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的高级副总经理有一次坦率地说,“请不要寄给我年度报告,我对销售额已不感兴趣。请告诉我一些闲闻。即使对于我在以前不能忍受的那些人,我也很怀念。”
最后的那些话表明了工作联结的巨大力量及其优于其它团体联结之处。工作联结并不取决于个人的喜欢或不喜欢,即使没有感情仍能发挥作用。一个人可以同另一些他在工作以外从来不在一起的人、他对之既无友谊、又不感到温暖或喜欢的人在一起工作得很好。即使对于一个他真的不喜欢但却尊重其工作技能的人,他也可以与之在一起好好地工作。但是,他的同事也可能是他的亲密朋友,他们在工作时间以外还尽可能地在一起,一同去打猎或钓鱼,共度假期或夜晚余暇,共享自己的生活乐趣。工作关系有客观的、外部的注意中心,即工作本身。工作关系能造成尽可能强大的社会联结和团体联结,这种联结可以是含有个人关系的,也可能不含个人关系,这随各人的愿望而定。
也许这可以说明,在整个人类历史中,特别是在原始人群中,工作团体总是按性别来划分的。男人在一起工作而女人又在一起工作。在历史或人类学材料中,我们很少发现两性混合的工作团体。男人打猎而女人守家,男人造船而女人种作物、挤牛奶的工作,在欧洲,传统上由女人来做,而在美洲则由男人来做,但从来没有由两性混在一起来做的。
经济方面
四、工作是一种“生计”。只要一个社会实行了最原始的劳动分工,工作就包含一个经济的方面。当人们不再是自给自足而开始交换其劳动果实时,工作就造成了人们在经济上的联系,但也造成了经济上的冲突。
这个冲突是无法解决的。人们只能在这种冲突中生活。
工作对于工作者来讲是生计。工作是工作者经济存在的基础。但工作也为一国的经济造成了资本。它产生出一种经济使它自己持续下去的手段,提供出弥补经济活动的风险的手段和未来的资源,特别是创造出未来的工作者的生计所得的未来职位的资源。在任何经济中,都需要一个工资基金和一个资本基金。
但是,资本基金同工作者在此时此地的生计需要是互相竞争的。马克思试图否认资本基金的需要。马克思主义对工作者的巨大号召力正在于把资本积累描绘成是一种剥削而且是不必要的。马克思主义的巨大号召力在于预言当工人拥有生产手段以后,资本基金就会消失。这种论点很快就被证实是一种误解。列宁所攻击的德国的“修正主义的社会主义者”在本世纪初叶指出,资本是一种客观的必需,并不是由于社会结构和权力结构而产生的。虽然列宁对此作了激烈的攻击,而每一种共产主义制度、特别是苏联,都把资本基金放在经济计划的中心地位。换句话说,他们全都认识别,利润不是权力的结果,更谈不上是剥削的结果,而是一种客观的必需2。
但是,像古典经济学家那样争辩说,在资本基金的需求即盈余的需求同工资基金的需求之间并没有冲突,那也是没有什么好处的。古典经济学家争辩说,从长期来看,资本基金同工资基金二者是互相协调一致的。职工对资本基金的需要正如他们对工资基金的需要一样大。工作者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有对付不确定性风险的保障。工作者比任何人都更需要未来的工作岗位。
美国工人的工资和生活水平的迅速增长在很大程度上是由于资本投资即资本基金的持续增长。西蒙·库兹内茨(simon kuznets,他最初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工作,以后在哈佛大学工作)对美国的资本形成的研究就表明了这一点。但是,“工作者”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资本基金的受益人很少就是资本基金的贡献者。在一个产业部门中积累的资本,如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在美国纺织工业中积累的资本,往往为一个新的产业部门(如化学工业)提供了资金,而不是在纺织工业中造成新的工作岗位。而且,资本基金所创造助工作岗位和收入是未来的,而对其贡献却必须在目前就做出。
