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布满了仓促搭起来的营 房。大街上所见的日本兵脸上也没了昔日的骄横,一个个显出垂头丧气的样
子。队伍来到码头时,他看见了被美机新近轰炸过的痕迹,在海湾内起码有
40 艘废船。
战俘们在七号码头登上 15000 吨的“鸭绿丸”,这是日本在战争爆发前 夕为发展旅游事业而建造的一艘豪华客轮。海军陆战队中校柯蒂斯·比彻想 起自己
1929 年在中国服役完毕回国路过的就是这艘客轮,前舱上次航行中这 个舱装的是马匹。不到几分钟,舱里空气就呆滞不通,又闷又热,穿的衬衣
已被汗水湿透了。
博丁的那批人——300 名陆海军医务人员和平民——挤在中舱,关在三 层甲板底下。天黑后,上边送下八桶米饭和几盘鱼。客轮开动了。它绕过巴
丹、驶入苏比克湾,然后向北。
密密集集地挤在前舱的 700 人的状况本来已经无法忍受。只有一个小小 的舱口通风。供他们大小便的桶只有几个。桶很快就满了,溢到甲板上。黑
暗中,突然有人惊叫一声:“啊,我的天哪!”原来有人在他的水壶里撤了 尿,他把它喝了。叹息和呻吟声被一声惨叫压倒,接着又是一声。比彻注意
到叫声就发生在身旁,他旁边的人开始胡言乱语了。借着舱口射进来的星光, 他可以看到身旁那人渐渐失去知觉。他口吐白味,舌头不停地舐嘴唇,眼睛
直瞪瞪地望着,好像是看不见东西。一会儿,他的身体挺直,死了。
后舱的 600 名战俘也在同样的惨境中。他们吃的是数量极少的米饭和 鱼,但没有水喝。他们走过酷热的大街时,把水壶喝空了,没有考虑留一点。
他们都用饭盒当扇子,但无济于事。在热得像火炉一般的船舱里,他们剥光 衣服。他们在黑暗中嚷嚷要水喝,但哨兵们置之不理。他们自己也是在同样
的船舱里来到菲律宾的。战俘们的嚷叫逐渐把空气中的氧气消耗殆尽。有人 忍受不了窒息的痛苦,摇摇晃晃默默无声地倒了下去。其他人则张大着嘴呼
吸,疯狂地东搔西抓,然后倒毙在地。有 10 多个人,口渴得发了疯,狂暴地 割砍同伴的喉咙或手腕,吸吮他们的血。惊恐使船舱变成了疯人院。另一个
曾经参加过巴丹战役的少校弗吉尔·麦科勒姆后来说,“这是最可怕的经历, 也许是人类文明史中没有先例的”。当晨曦透过舱口射进来时,已有 80 具尸
体直挺挺地躺在那里——有的是憋死的,有的则是杀害的。
突然,上面传来了一阵喊叫声。接着响起了高射炮射击声。玻璃碎片雨 点般地从舱口掉下来。炸弹连续地在船上落下,机枪子弹嗒嗒地打在甲板上。
后舱的战俘生怕被关在舱内出不来,拼命地抓住梯子。哨兵们朝他们打了几 枪,才把他们赶下去。就这样,轰炸机每隔半小时来轰炸一次。
约在凌晨 4 时,一个翻浑对中舱的战俘宣布,他们将在黎明时上岸,可 以带上裤子、衬衣和饭盒。战俘们把尽可能多的东西塞进口袋,在黑暗中伸
手从背包中把最宝贵的东西掏出来。博丁把妻子的念珠和自己的念珠一起套 在脖子上,把鞋搭在肩上。在最后一刻,他想起了自己的笔记本,便把它胡
乱塞在衬衣里。最可惜的是,他把牙科器械丢掉了。在巴丹的历次战斗中, 在“死亡行军”中和在几个战俘营中,他都一直带着这些器械。
天亮后不久,首批 25 人,包括 5 名伤员,开始爬上梯子。几分钟后,翻 译又来叫另一批 25 人。正当他们爬上梯子时,翻译疯狂地挥手让他们回去:
“飞机!很多飞机!” 一枚炸弹命中“鸭绿丸”的尾部,弹片射进后舱。船面结构塌了下来,
堵住舱口的通道。把叫喊着的人压在底下。火焰席卷全船。有 100 多个关在 里面的人被炸死, 150 人濒临死亡。
甲板上,死于轰炸和机枪扫射的日本兵装在草编的米袋里,五个一摞排 成一排。比彻跳过栏杆。清凉的水使他精神焕发。于是他朝岸上游去。在蜷
缩了两天两夜后,这一动不禁使他拉了一裤子屎。
一个哨兵朝博丁一群人喊到:“通通滚回去,快点!”到甲板上时,博 丁在船上舷侧看四分之一英里外的海滩——奥隆阿波。数以百计已经在水里
的日本人和美国人挣扎着向岸上游去。有些人向那些仍站在船舷边迟疑不决 的人喊道,船快沉了。
