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硬而不肥沃,耕种起来十分吃力,收成自然不会很好。这实 在是老天爷作弄翠亨村的农民。佃农们不仅要把收成的百分之五十甚至百分
之七十交给地主,而且还要忍受衙役酷吏的不时盘剥,生活十分艰辛、窘迫。
孙中山的家庭,就是翠亨村里众多贫苦佃户中的一户。 村边有一座泥草屋,乍一看是一副破旧的景象,草屋的主人叫孙达成。
他便是孙中山的父亲。 孙中山的降临,既给孙达成带来喜悦,又给孙达成以忧虑。喜的是,自
己又有了个儿子,那白白胖胖的圆脸,实在招人喜爱,将来一定是自己耕田 作活的好帮手;忧的是,儿子的出世,将给他带来更大的生活负担,真不知
道如何才能把这嗷嗷待哺的孩子养育成人。就是这眼前,他竟无力弄到一点 像样的东西,来喂饱他那身心交瘁的妻子。
孙达成望着啼哭好一阵刚刚安静下来的儿子和昏昏沉睡的妻子,心中一 阵酸痛,往事一幕幕浮现在眼前。
他记得自己从刚刚懂事的时候,就开始跟在父亲的身后下地干活。父亲 没有土地,父子俩今天跑东家,明天跑西家,或头顶烈日,或脚踩寒露,打
短工,卖苦力,勉强挣回一碗糊口的番薯饭。
小小年纪的他,由于长期干活,皮肤晒得乌黑乌黑,掌心磨起了许多血 泡。有一次,他的母亲握着他的小手,用针把血泡一个一个地挑破,然后用
一块小布片蘸上盐水,轻轻地擦去血污。母亲小心翼翼地做着这一切,怜惜 的泪水,沿着惟悴的脸颊,默默地往下淌。懂事的他忍住疼痛,反而安慰起
母亲来:这根本就不疼,根本就不疼??
后来,他的两个弟弟也慢馒长大,能够帮助父亲干活了。可是没有土地 的父亲,却揽不到更多的活干。家中的生活便更艰难了。一家人常常不得不
靠野菜充饥,不得不忍受饥饿的煎熬。 听说澳门有很多店铺,需要雇佣帮工。与其一家人围在一起忍饥挨饿,
不如出去闯荡闯荡,或许能混碗饭吃。于是在十六岁那年,他便告别双亲, 独自一人,徒步去了澳门,在一家鞋铺当学徒。
学徒的生活是十分艰苦的,起早摸黑,不仅仅只是学搓麻绳、纳鞋底、 上鞋帮的活,还得侍奉老板,照顾师傅,忙里忙外,从早到晚没个歇息的时
候,动不动还得挨师傅的骂,遭老板的打。好在总算有碗饱饭吃,他终于挺 下来了,而且一呆就是十几年。
那一年他已经三十二岁了,仍然是孤身一人,尚未婚娶。父亲从家中捎 来口信,要他回家完婚,否则将不认他这个不孝的儿子。古人有训,不孝有
三,无后为大。作为孙家长子的他,已过了而立之年还没有娶媳育儿,这该 会使老人多么伤心和失望啊!
他的父亲这时已五十六岁了,他感到确实愧对自己的父亲,也感到孤身 呆在澳门毕竟不是长久之计,于是就返回了阔别十六年的家园,与附近隔田
乡(今崖口乡)一位姓杨的女子结了婚。
他的妻子杨氏,是位温柔善良、勤劳贤慧的女人。就在结婚的当年,便 为他生下一个活泼可爱的男孩,终于使他那可怜的父亲满足了做爷爷抱孙子 的心愿。
后来,妻子又为他生下了第二胎、三胎和四胎。第二胎是个男孩,由于 先天不足与营养不良,三岁上便死了。就在这一年,他那辛苦操劳一辈子的
父亲也去世了。第三胎是个女婴,体弱多病,六岁时夭折了。第四胎又是个 女孩,如今已满三周岁。算起来,今夜所生的这个男孩,已是他们夫妻俩的
第五个孩子孙达成勤劳聪慧,厚道持重,颇得村民的尊敬。他与贤慧的妻子 一道,把家调理得井井有条,并且佃租了几亩田地,自耕自种,养家糊口。
虽说佃租田地比他的父亲四处打工要好一些,但家境依然窘迫。因为他一方 面要赡养老母,抚育儿女,另外还要担当照顾两个弟媳的责任。他的两个弟
弟先后去了美国,在海洋的那一头辛苦卖命。
仅靠几亩薄田,哪里能够承担这样的家庭重负?为了贴补家用,他便做 起了打更的更夫。每当夜深人静,村民们都呼呼大睡的时候,他却必须带着
白天的劳累,忍受瞌睡的侵袭,一手拿着竹梆,一手拿着竹棍,边走边敲, 边敲边吆喝。这既是为了震慑鸡鸣狗盗之徒,也是为了向村民报时。于是,
他隔一个时辰,就必须绕着村子巡逻一圈。
一想到打更,孙达成突然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该是打三更的时候了。他 内疚地看了看床上的妻儿,戴上斗笠,披起蓑衣,顶着风雨,走出门去。
不一会,风雨声中,隐隐约约传来了竹梆的敲打声,还有孙达成那浑浊 嘶哑的喊声。这声音里,似乎传达出他今夜得子的一缕喜悦,更多的却是渗
透出他不辞辛劳、奋力持家的艰难与辛酸??
