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美国反动派用来吓人的一只纸老虎,看样子可怕,实际上 并不可怕。“我们有些同志也相信原子弹了不起,这是很错误的”。毛泽东
在九年前已经批评过赫鲁晓夫的这种思想,赫鲁晓夫如果懂中文,或事先接 触过毛泽东的著作,就不会再去自以为是地劝说毛泽东了。毛泽东是在高山
上俯瞰这个世界,俯瞰世界未来的进程;而赫鲁晓夫却是无暇他顾地一天接 一天地应付美国强权的挑战。
1954 年,毛泽东仍然相信人比武器更重要。对赫鲁晓夫来说,只要一个 东西是能够摸得着的,就是真的。相比之下,毛泽东则是一位预言家,他对
自己,对中国、对共产主义在历史上的上升地位,都极有信心。赫鲁晓夫觉 得毛泽东把他看成了一个胆小鬼。
几个月后,赫鲁晓夫对中国的不满略有表现。他在同西德总理阿登纳谈 话时说:“中国也许会成为一个“令西方担忧的问题。”
游泳池畔的那一幕,成了中苏分裂的先声。对战争的态度——这就是在 毛泽东与赫鲁晓夫之间无法达成共识的问题。
1958 年 7 月 31 日,赫鲁晓夫的座机呼啸着停在了北京首都机场的停机 坪上。
沐浴在灿烂阳光下的北京正值盛夏。 陪同赫鲁晓夫一道访华的是国防部长马利诺夫斯基和外交部副部长库兹
涅佐夫。 机场上举行了国家级欢迎仪式。奏国歌,仪仗队迈着整齐的步伐,响亮
地报告:“为??服务。” 以周恩来为首的国家领导人神情严肃,无可挑剔的礼节,握手寒暄。没
有欢迎词,没有口号,没有长达数米的标语,也没有写着祝愿与感谢的语句 的横幅。没有拥抱,也没有亲吻。没有群众像往常那样举着彩色小旗,举着
已故的或活着的领袖的画像,市民们没有在贵宾车队驰过的街道夹道欢迎。 一切都是静静的,寂然无声。不久前,还流行的歌曲《莫斯科一北京》,已 经听不到了。
一长串黑色轿车,朝着北京西郊疾驰,前往苏联代表团下榻的地方。
次日上午,赫鲁晓夫一行驱车前往中南海拜访毛泽东主席。这次秘密来 北京,有几件事要谈。
在苏联刚开始生产内燃机潜艇和核动力潜艇的时候,海军就向苏共中央 提出建议,希望中国政府能够允许苏联在中国领土上建立一个长波电台,以
便苏联国防部能同在太平洋活动的苏联潜艇舰队保持通讯联系。苏共中央主 席团为此进行了讨论,最后一致同意向中国政府正式提出建议。赫鲁晓夫等
人认为这一建议对苏联、对中国都是同样有利的。苏联和中国在保卫社会主 义国家、反对帝国主义方面毕竟是一致的。
另外,赫鲁晓夫认为中国方面会同意的另一个理由是苏联已答应了帮助 中国建造潜艇的请求,并已经送交了图纸、派去了专家。
结果呢,当苏联驻中国大使尤金向毛泽东转达这一要求时,毛主席十分 生气,不客气地对尤金说:“你们怎么敢提出这样的建议!这种建议是对我
们民族尊严和主权的侵犯。”尤金被毛泽东批评之后赶忙向苏共中央发了一 封电报,描述了毛泽东的愤怒。
苏共中央主席团对电报进行了讨论,认为解铃还需系铃人,由赫鲁晓夫 去向毛泽东做工作。
在毛泽东宽敞的会客室里,来宾们被安顿在宽大的欧式沙发椅上。这里 气氛拘谨,互抱戒心。赫鲁晓夫作了一般的开场白后便单刀直入,谈到他此 次访问的目的。
关于苏联要求建立长波电台一事,赫鲁晓夫向毛泽东道歉说,苏联根本 没有想到要侵犯中国的主权,干涉中国的内政,影响中国的经济,或者伤害 它的民族尊严。
作为回答,毛泽东提议:“你们给我们必要的贷款,由我们自己来建这 个电台。”
“很好,”赫鲁晓夫说,“这是一个很好的解决办法。我们会把图纸、 设备和技术顾问都给你们送来,还会给你们所需要的贷款。”
“行,”毛泽东说,“我们同意。” 接着,赫鲁晓夫又提出一个要求,希望中国能够允许苏联海军潜水艇在
中国港口加油并让艇上人员上岸休假。 毛泽东仍然严辞拒绝了。
“毛同志,”赫鲁晓夫百思不得其解,向毛泽东抱怨道,“我们简直不 能理解你。我们使用你们的港口,这对你我双方都是有利的嘛。”
“话不能这么说。”毛泽东答道,“我们正在建设自己的潜艇舰队。如 果苏联潜艇可以进出我国港口,那不成了侵犯我国主权了吗?”