博丁把一块 4 英尺见方的木块抛入水中,跟着便跳了下去。游到半路时, 他回头一看,只见那艘豪华的客轮已成了一堆废铁。4 架美机低飞过来,其
中一架下冲,似乎要扫射,但水里的人拼命地挥手,那架飞机翅膀一晃飞了 开去。博丁决定游回去帮助别人。他看见一条悬晃着的绳梯,一时冲动,开
始攀登上去取留在甲板上的衣服。他把衬衣,一顶破旧的菲律宾式帽子和一 双鞋捆在一起,拴上一个 3 英寸的弹壳,扔进海里,自己又跳了下去。
1300 名活下来的战俘被赶进一个四周筑有篱笆的网球场,战俘们都在烈 日下蹲在水泥地上。
尽管已有两艘战俘船被炸沉,但山下仍一意孤行,坚持要把菲律宾的战 俘运回日本本上,于是博丁医生以及其他“鸭绿丸”上死里逃生的战俘们在
臭隆阿波停了几天后,再次出海前往日本。他们在圣诞节后分两批离开仁牙 因湾,一批 1000 人乘货轮“江之浦丸”,另一批 236 人,包括博丁在内,乘
较小的“巴西丸”。
他们首先到达台湾的高雄港,这是前往日本的第一站,途中已有 16 人死 于拥挤不堪的船舱内。在这里,两船运载战俘的船接连多日停泊在港内。天
气渐渐冷下来。战俘们从下沉的“鸭绿丸”游泳逃走时穿的是破烂的夏季军 装或者上岸时因赤身裸体而日本人发给的薄布衣裤,此时已不能御寒。经过
一星期似乎是永无尽头的苦难折磨后,“巴西丸”上的战俘又被转移到“江 之浦丸”上。
博丁同另外 700 多人一起在后舱。这个舱宽 10 英尺,长 90 英尺,舱一 侧的半中间伸出一个舱尾阳台,伤病员就隔离在这里。大小便滴滴嗒嗒从阳
台上掉到下边的人身上。食物很少,水几乎没有,死亡率上升到一天 10 多人。
10 月 9 日,即麦克阿瑟将军在锡布延湾登陆的那天,战俘们听见美轰炸 机低空掠过的吼声。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使船身为之一震。弹片飞进船舱,
博丁觉得眼前金星乱舞。他的左臂发烫,他知道自己中了弹片。他尽可能向 下蹲。被炸死的至少有 15 人,数十人受了伤。
在前舱,弹片呼啸着飞进来时,比彻正用匙子往嘴里送饭,弹片打进附 近的货舱支柱,沉重的木头舱盖和纲梁坍塌压在俘虏上面。舱壁上奇迹般地
出现许多小孔,像“筛子”似的,比彻头昏眼花,自己摇晃了一下,不觉得 有什么。他想起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的经历,一个人刚受伤的一刹那是不觉
得痛的。然而,他怎么能不中弹呢?到处都是死人,光在一个角落里就一大 堆,横七竖八,鲜血淋漓。
这场屠杀的景象是无法形容的。舱内 500 人中半数以上被炸死。受伤惨 叫的人既没有药,也没有绷带包扎。他们请求帮助,但甲板上没人回答。在
黑暗中,幸存者一片惊恐,歇斯底里发作。又有一条钢梁压下来,八个军官 中三人立即被压死。
接连两天,缺水少食,没有药物。战俘们生活在谁也永远不会忘记的地 狱中。在一堆堆尸体中间,在黑暗恶臭难闻的船舱内,一个个幽灵般的人影
在茫然地绊徊,简直同但丁的《地狱篇》所描写的一样。常可看到有人坐在 死尸上吃着少得可怜的食物的情景。一小队日本医务人员终于下了船舱。他
们只治疗轻伤员,对重伤的人根本不予理睬,“他像苍蝇一般死去”。尸体 被抬走,约有 500 具,用驳船送到岸上火化。
船渐渐向北驶去,冬季的寒冷使他们更为凄惨。为了保暖,他们设法像 匙子似的一个挨一个躺在草垫底下,“紧紧地相互抱着,求得热量活命”。
当这个姿势时间大长使大家腿背发麻时,有人就会喊“翻身!”,于是大家 同时翻身向另一侧躺。有时旁边那人不翻身——他已呜呼哀哉了。
雪花从敝开的舱口飘进来,好几十个经历于负伤、泻痢和饥饿而幸存的 人却被活活冻死了。有时,俘虏们可从哨兵那里购买到生命,譬如一个西点
军校的戒指纪念品能换来一条空的米袋当毯子用。早晨,哨兵一喊“把死人 抬出来!”就经常有三四十具尸体抬出去。死者的样子全部相似,都是惨不
忍睹的人体模型,吡牙裂嘴,肋骨突出,双眼深陷,四肢像细麻杆。