此外,还存在着各种不同的工作者在收益和牺牲之间的相对关系这一重大问题。劳动经济学家(特别是保罗·道格拉斯,paul douglas,他原来是芝加哥大学的一位经济学家, 以后多年是一位知名的参议员)在他们有关实际工资的研究中指出,工会活动对一种经济中实际工资的总水平没有——而且不可能有——很大的影响。他们的这种论点可能是正确的,但同样正确的是,一类工作者(例如建筑业中的职工)可以使另一类工作者做出牺牲而在工资上获得重大的利益。
换句话说,工资基金同资本基金从最终观点来看的确并无冲突,但这对个别工作者来说并无普遍关系。因为,对他来讲,的确存在着一种真实而直接的冲突。
工作是生计和工作是工资
还存在着一种甚至更为根本的冲突,那就是工资是生计和工资是成本之间的冲突。作为“生计”,工资必须是可以预计的、持续的,并适应于一个家庭的费用、期望及其在社会和团体中的地位。作为“成本”,工资必须适应于某种职业或产业的生产率。它必须具有弹性并能容易地随着市场供求的微小变化而予以调整。它必须使一种产品或服务有竞争性。归根结底,它取决于消费者,即同工作者的需要或期望是无关的;这又是一种难以轻易解决而至多只能予以缓和的冲突。
无论一个社会是怎样设计的,都不能消除这些矛盾。传统的马克思主义的公式——剥夺资本家,并不能改变这种情况;它所能做到的只是可能使资本基金更大一些,因为国家拥有了绝对的控制权。但是,即使是这一点,俄国也只有宣布工会为非法才能办到。日本在传统上能够把工资是生计和工资是成本的冲突予以最小化(见第二十章)。但是,生活程度的日益高涨已威胁到日本的这种调节。在日本,工资基金同资本基金之间的冲突正像其它任何地方一样的尖锐。南斯拉夫把一个工厂的所有权交给工人的工厂团体而不是交给国家,以期消除这种冲突。在南斯拉夫的制度之下,资本基金对于工厂团体的必要性应该是比其它制度更为清楚了,但工厂团体却仍对资本基金进行抵制。在南斯拉夫,由于工人对工资的要求超过了企业从成本方面和国民经济及本企业对资本基金的需要方面的条件,其经济试验有垮台的危险。
工人所有制是不同于资本主义即资本供应者所有制和国有化即政府所有制的第三种方法。它有着长期的历史——虽然并末引起人们的注意。目前,它又被人们认真地提了出来,特别是被奥塔·锡克(ota sik)这样的人。他是被俄国人压制下去的捷克斯洛伐克经济自由化的设计师。
职工共享企业的财务损益也许是更可取的吧。但是,无论在哪里试行过这种方法的——而我们试行工人所有制已超过一个世纪了——只有在企业的情况良好时才行得通。它只有在利润很高的企业中才行得通。职工共享利润的各种方法,如美国的斯坎伦计划和生产率奖金等,也都是这样。只要企业利润一开始下降,工人所有制就不再能解决工资是生计和工资是成本之间的冲突,或者工资基金同资本基金之间的冲突。
对于职工来讲,同他的工资相比,企业中分享的利润必然始终处于次要的地位。即使在最兴盛的企业中,利润,即对资本基金的贡献,也从来不会超过工资的一个很小比例。工资成本在制造业企业中一般占销售总额的百分之四十左右,而税后利润很少有超过百分之五或百分之六的,即只占工资成本的八分之一。在整个国民经济中,工资和薪水约占国民生产总值的百分之六十五,而利润则摆动于零到百分之七左右——它至多只占工资总额的百分之十(国民生产总值中其余的部分,绝大多数是小业主、农民、小店主、自由职业者的收入,即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劳动的报酬,而不是对资本的贡献,即利润)。
所以,对职工来讲,共享的利润很少能超过一种很小的额外奖金的水平——是值得欢迎的,但并不是基本的。
工人所有制是否符合于工人自己的财务利益,也是大可争论的。没有一个企业会是永远赚钱的。在典型的工人所有制计划中,工人的未来(如其退休金)都取决于他所工作的那个公司的投资,那他是极易受到损害的。工人正像其他投资者一样,不应该把他的鸡蛋放在一只篮子中。从这一点来讲,美国在过去二十五年中采用的养老金制度比起工人拥有他所工作的那个企业的所有权,在财务上更为健全也更符合于工人自己的财务利益。美国的这种制度是建立一种养老金基金并进行广泛的投资,一般根本不在其未来的受益者被雇佣的那个企业中投资。
