,满脸通红。彭老师伤感地说:“我明白你们为什么这么做。如果你们 承认自己是主谋,恐怕想反正一贯表现也不好,学校乐不得把你们开除。但主谋要是沈笑就 不同了,因为你们知道沈笑是好学生,平时深得老师的喜爱,又是我好朋友的女儿,和我关 系也不一般。对她的处理学校一定舍不得开除,一定会从轻,最后不过是大家都给个处分完 事,谁也不被开除!对不对?”
几个男孩羞愧地沉默,不承认也不否认。彭老师沉重地摇摇头:“我真没想到你们会这 样做!……你们几个先出去吧。”
刘国庆他们三个始终没有抬头,机械地走出彭老师办公室。
教室外阳台上,沈笑和林季红正靠在栏杆上说话。刘国庆他们上了楼,沈笑急忙迎上去 ,关切地问:“你们几个没事吧?”
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沈笑只当他们又受了严厉批评,连忙安慰:“昨天晚上彭老师家访,学校的处理意见我 都知道了,不管怎么说陈尘去世和我们几个有关系,要打要罚我们都一起,按说学校不至于 都开除,学校真这么做,我也陪着你们!”
刘国庆他们三人一语不发,满面通红地默默离去。
“他们怎么了?”沈笑很不解。
“不知道,我觉得他们怪怪的。”林季红也直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