暄了几句,孙中山便开门见山地说:“这次来布鲁塞尔,是 我欧洲之行中的计划之一,主要目的是在中国留学生中加强革命的宣传工
作,同时扩大我革命党的影响,今天拜访二位,是为了请求你们接纳我们的 党为第二国际成员。”
孙中山流利的英语和不凡的气质使王德威尔得、胡斯曼暗暗吃惊。他们 二人目光对视了一下,又会意地点点头。继而,胡斯曼有礼貌地微笑着问:
“那么,您是中国的社会主义者?我们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中国已经有了这 样的无产阶级政党?”
孙中山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风趣地说:“此行就是与你们联系,向 你们介绍我党的情况嘛,也许是我们党的影响还不大,没能引起第二国际的 重视吧。”
“孙先生,那就请您先谈一下你们社会主义的目标和纲领,好吗?”王 德威尔得说。
“好的。我们的目标和纲领,就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民国, 平均地权’。”孙中山说完,又用英语对这几句话作了通俗的解释:“尊敬
的主席和书记同志,我们革命的目标,第一就是驱除帝国主义走狗满族统治 者,使中国成为中国人的中国;第二是废除帝制,建立共和国;第三是核定
地价,由国家照价收税,必要时照价收买。”
孙中山话未落音,王德威尔得插话说:“亲爱的孙同志,请您再谈谈贵 国工人阶级的经济状况和组织形式吧。”显然,他们对孙中山所谈的话题兴 趣不大。
孙中山略微皱了一下眉头,没有显露出任何不愉快的神色,继续侃侃而 谈:“中国工人阶级与欧洲相比,有些不一样。他们虽然目前还没有像欧洲
工人那样大规模地使用机器,可中国工人一点也不笨。他们已经开始组织起 来了。不久的将来,中国社会主义者要采用欧洲的生产方式,使用先进的机
器来进行生产,但是要避免机器生产的种种弊端。我们要建立一个新的社会, 由中世纪的生产方式将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而工人不必经受被资本家剥削 的痛苦。”
记者桑德出于职业的敏感,似乎对孙中山所讲的内容很感兴趣。他迅速 地作着记录,抬起头问了一句:“请问孙先生,你对于你的祖国很有信心, 是吗?”
孙中山激动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慷慨激昂地说:“几年内,我们将实现 梦寐以求的理想,因为届时我们实现社会主义了。那时,当你们还在为实现
你们的计划而努力时,我们将已经生活在最纯正的集体主义制度之中了。” 孙中山瞟了第二国际书记处的两位领导人,接着说:“这对你们将同样
是有利的,因为除了这种范例所具有的吸引力外,全世界也会相信,完整的
集体主义制度并不是虚无缥缈的梦想或乌托邦。” 看来,第二国际书记处的这两位领导人,对中国的情况知道得很少,因
此他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孙中山的演说,而很少插话。胡斯曼只顾低着头 在一个精致的大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而王德威尔得可能是由于昨夜没睡好,
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亲爱的孙中山同志,关于您要求加入第二国际的问题,我们今天不能 给予肯定的答覆,这需要在第二国际和有关会议上慎重地研究。我看以后再
说吧。”胡斯曼站了起来,彬彬有礼地伸出手来,同孙中山和贺之才握了握。 这等于是下了一个文明形式的逐客令。
从第二国际书记处的办公楼里出来贺之才便愤愤地对孙中山说:“这两 位老爷,对我们中国的革命事业采取这样冷冰冰的态度,跟他们谈了半天,
我看是嘴上抹石灰——白说了。”
“既然他们答覆说要慎重研究,那我们只好耐心等待以后再说吧。”孙 中山还是不无希望地说。
等了一些日子,果然等不到第二国际书记处的答覆,孙中山十分失望。 布鲁塞尔社会党机关报《人民报》当即报道了孙中山与王德威尔得和胡
斯曼的会谈。从而扩大了孙中山所领导的革命运动在国际上影响。虽然会谈 没有取得实质的进展,但孙中山追求真理的精神,对革命党人却有着很重要
的启迪作用。它表明了孙中山在主观上很早就认为自己领导的革命运动带有
社会主义性质。 失望之余,孙中山又在谋划着下一步的行动。这时,他又收到了宫崎寅
藏的来信,知道国内和东京反清革命运动正在蓬勃发展,便决定结束这次欧 美之行。他先在法国巴黎作了短暂停留,便从马赛港起程,再次返回日本去 了。
孙黄聚会
1905 年 7 月,孙中山乘轮船重返日本。 屈指算来,孙中山流亡海外,已经整整十个年头了。这是三千六百多个
