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决先去,以便在校内找 房,再接家小。别时,小女啼泣甚悲,妻亦落泪。十三早到济,沪战发。心
极不安:沪战突然爆发,青岛或亦难免风波,家中无男人,若遭遇事变?? 果然,十四日敌陆战队上岸。急电至友,送眷来济。妻小以十五日晨
来,车上至为拥挤。下车后,大雨;妻疲极,急送入医院。复冒雨送儿女至 敬环处暂住。小儿频呼“回家”,甚惨。大雨连日,小女受凉亦病,送入小
儿科。自此,每日赴医院分看妻女,而后到友宅看小儿,焦急万状。《病夫》
已有七万字,无法续写,复以题旨距目前情形过远,即决放弃。 十日间,雨愈下愈大。行李未到,家具全无,日行泥水中,买置应用
物品。自青来济者日多,友朋相见,只有惨笑。留济者找房甚难,迁逃者匆 匆上路,忙乱中无一是处,真如恶梦。
廿八日,妻女出院,觅小房,暂成家。复电在青至友,托送器物。七 月事变,济南居民迁走甚多,至此又渐热闹,物价亦涨。家小既团圆,我始
得匀出工夫,看访故人;多数友人已将妻女送往乡间,家家有男无女,颇有 谈笑,但欠自然。沪战激烈,我的稿费停止,搬家买物看病雇车等又费去三
百元,遂决定不再迁动。深盼学校能开课,有些事作,免生闲愁,果能如此, 还足以傲友辈也。
学校于九月十五日开课,学生到及半数。十六日大同失陷;十九日中 秋节,街上生意不多,几不见提筐肩盒送礼者。《小实报》在济复刊,约写
稿。平津流亡员生渐多来此,或办刊物,或筹救亡工作,我又忙起来。廿一 日,敌机过市空,投一弹,伤数人,群感不安。此后时有警报。廿五六日,
伤兵过济者极多,无衣无食无药物,省政府似不甚热心照料。到站慰劳与看 护者均是学界中人。卅日,敌军入鲁境,学生有请假回家者。
时中央派大员来指挥,军事应有好转,但本省军事长官嫌客军在鲁, 设法避战,战事遂告失利。德州危,学校停课。师生相继迁逃,市民亦多东
去,来自胶东者又复搬回,车上拥挤,全无秩序。我决不走。远行无力,近 迁无益,不如死守济南,几每日有空袭警报,仍不断写作。笔为我唯一武器, 不忍藏起。
入十月,我方不反攻,敌军不再进,至为沉闷。校内寂无人,猫狗被 弃,群来啼饥。
秋高气爽,树渐有红叶,正是读书时候,而校园中全无青年笑语声矣。 每日小女助母折纱布揉棉球,备救护伤兵之用,小儿高呼到街上买木枪,好
打飞机,我低首构思,全室有紧张之象。流亡者日增,时来贷金求衣,量力 购助,不忍拒绝。写文之外,多读传记及小说,并录佳句于册。十四日,市
保安队枪械被收缴,市面不安,但无暴动。青年学子,爱国心切,时约赴会 讨论工作计划。但政府多虑,不准活动,相对悲叹。下半月,各线失利,而
济市沉寂如常,虽仍未停写作,亦难自信果有何用处矣。
十一月中,敌南侵,我方退守黄河。友人力劝出走,以免白白牺牲, 但:
一、车极难上,沿途且有轰炸之险。 二、儿女辈俱幼弱,天气复渐寒,遇险或受病,同是危难。 三、存款无多,仅足略购柴米,用之行旅,则成难民。版税稿费俱绝,
找事非易,有出无入,何以支持?独逃可仅顾三餐,同来则无法尽避饥寒。 有此数因,故妻决留守,在济多友,亦愿为照料。不过,说着容易,
实行则难,于心有所不忍,遂迟迟不敢行。
第四章 八方风雨
所谓,“八方风雨”者,并不是说我曾东讨西征,威风凛凛,也非私下 港沪,或飞到缅甸,去弄些奇珍异宝,而后潜入后方,待价而沽。没有,这
些事我都没有作过。在抗战前,我是平凡的人,抗战后,仍然是个平凡的人。 那也就可见,我并没有乘着能够混水摸鱼的时候,发点财,或作了官;不,
我不单没有摸到鱼,连小虾也未曾捞住一个。
我只有一枝笔。这枝笔是我的本钱,也是我的抗敌的武器。我不肯, 也不应该,放弃了它,而去另找出路。于是,我由青岛跑到济南,由济南跑