从理论的观点来看,美国在过去二十年或三十年中的发展似乎代表着解决这些冲突的一种最佳方法。美国企业的职工通过他们的养老金基金和相互基金逐渐成为真正的“所有主”。这些养老金基金和相互基金已成为美国经济的占统治地位的投资者。这些机构投资者,即职工及其储蓄的受托人目前事实上已控制着美国大部分公众拥有的公司。换句话说,美国没有通过国有化而实现了社会化的所有制。但是,这并没有解决——甚至缓和——工资基金同资本基金之间的冲突,以及工资是生计同工资是成本之间的冲突。
如果我们学会用资本的成本和未来的成本而不是用利润这个词来思考和谈论,那将会是有帮助的(正如我们在第六。章中已讲过的,它也会提高利润率的必要条件)。但那也只能是有所帮助,而不会使冲突消失。这些冲突是这种情况所固有的,无论企业是在市场经济中经营,还是在政府控制的经济中经营,无论是私人所有、政府所有、或工厂团体所有,都难于避免。
工作的权力方面
五、在一个小团体中、特别是一个组织中做工作,总包含着权力关系。
古时耕种自己几英亩贫瘠土地的农民必须为自己制定严格的纪律。如果他想获得收获的话,他就不能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但他所服从的是一些不具人格的力量,即风、气候、季节、霜冻或非人格的市场力量。但是,在任何一个组织中,无论它怎样小,都必须有一个“人的权力”,组织中成员的意志必须服从于另外一个人的意志。
在一个人的生活中用时钟来促使他按照一定的钟点去工作,似乎只是行使权力的一个微小例子;而且对任何人的影响都是平等的。但是,这事对于产业时代以前的人(不论他们是发展中国家的农民、产业革命早期的英国作坊工人或美国目前城市的黑人区中的黑人)来说,这是一个极大的震惊。在一个组织中,必须对作业进行设计、组织和安排,必须按日程表和预定的顺序来工作,要提升人或不提升人。总之,必须有某些人来行使权力。
无政府主义者断言“组织就是异化”,他们是讲对了。耶鲁大学的克里斯·阿吉里斯(chris argyris)这样的当代组织理论家希望有一种没有异化的组织,那只是一种幻想(虽然他们有关“参与”的一些具体建议是高度建设性的,并且是必需的)。现代社会是一个职工社会,而且今后将继续是一个职工社会。这就意味着权力关系直接影响到每一个人并且影响到他作为一个职工的能力。权力是工作的必不可少的一个方面。它同生产资料的所有制、工作场所的民主制。董事会中的职工代表制或其它任何一种“制度”结构方式没有什么关系。它是组织所固有的。
第六个方面:经济权力方面
六、在所有的现代组织中,还存在着可以称之为做工作的第六个方面:需要有分配经济利益的权力。
在现代组织中,不论是工商企业、政府机构、大学或医院,权力和经济是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的。把经济报酬分配给机构中的成员需要一个有决策权的中心权力机关。其原因不在于资本主义或其它任何“主义”。其原因在于这一基本事实,即现代机构是社会的一个器官,它之所以存在是为了向外部提供某些满足。因此,它必须从外部获得其收益——或者从市场上的顾客,通过制定预算的权力机构而从纳税人,或者从医院中的病人、邮局的用户或大学的学生交纳的预先规定的费用。同时,机构中的个别成员所做出的贡献并不能直接同收益相联系。一个企业的销售额同一个职工(不论他是总经理还是最低级的清扫工)的贡献究竟有多大的联系,即使是粗略的数字也很难说出。这种情况对于医院或大学来说也是适用的。中国古代的大学者培养了六位门生,比起现在一位英语教师对一百五十名大学一年级学生讲授英文作文,哪个贡献更大呢?校长的贡献又有多大呢?人们只能这样说,从理论上看,每一个人的贡献都是不可少的,但并不是每一个人的贡献都包含在每一种产品或每一项成就中,也不是每一个人的贡献在重要性、技能或困难程度方面都相同。
因此,必须有一种权威来把所得到的收益在成员之间进行分配。机构本身,不论是工商企业或医院,必然是一个收益再分配的系统。
当各人的贡献都是简单的、类似的、数量又不多时,可以在完全平均的基础上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