日日夜夜啊!他抛妻别子,奋不顾身,远涉重洋,奔走呼号于亚洲、欧洲、 美洲各地。虽然腐朽的清王朝已经千疮百孔,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但是要彻
底推翻它,还须要有雷霆万钧之力才行,少数人的努力显然是无济无事的。
在漫长、炎热的印度洋航程中,孙中山经常站在甲板上,极目远眺大海, 凝神思索。他回顾了十多年来的革命经历,深深地体会到,要革命必须要有
一支浩浩荡荡的革命队伍,没有这一条,一切都成了空话。因此,发现爱国 人才,延揽革命志士,组成革命大军,便当然成为这次东返的迫切任务。
孙中山这一次重返日本,整个革命形势正发展到一个重要的关键时期。 在国内,自清政府 1901 年与八国联军议和签订《辛丑条约》后,中国社
会的半殖民地程度又有所加深,社会经济日益凋敝,清政府不顾人民的死活, 苟且偷安,成为帝国主义的鹰犬,不但割地赔款,助纣为虐,甚至与帝国主
义分子结合在一起,镇压、剥削中国人民。苦难深重的中国人民生计日益艰
难。有志之士中,都萌动着救国的热望,革命风潮此伏彼起。
自 1902 年起,各地纷纷举行武装起义,如兴义三合会领导的农民起义, 李纪堂与原太平天国将领洪全福领导的广州起义,王和顺为首的南宁地区农
民起义,陆亚为首的柳州地区农民起义,黄兴和马福益领导的华兴会的长沙 起义等等。
革命派一方面组织反清武装起义,一方面展开了广泛的宣传活动,革命 的报刊书籍遍及国内外。上海、广州、长沙等地以及海外的东京、香港、南
洋、美洲,创办了一百多种报刊,有日报,也有期刊,发行最多的达二万多 份。通过这些进步报刊和宣传介绍革命的书籍,揭露了清政府对内残酷统治、
血腥镇压,对外屈膝求和、出卖国家主权的种种罪行。同时介绍西方民主学 说和革命历史,激励广大人民群众起来参加反对清朝政府的斗争。章士钊编
译的《孙逸仙》一书在国内流传时,青年学生和知识阶层争相传阅,孙中山 先生的形象以及他为革命事业的奋斗精神在很多人心中扎了根,有的青年人
恨不得立即破浪奔走海外,去跟随孙中山。
这一时期,革命团体也逐步兴起,在上海有蔡元培、章太炎的“中国教 育会”、“爱国学社”、“对俄同志会”,有龚宝铨等人的“光复会”。在
长沙,有黄兴、刘揆一的“华兴会”。在武昌,有刘静庵等人的“科学补习 所”。在东京,有“共爱会”、“拒俄义勇军”(后改为“军国民教育会” 等)。
就在孙中山返回日本的前后,各地起义会党和革命团体的主要成员,有 的因起义失败,有的为寻求真理,有的因彷徨观望,都纷纷到了日本。加之
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人数日益增多,日本便成为当时革命力量汇聚的中心。
革命形势的迅速进展,广大人民的日益倾向革命以及许多分散的革命小 团体的出现,自然提出了一个突出的问题,那就是需要把各地分散的革命力
量联合起来,建立一个全国的统一的革命组织,使大家的目标和行动进一步 一致起来,将革命运动更有力地推向前进。应该说,这一迫切需要解决的问
题,与孙中山最近一直思考的革向行动计划的最终落脚点是完全一致的。
留日学生人数的增多,倾向革命的人也越来越多。但是,个人分散的力
量握不成拳头,形不成大气候,在日本的中国留学生也缺乏一个统一的组织。 华兴会的黄兴、刘揆一、宋教仁、陈天华等虽然先后到了日本,但华兴会那
时还缺乏一个明确而完备的纲领,并且带有浓厚的地域色彩,会员们常以“湖 南团体”自称,不能成为团结全部留日学生的核心。因此,许多人已在自发
地商议,打算成立一个新的具有广泛凝聚力的革命组织。1904 年底黄兴与湖 南、云南、直隶、江苏、河南等地的一百多名留日学生组织了“革命同志会”,
想藉此突破地域的限制,实现范围更广阔的革命力量的联合。宋教仁、陈天 华等人,则联合一部分各地来的留日学生,创办了《二十世纪之支那》杂志,
从刊名和成员来看,也在尽力突破地域性团体的狭隘圈子。
稍后,黄兴、宋教仁认为革命的同志日渐增多,想成立一个会党作为革 命的中坚力量,就找到熟悉留日学生情况的湖北官费生、安徽休宁人程家柽, 与他相商此事。
程家柽是当时在日本的老资格留学生,从 1899 年入帝国大学农科学习至 今。他参加过励志会、青年会,联名发起了拒俄义勇队,又是学生军和军国
民教育会本部的主要成员。作为留日学界的著名活动分子,目睹过留学界的 分化组合情况,并且他又是留学生中最早拜访孙中山并与孙中山有通信联系
的少数人物之一,不仅熟悉孙中山,而且十分钦佩孙中山。他深知当时在日 本的留学界还难以找出一个能担任领袖的人物,便告诉黄兴、宋教仁:“最
近接到孙中山先生从美洲寄来的信,他很快就要到日本来。孙先生为革命奔 走多年,在海内外名声大震。我们何不等孙先生来到日本之时,奉孙先生为
领袖,率领我们归国起义,以成大事呢?”