战俘们由于活命的原始欲望,把身体过于虚弱或病重人的身上的草垫子 抢走;为了一点食物残屑,他们会像狗那样打架争夺??。
1 月 29 日晚间,战俘船终于在日本九州岛的门司靠岸。战俘们首先进行 了体检——在肚门里塞一根温度计就完事。黎明时,战俘们在雨雪交加的刺
骨寒风中列队站在甲板上领新的衣服——鞋子、毛裤、棉袄、袜子和长长的 棉布内衣。站在队列头上的领到了全套,却也付出了代价。他们被迫在寒风
中剥光衣服,站在漫过脚面的冰水中,笨拙地穿衣裳。哨兵们又用棍子揍他 们,叫他们快点。
站在接近队尾的博丁什么也没有领到,而且他的鞋子也被没收了。当他 搀扶着一个虚弱的同僚下船时,两人都被喷了一头“来苏”水消毒。他们在
湿漉漉的大雪中行进到码头附近的一间没有生火的空仓库,在那里博丁用餐 刀换来一双旧鞋子,从窗外的一个桶里装了一壶冷冷的水。他还领到了两年
半来第一次像样的饭菜:一碗蒸饭、几匙咸鱼、一只大螃蟹、几片咸萝卜、 一块辣味的东西,以及吃起来像菠萝的水果。
至此,从马尼拉登上“鸭绿丸”的 1619 人,现在只剩下 450 人了,其中 至少还有 100 人不久就会死亡。
这就是伴随着麦克阿瑟在菲律宾的步步推进而发生的“死亡航行”,是 继巴丹的“死亡行军”之后日军在太平洋战争中犯下的又一残绝人寰的罪行。
日后在东京审判山下时,麦克阿瑟才得知这一事件。他当时在复审书上写道:
“不惩处这一事件的罪魁,就是对死难战俘的一种犯罪!” 如果没有莱特岛上的僵持,或许博丁他们就不必经历那场“死亡航行”
的幼难了。由于受阻于“山下防线”完全出乎麦克阿瑟的预料,因而他不得 不决定推迟原定于 12 月 20 日对吕宋岛的进攻。
直到 12 月 12 日,也就是第 77 师在奥莫克登陆成功后的第五天,麦克阿 瑟感到莱特岛上的战斗已胜券在握了,于是他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吕宋岛 上。
在正式发起对吕宋岛的进攻之前,麦克阿瑟还得完成一项重要的工作, 即建立一个最后的踏脚石。由于莱特岛距离吕宋岛的北端尚有 300 多英里,
已经超出了停在莱特岛上刚刚修复的几个简易机场上战斗机的活动半径。所 以必须在莱特岛与吕宋岛中间有一块踏脚石,以便把战斗机转移到这里,为
进攻吕宋岛提供空中掩护。在莱特岛上受够的苦头,使麦克阿瑟又回到了他 过去的战术思想上来了,即决不越出自己的空中掩护范围行动。
位于菜特和吕宋之间的民都洛岛被选为这个踏脚石,因为该岛上现有几 个简易机场,经过加修可以作为进攻吕宋岛的空军基地使用。而且,根据菲
律宾游击队提供的情报,岛上的守军不多。
麦克阿瑟把进攻民都洛的任务委派给了威廉·c·邓克尔准将指挥的一个 特遣舰队,自己则忙于制订进攻吕宋岛的具体计划和督促克鲁格的地面部队
尽快拿下“山下”防线。
12 月 12 日,邓克尔率领他的特遣舰队越过苏里高海峡向民都洛进发了。
这支特遣舰队由 6 艘小型航空母舰、3 艘战列舰、3 艘重巡洋舰和 8 艘驱逐舰 组成,进攻部队、勤务部队和航空兵共 3 万余人,分乘 135
艘舰船、 23 艘 鱼雷快艇和其他各式各样的勤务舰船准备登陆。由于兵力不够,麦克阿瑟的 旗舰“纳升维尔号”也随队行动。哈尔西海军上将带领他庞大的第
3 舰队同 时离开乌里西,准备猛攻吕宋岛上的日军机场,以保障民都洛登陆成功,并 为尔后进攻吕宋创造条件。
日本人又一次错误地判断了麦克阿瑟的目的地,他们以为他的目标是帕 奈或内格罗斯海滩。12 月 13 日晨,当邓克尔的舰队在选定的滩头停泊以后,
他们才知道这回轮到民都洛了。登陆部队几乎未遇到什么抵抗就轻易地建立 了滩头阵地,民都洛岛上仅有的 500 个守军自知无力夺回滩头,他们像荷兰
底亚和艾塔佩的日军一样,惊恐地逃到山里,准备在美军的清剿中效忠天皇。 登陆成功后,美军工兵立即投入紧张的机场抢修工作。这里的上质坚实
而干硬,是修建机场的理想之地。当日晚上,麦克阿瑟接到报告,已有两个 机场可