到武汉,而后跑到重庆。由重庆,我曾到洛阳,西安,兰州,青海,绥远去 游荡,到川东川西和昆明大理去观光。到处,我老拿着我的笔。风把我的破
帽子吹落在沙漠上,雨打湿了我的瘦小的铺盖卷儿;比风雨更厉害的是多少 次敌人的炸弹落在我的附近,用沙土把我埋了半截。这,是流亡,是酸苦,
是贫寒,是兴奋,是抗敌,也就是“八方风雨”。
第一节 开始流亡
直到二十六年十一月中旬,我还没有离开济南。第一,我不知道上哪 里去好:回老家北平吧,道路不通;而且北平已陷入敌手,我曾函劝诸友逃
出来,我自己怎能去自投罗网呢?到上海去吧,沪上的友人又告诉我不要去, 我只好“按兵不动”。第二,从泰安到徐州,火车时常遭受敌机轰炸,而我
的幼女才不满三个月,大的孩子也不过四岁,实在不便去冒险。第三,我独 自逃亡吧,把家属留在济南,于心不忍;全家走吧,既麻烦又危险。这是最
凄凉的日子。齐鲁大学的学生已都走完,教员也走了多一半。那么大的院子, 只剩下我们几家人。每天,只要是晴天,必有警报:上午八点开始,到下午
四五点钟才解除。院里静寂得可怕:卖青菜,卖果子的都已不再来,而一群 群的失了主人的猫狗都跑来乞饭吃。
我着急,而毫无办法。战事的消息越来越坏,我怕城市会忽然的被敌 人包围住,而我作了俘虏。死亡事小,假若我被他捉去而被逼着作汉奸,怎
么办呢?这点恐惧,日夜在我心中盘旋。是的,我在济南,没有财产,没有 银钱;敌人进来,我也许受不了多大的损失。但是,一个读书人最珍贵的东
西是他的一点气节。我不能等待敌人进来,把我的那点珍宝劫夺了去。我必 须赶紧出走。
几次我把一只小皮箱打点好,几次我又把它打开。看一看痴儿弱女, 我实不忍独自逃走。这情形,在我到了武汉的时候,我还不能忘记,而且写 出一首诗来:
弱女痴儿不解哀,牵衣问父去何来? 话因伤别潸应泪,血若停流定是灰。 已见乡关沧水火,更堪江海逐风雷; 徘徊未忍道珍重,暮雁声低切切催。
可是,我终于提起了小箱,走出了家门。那是十一月十五日的黄昏。
在将要吃晚饭的时候,天上起了一道红闪,紧接着是一声震动天地的爆炸。 三个红闪,爆炸了三声。
这是——当时并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军队破坏黄河铁桥。铁桥距我 的住处有十多里路,可是我的院中的树木都被震得叶如雨下。
立刻,全市的铺户都上了门,街上几乎断绝了行人。大家以为敌人已
到了城外。我抚摸了两下孩子们的头,提起小箱极快的走出去。我不能再迟 疑,不能不下狠心:稍一踟蹰,我就会放下箱子,不能迈步了。
同时,我也知道不一定能走,所以我的临别的末一句话是:“到车站看 看有车没有,没有车就马上回来!”在我的心里,我切盼有车,宁愿在中途
被炸死,也不甘心坐待敌人捉去我。同时我也愿车已不通,好折回来跟家人 共患难。这两个不同的盼望在我心中交战,使我反倒忘了苦痛。我已主张不
了什么,走与不走全凭火车替我决定。
在路上,我找到一位朋友,请他陪我到车站去,假若我能走,好托他 照应着家中。
车站上居然还卖票。路上很静,车站上却人山人海。挤到票房,我买 了一张到徐州的车票。八点,车入了站,连车顶上已坐满了人。我有票,而 上不去车。
生平不善争夺抢挤。不管是名,利,减价的货物,还是车位,船位, 还有电影票,我都不会把别人推开而伸出自己的手去。看看车子看看手中的
票,我对友人说:“算了吧,明天再说吧!”
友人主张再等一等。等来等去,已经快十一点了,车子还不开,我也 上不去。我又要回家。友人代我打定了主意:“假若能走,你还是走了好!”
他去敲了敲末一间车的窗。窗子打开,一个茶役问了声:“干什么?”友人 递过去两块钱,只说了一句话:“一个人,一个小箱。”茶役点了头,先接过
去箱子,然后拉我的肩。友人托了我一把,我钻入了车中,我的脚还没落稳, 车里的人——都是士兵——便连喊:“出去!出去!