黄兴、宋教仁感到此话有理,他们也早就渴望见到孙中山,于是便接受 程家柽的建议,盼望着孙中山早日到来。
1905 年 7 月 19 日,孙中山到了日本横滨,一百多名留学生前来欢迎。 几天以后,他又到了东京,首先去新宿访问老朋友宫崎寅藏。一见面,他就
惊喜地对宫崎寅藏说:“真没想到,日本的中国留学生增加了这么多人。” 宫崎寅藏一边安排孙中山休息,一边微笑着回答:“是啊,你来的正是
时候,他们都眼巴巴地盼着你呢!”
“你看这么多留学生中,有没有非同一般的学生?你有没有发现可以共 图大事的英才?”孙中山急切地问。
“看你性急,贵国人才辈出,风云际会,怎能没有英才?”宫崎寅藏思 考了一下说:“目前仅在东京,贵国留学生就有一万五千余人,其中颇有些
英雄有为之士。依我所见,那位黄兴就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中国好男儿,将来 他可以成为你得力助手。”
“黄兴?他是什么样的人?”孙中山急切地问。 宫崎藏便向孙中山叙说了黄兴的情况。 黄兴字廑午,号克强,湖南善化(今长沙)人,1874 年生,比孙中山小
八岁。他的父亲是湘中有名的读书人,很早就死了。黄兴早期受过较长时间 的封建教育,十九岁中了秀才。1898 年戊戌变法失败时,他正在武昌两湖书
院读书。黄兴具有强烈的爱国心,汉族传统的民族主义在他思想上有着深刻 的影响,看到民族危机日趋严重,他感到极大的愤慨,产生了反满的思想。
1902 年,黄兴被清朝政府派到日本经文学院速成师范学习。和许多留学生一 样,黄兴只得从事西方文化的学习和宣传,对挽救当前的民族危机来说,未
免远水救不了近火。他性格比较实在,不多发言,但他把问题看清楚后,意
志就异常坚决。1903 年,俄国强占东北三省,黄兴参加了“拒俄义勇军”。 回国后,黄兴于 1903 年 11
月在长沙与一班志同道台者创立了华兴会并担任 会长。他们联合了湖南哥老会头目马福益,计划于慈禧太后七十寿辰时举行
起义,后来因为会员暗杀前广西巡抚王之春未遂,遭当局搜捕而失败。
以黄兴为首创立的华兴会,是众多会党中成立比较早影响也比较大的一 个革命团体。成立时,并没有成文的政治纲领,但他们主张推翻清朝政府、
建立资产阶级共和国,则与兴中会是一致的。在革命方法上,华兴会一开始 就提出进行武装起义,他们主张从条件比较成熟的本省做起,不依赖别人,
不消极等待,又尽可能争取和外省取得联系,避免孤军作战。
华兴会的成员,大体上都是留日学生和国内新式学堂出身的资产阶级、 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其联络运动的对象,除学界以外,主要是会党和军队。
宫崎寅藏对黄兴和华兴会的情况看来知道得比较多,他对孙中山说:“黄 兴虽然才三十来岁,可胸怀大志,文武双全,在日本留学生中深罕众望。去
年华兴会在长沙密谋起义虽然失败,但仍不气馁。目前,他正在日本进行活 动,联络同志,图谋再举。在他周围,还有宋教仁、陈天华等一批青年英才,
实属难得。对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