“好吧。那么你也许会同意一种互惠的安排:我们有权使用你们的太平 洋港口,作为交换条件,你们可以在苏联的北冰洋沿岸建立潜水艇基地。你 看怎么样?”
“不行,”毛泽东说,“也不能同意。每个国家的武装部队只应驻扎在 自己本国领土上,而不应驻扎到任何别的国家中去。”
“那好,我们不坚持原来的建议了。我们就用自己现有的设施凑合好了, 用我们自己在远东的港口作为太平洋潜艇舰队的基地。”赫鲁晓夫不得不收 回自己的提议。
赫鲁晓夫的这两项要求,都表现出了大俄罗斯主义。俄罗斯从彼得大帝 时起,就为获得出海口在邻国攻城掠地,战事不断。鸦片战争之后,俄国曾
参加八国联军,并在中国东北地区烧杀抢掠。
1904 一 1905 年又与日本在中国领土上大打出手,搅得中国东北地区的 老百姓没有安生日子过,为避战乱,四处逃难、背井离乡。中国人吃够了外
国军队的苦。赫鲁晓夫作为俄罗斯人根本理解不了,也想不到这一层。二战 前,苏联对波罗的海三国的兼并,对芬兰的战争,作为当事者之一,他根本
认识不到那是错误,以致仍然不厌其烦地一会儿提出在中国建立长波电台, 一会儿又提出使用中国的港口。实际上,毛泽东已经对苏联的这类要求拒绝 过不止一次了。
斯大林在世时,就曾给毛泽东发过一封电报,要求毛泽东给苏联划出一 块合适的地方建立橡胶种植园。毛泽东的回电是这样说的:“我们同意在越
南海岸对面的海南岛上为你们建立一个橡胶园。但是我们有一些条件,明确 地说,就是我们建议你们向我们提供必要的贷款、机器和技术援助,由我们
自己来建立和经营这个橡胶园。我们将给你们运会橡胶作为对你们这种帮助 的报酬。”
毛泽东不卑不亢的回答,对斯大林来说如同一剂必须吞下去的苦药。毛 泽东的回答很明确,国与国之间的关系应当是平等与互利的,而这种平等与
互利又必须是建立在相互尊重主权与领土完整的基础上的。
还有一次,斯大林突然对菠萝罐头感兴趣起来。他指示马林科夫给毛泽 东发一个电报,说苏联希望中国拿出一块地方来让苏联建立一个菠萝罐头 厂。
赫鲁晓夫当时也在场,斗胆对斯大林说:“斯大林同志,共产党刚在中 国取得政权,那里已经有好多外国工厂了。如果现在苏联,一个社会主义伙
伴国家,也要到中国去建立自己的工厂,那肯定会伤害毛泽东的。”
斯大林对赫鲁晓夫的话很不高兴。瞪了他一眼,赫鲁晓夫立即就不敢再 作声了。电报最终还是拍了出去。两天后,苏联人收到了中国的回电。毛泽
东在电文中写道:“我们接受你们的提议。假如你们对菠萝罐头有兴趣,可 以给我们一笔贷款,由我们自己来建一个罐头厂。我们用这个厂生产的罐头
来偿还你们的贷款。”赫鲁晓夫看到电文在旁默不作声,庆幸此事果然不出 他的所料。斯大林则在那里发火骂人。
赫鲁晓夫作为当事人,目睹了这两件事的经过,当时他还不是拍板人。 如今他作为党的最高领导,又犯了同样的错误。这倒不是他不汲取教训(而
是大俄罗斯主义使然。作为党政首脑,他自然认为苏联的利益是高于一切的。 赫鲁晓夫这次到北京总共只待了不到四天,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在毛主席
的游泳池边度过的,游泳池旁有一个凉棚,两位国家领导人躺在浴巾上晒太 阳。赫鲁晓夫的水性实在令人不敢恭维,在他看来,毛泽东的游泳技能可与
破世界纪录的专业运动员相比。当然,当两人“像海豹一样作着日光浴时”
(这是赫鲁晓夫自己说的),他们谈的不是游泳,而是政治问题。
“苏共代表大会对斯大林个人迷信的决议,我看未必站得住脚啰。”毛 泽东仿佛顺便说起来。毛泽东所指的决议是 1956 年 6 月 30 日苏共中央发表
的《关于克服个人崇拜及其后果的决议》,毛泽东不用“崇拜”一词,而是 用“迷信”。
“这个决议在我们党内和人民群众中都是没有异议的。”赫鲁晓夫针锋 相对。
“你们当然有权解决你们的内部问题,党内的也好,国内的也好。不过,
斯大林??是世界革命运动的领袖,中国也是其中一分子,关于他的杰出作 用,恐怕不是一党一国说了算的,应该考虑到国际上的联系。”毛主席平静 而直率地说。
“斯大林和斯大林主义,这首先是一个民族现象。它在苏联发生,也在 苏联形成。我们自己有权决定自己的问题,我们也这样做了。”赫鲁晓夫的 态度很强硬。
“决议虽然通过了,不过内容是片面的,做法也不妥。你们把它当做一 党一国的问题来解决,把它局限在一个地域内,这种看法太狭隘了。”
“之所以说斯大林个人迷信是民族的产物,是因为它是在我国形成的, 我们要对此负责。”
“既然斯大林主义具有国际意义,那么把它局限在苏联一个国家内,这 种做法对吗?”