没有地方。”好容易立稳了脚,我说了声:我已买了票。大家看着我, 也不怎么没再说什么。我告诉窗外的友人:“请回吧!明天早晨请告诉我家
里一声,我已上了车!”友人向我招了招手。
没有地方坐,我把小箱竖立在一辆自行车的旁边,然后用脚,用身子, 用客气,用全身的感觉,扩充我的地盘。最后,我蹲在小箱旁边。又待了一
会儿,我由蹲而坐,坐在了地上,下颏恰好放在自行车的坐垫上——那个三 角形的,皮的东西。我只能这么坐着,不能改换姿式,因为四面八方都挤满
了东西与人,恰好把我镶嵌在那里。
车中有不少军火,我心里说:“一有警报,才热闹!只要一个枪弹打进 来,车里就会爆炸;我,箱子,自行车,全会飞到天上去。”
同时,我猜想着,三个小孩大概都已睡去,妻独自还没睡,等着我也 许回去!这个猜想可是不很正确。后来得到家信,才知道两个大孩子都不肯
睡,他们知道爸走了,一会儿一问妈:爸上哪儿去了呢?
夜里一点才开车,天亮到了泰安。我仍维持着原来的姿式坐着,看不 见外边。我问了声:“同志,外边是阴天,还是晴天?”回答是:“阴天。”
感谢上帝!北方的初冬轻易不阴天下雨,我赶的真巧!由泰安再开车,下起 细雨来。
晚七点到了徐州。一天一夜没有吃什么,见着石头仿佛都愿意去啃两 口。头一眼,我看见了个卖干饼子的,拿过来就是一口。我差点儿噎死。一
边打着嗝儿,我一边去买郑州的票。我上了绿钢车,安闲的,漂亮的,停在 那里,好像“战地之花”似的。
到郑州,我给家中与汉口朋友打了电报,而后歇了一夜。 到了汉口,我的朋友白君刚刚接到我的电报。他把我接到他的家中去。
这是二十六年十一月十八日。从这一天起,我开始过流亡的生活。
第二节 在武汉
离开家里,我手里拿了五十块钱。回想起来,那时候的五十元钱有多 么大的用处呀!
它使我由济南走到汉口,而还有余钱送给白太太一件衣料——白君新 结的婚。
白君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在武汉,还另有两位同学,朱君与蔡君。 不久,我就看到了他们。蔡君还送给我一件大衣。住处有了,衣服有了,朋
友有了:“我将干些什么呢?”这好决定。我既敢只拿着五十元钱出来,我 就必是相信自己有挣饭吃的本领。我的资本就是我自己。只要我不偷懒,勤
动着我的笔,我就有饭吃。
把个小一点的南京,和一个小一点的上海,搬拢在一处,放在江的两 岸,便是武汉。
武昌很静,而且容易认识——有那条像城的脊背似的蛇山,很难迷失 了方向。汉口差不多和上海一样的嘈杂混乱,而没有上海的忙中有静,和上
海的那点文化事业与气氛。它纯粹的是个商埠,在北平,济南,青岛住惯了, 我连上海都不大喜欢,更不用说汉口了。
在今天想起来,汉口几乎没有给我留下任何印象。虽然武昌的黄鹤楼 是那么奇丑的东西,虽然武昌也没有多少美丽的地方,可是我到底还没完全
忘记了它。在蛇山的梅林外吃茶,在珞珈山下荡船,在华中大学的校园里散 步,都使我感到舒适高兴。
特别值得留恋的是武昌的老天成酒店。这是老字号。掌柜与多数的伙 计都是河北人。
我们认了乡亲。每次路过那里,我都得到最亲热的招呼,而他们的驰 名的二锅头与碧醇是永远管我喝够的。
汉阳虽然又小又脏,却有古迹:归元寺、鹦鹉洲、琴台、鲁肃墓,都 在那里。这些古迹,除了归元寺还整齐,其他的都破烂不堪,使人看了伤心。
汉阳的兵工厂是有历史的。它给武汉三镇招来不少次的空袭,它自己
也受了很多的炸弹。 武汉的天气也不令人喜爱。冬天很冷,有时候下很厚的雪。夏天极热,
使人无处躲藏。武昌,因为空旷一些,还有时候来一阵风。汉口,整个的像 个大火炉子。树木很少,屋子紧接着屋子,除了街道没有空地。毒花花的阳
光射在光光的柏油路上,令人望而生畏。
越热,蚊子越多。在千家街的一间屋子里,我曾在傍晚的时候,守着 一大扇玻璃窗。
在窗上,我打碎了三本刊物,击落了几百架小飞机。 蜈蚣也很多,很可怕。在褥下,箱子下,枕下,我都洒了雄黄;虽然
不准知道,这是否确能避除毒虫,可是有了这点设施,我到底能睡得安稳一 些。有一天,一撕一个的小的邮卷,哼,里面跳出一条蜈蚣来!
提到饮食,武汉并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除了珍珠丸子一类的几种燕 茶而外,烹调的风格都近似江苏馆子的——什么菜都加点烩粉与糖,既不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