而此时此刻,幼小的帝象却睡得很沉很香。他两脚叉扒,两只小手微屈 上举,静静地偎依在母亲的身边,是那洋的温驯、乖巧。
孙达成的打更声远去又近来,在翠亨村的上空久久回荡。它伴随着帝象 度过了来到人世的第一个夜晚,这是父亲送给他的第一件礼物——一支高亢
厚重的击梆喊更催眠曲。
家境日窘 帝象出生后,孙家的境况更为困顿了。 父亲孙达成整日在外干活,傍晚回到家里,端上碗,匆匆扒上几口,就
赶紧躺下,迷糊几个小时。到了夜里,他就不能再熟睡了,必须敲着梆子满 村转。然后,就只能利用时辰之间的间歇,随便靠一靠,似睡非睡地打个盹。
这样没日没夜的劳累,又加上夜晚的风寒,使父亲落下个咳嗽的毛病。 五十多岁的人,面黄肌瘦,皱纹密布,像榆树皮似的粗糙,与他的实际年龄
显得很不相称。 母亲杨氏操持家务,丝毫不比父亲轻松。一大早,她就得起床,趁着帝
象还在熟睡时,为外出干活的丈夫烧好早饭,打扫房屋。帝象醒来之后,她 就把才几个月的帝象背在身后,继续做着各种家务,几乎没有一刻安闲的时
候。小帝象哭了,母亲一边干着活,一边抖抖晃晃,嘴里还轻柔地哄着:“帝 象乖,帝象乖,帝象不好哭,妈妈这就给你吃奶啦。”
可是母亲并没有放下手中的活。安静了一会儿的帝象,由于没有得到想 要的东西,于是又啼哭起来。母亲这才擦擦手,解开背带,放下帝象,撩起
衣襟,将乳头塞进帝象的嘴里。
帝象贪婪的小嘴拼命地吮吸着,小小的身体还不时抽搐。母亲轻轻拍着 他的后背,让帝象平静下来,然后又轻轻抹去停留在帝象脸蛋上的泪珠。突
然,她感到腿上一阵发热,她知道那是什么。她赶紧抽掉帝象身上湿透的尿 布,又换上块干净的。
等帝象吃饱了,母亲又重新背起他,继续风风火火地料理那似乎永远料 理不完的家务。
母亲除了料理家务之外,还要照看比帝象大三岁的女儿,还得侍奉婆母。 母亲对婆婆十分尊敬、孝顺,有什么好吃的,总是亲亲热热地喊声“妈”,
恭恭敬敬地递到婆婆面前。妯娌之间,由于杨氏的宽宏大度,相处得也很好, 从来没发生过口角。村里的居民都知道孙达成有个贤慧的妻子,常以羡慕的
口吻在孙达成的母亲面前称赞她。
孙家夫妻俩的生活就是这样忙碌,劳累,日复一日,周而复始。但夫妻 俩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相亲相帮,共同支撑着他们的家。
这天黄昏,孙达成干完一天的活,拖着一双疲惫的脚往家走,路过村边 的时候,一个邻居喊住了他。
“达成兄,你好啊!” 孙达成抬头一看,原来是早年与他弟弟一道赴美国当华工的邻居阿四。
他又惊又喜,连忙应道:
“阿四,是你回来了。发财了吧!”接着,又急急问道:
“我弟弟怎么样?他怎么没回来?” 阿四低下了头,半天不言语。终于,吞吞吐吐地说:“你弟弟??他??
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孙达成一阵晕眩,两只铅锤般重的脚站立不稳, 热泪立刻盈满了他的眼眶,扑簌簌往下掉。
“是病死的。不,是累死的。你不知道我们在美国干的是怎样的活,吃 的是怎样的苦。那简直不是人过的日子??”
阿四的话匣子打开了,说个没完,隔壁邻居也都围过来,打听他那远涉
重洋的冒险故事。 孙达成却什么也听不进去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家的。他像喝醉
了酒,摇摇晃晃,似痴似迷地挪进了家门。
“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哪里不舒服?”妻子见丈夫这副模样,焦 急地连声询问。
孙达成坐在小凳上,任凭妻子如何问他,就是一声不吭。最后,才憋出 那句他实在不想说的话:“兄弟死啦!”