“在斯大林个人迷信问题上,只有我们苏联共产党人才能作出正确的评 价。”
“谴责斯大林的决议是否做得过于匆忙和主观了呢?要知道他对许多国 家的共产主义运动,对伟大的革命事业,包括中国在内,曾作过巨大的贡献。
怎么能全盘否定或贬低了呢?”
对峙了一会儿,毛泽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一口地呷着,然后 放回桌,看着谈话的对手。
对于喝茶,赫鲁晓夫始终都没能习惯。在他看来,中国人款待客人的方 式主要是敬茶——茶、茶、茶。只要你坐下来谈话,他们就要在你面前放上
一个带盖的茶杯。如果你不立即喝掉,他们就会把这一杯拿走,再换上一杯
——换了又换。出于对主人的尊敬,不得不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喝不下为 止,第一次访华后期,赫鲁晓夫拒绝喝茶——一是他喝不惯绿茶,二是他喝 不了那么多。
谈话在继续。赫鲁晓夫感到这种谈话比喝茶还难受。
“你说斯大林有巨大贡献,但是别忘记,我们党和人民付出了多大的代 价??他的独断专行,大规模地镇压和迫害,千百万人在集体化和伟大卫国
战争期间送掉了性命,你怎么为他辩护呢?”赫鲁晓夫反问。
“问题不在这里。谁也不打算为斯大林在苏联集体化中的做法作辩护。 这是你们的内务。这里究竟是谁之过,是斯大林个人或者不仅是他一个人,
这点你们最清楚。我说的是另一个问题。斯大林的名字在世界上许多国家受 到尊敬,他树立了一个坚定革命者的崇高榜样。我们相信他,相信他的学说
和经验。现在全部一笔勾销,这么一来,我们几十年来英勇斗争所取得的成 果有可能毁于一旦,我们会失去共产党人的威信、失去信仰??”
赫鲁晓夫不等毛泽东说完,便打断毛泽东的话说:“这也叫信仰?这难 道不是误解和欺骗吗?我们应该把一切公之于众。揭露谎言,说明真相,不
管这对我们是多么痛苦。”
“我们尝过痛苦的滋味。我们的整个斗争历史都是痛苦的经验。中国有 句老话:良药苦口。但是你们决议所谴责的不仅仅是失算和错误,谁能保险
不犯错误呢?但是,凡是同斯大林名字有关的东西都统统否定了,不分青红 皂白,不分消极还是积极,一概否定。”
“我们说的是真话!”赫鲁晓夫变得有些蛮横了。
“苏共 20 大的决议使局势极端复杂化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两党关系
是不可能正常化的。”毛泽东的话如同晴天霹雳。赫鲁晓夫一怔,他简直没 有料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知道这回是闯了祸,但仍然嘴硬。
“匆匆得出这样极端的结论未必妥当吧?”赫鲁晓夫无心将谈话再继续 下去,试图想挽回。
这次谈话是赫鲁晓夫这次来北京与毛泽东争执得最厉害的一次。他们还 谈了台湾海峡的紧张局势以及与之有关的如何对付美国、一旦战争爆发应该 如何迎战等问题。
赫鲁晓夫从去年与毛泽东在莫斯科的谈话中,已经大致了解到毛泽东对 于未来战争的一些观点与想法。但这次在游泳池边听到了比过去走得更远的
想法。这使他越发不能够理解。
“让我们来想象一下未来的战争。”毛泽东提起话头,“美国有多少个 师呢?我们知道美国的人口有多少,所以可以算出他们把壮丁招募起来能够
动员多少个师。”毛泽东又加上了英国、法国等一些资本主义国家,估计出 一个大约的数字,然后说:“那么,我们能够动员多少个师呢?想一想中国、
苏联和其他一些社会主义国家的人口,你就会知道我是什么意思了。”
赫鲁晓夫认为毛泽东的这种思想方法简直是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