说完,孙达成便像个孩子似的呜呜哭了起来。 父亲的哭声,惊扰了伏在母亲背后的帝象,他张开嘴,哇的一声,用劲
地哭喊起来。 正在这时,孙达成的母亲颠着蹒跚的小脚,从菜园子里回来,孝顺的媳
妇连忙迎上前去,接过婆婆手中的篮子,含着泪,哽咽着,把那不幸的消息 告诉婆婆。
这消息,如同晴天一个霹雳,把老人给震懵了,婆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只有那伤痛的泪水,猛地涌出眼眶,在饱经沧桑的脸颊上不住地流淌。
不一会儿,孙达成的弟媳也知道了。立刻,一阵嚎陶大哭声冲上云霄, 传遍了整个村庄。那撕心裂肺的痛哭,震撼着翠亨村每一个有同情心的人。
那天晚上,孙家的大人谁都没有动筷子,伤心、痛苦占据了他们的整个
心灵,他们什么也吃不下,什么也不想吃。 而几个不懂事的孩子,在陪着大人们不明不白地哭了一通之后,却是胃
口大开,端起饭碗狼吞虎咽起来。还不满一周岁的帝象,更是什么也不明白, 他偎在母亲怀里,使劲地吮吸,却因吃不到什么奶水而不断啼哭。他的哭声,
断断续续,闹了一个通宵,搅得悲伤的大人们更是伤感难受。 第二天,孙达成遵照母亲的吩咐,买了些纸钱,在家门口烧了,祭奠遗
骨他乡的亲人。看着燃烧的纸钱和随风旋转的纸灰,一家人又痛哭了一场。 逝去的亡灵在纸灰中似乎得到了超脱,而活着的人日子却更为艰难沉重
了。 这一切首先是从孙达成的母亲,也就是帝象的祖母开始的。
失去一个爱子,老人精神上受到了极大的打击。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 人生最痛苦的事。不久,老人家就由于伤心过度而病倒了。
孙达成和妻子非常着急,连忙请来医生为母亲诊治。那郎中给老人家把 了脉,对孙达成说:“令堂大人血亏气衰,又受了刺激,需要好好补养将息。
我这里开几帖药,让令堂大人吃吃看。”
孙达成连连道谢,拿起药方就去抓药。村子里并无药铺,得去四五里外 的邻村才能抓到。药方上有几味补药,一帖就要不少钱。为了抓这一次药,
孙达成把家中仅有的一些钱花光了。
老人家吃了药,病慢慢好起来。可是药一停,病又犯了。于是又请医生, 又去抓药,反反复复,老人家再也没有利索过。
孙达成的日子本来就艰难,如今隔三岔五就得为母亲请医抓药,哪里承 受得起?但孙达成夫妇并不觉得是什么拖累。在他们看来,侍奉母亲,为母
亲治病,是天经地义的事,是子女应尽的责任。因此,尽管他们已背了不少 债,他们仍然想方设法,东挪西借,尽一切力量为老人家抓药治病,没有丝 毫怨言。
倒是老人家看着忙前忙后的儿子媳妇,心里很是过意不去。有好几次,
老人家一边喝着媳妇煎好送来的药汤,一边默默地流泪,说:“我活这一把 年纪也够了。你们就别再为我糟踏钱了。”
媳妇连忙安慰婆婆,又把帝象抱到婆婆面前,说:“快喊奶奶,快喊奶 奶,奶奶病好了,还要逗帝象玩耍呢。”
就这样苦苦挨了一年多。老人家的病一日重似一日,再也撑持不下去了。
1869 年 10 月初的一天,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闭上了双眼。一直守候在床 前的孙达成夫妇,顿时恸哭失声。这时的帝象已快满三周岁了。他惊奇地睁
大眼睛,看了看哭得死去活来的父母,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接着,也大声哭 起来。
老人家去世了,却给她的儿子媳妇留下了一笔不小的债务。为了还债, 孙达成夫妇活干得更多更勤,生活却是越来越苦,用勤劳的汗水和节俭的酸
辛积攒下一个又一个铜板。即使这样,仍然无济干事。那债务就像座大山似 的,总是搬不掉,压得夫妇俩始终喘不过气来。于是,夫妇俩迫不得已,只
好把才满十五岁的大儿子,送到邻乡南葫一个地主家做长工。
上工的那一天,母亲特地为儿子做了点好吃的。说是好吃的,那也不过 是用番薯面烤成的饼。懂事的儿子说什么也不肯吃,拿起小包袱就出了门。
母亲抓起烤饼,边喊边追了上去。 哥哥走了,妈妈走了,小帝象赶紧迈着小腿往外跑,他哭着,喊着:“哥,
哥——你去哪里?” 可是哥哥并不理睬他,反而越走越快,一会儿就不见影了。
童年磨砺 那外出打长工的哥哥,便是帝象的大哥孙眉。 孙眉,字德彰,号寿屏。比帝象大十二岁,是个很有经济头脑和富于冒
险精神的人。正是他的奋斗与拼搏,才把孙家从贫困的煎熬中解脱出来。但 这是后话,此处暂不赘言。
而眼下的孙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